《大摆钟·20世纪风云录》白衣孟婆

1、楔子

　　想起多年前初至上海时。宝马香车从江边一路延伸到会馆，一路锣鼓喧天，名流不绝，佳人如云。

　　现在，来的脚印覆盖了去的脚步，初春的岸边还有寒意，码头上人烟稀少，客轮在海风中呜呜悲鸣。

　　他的身体还在恢复，赵四小姐过来为他整理好稍显凌乱的风帽和大衣。他要走了，像海鸟一样从大海上离开。货轮上飘着各国旗帜，红的白的蓝的，各种图案各种颜色，把本来干干净净的天空染成了斑斑驳驳的油漆块。别了，我的故园！别了，留给离人无数欢笑和汗水的土地！等我回来的时候，也许你会变好，像童谣中那样种满鲜花；也许还是老样子，在在奔驰而来的列国游轮中孤零零地飘荡；也许你会变得更糟，也许，不会等到我回来了……

　　“逸卿，原来我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了。你变了很多——”

　　“是啊——”他疲惫地开口，无多余话可说。

　　“可是，”她走近他，优雅而从容，“我记得的还是初到上海的你。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意气风发，谈笑自若，好像手里有全世界一样。很骄纵的少年，可是笑起来特别可爱。在我的记忆里，你没有变过。”

　　他虚弱的身体晃了晃，一时生出恍然若梦的错觉。“谢谢，愿夫人安好。”

　　那时候，是啊，他只有二十来岁，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那时候，父亲还在，叔伯们在，老师也在，连杨宇都还是顺眼的。现在，他站在甲板上，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以为后面有人，一伸手却什么也没抓住，回头望去，只有茫茫大海，天水一阔。

　　多年前他错过了一班船。

　　“这是三十美金，给，去买好船票咱们就走。”

　　同伴默然不应。

　　“怎么了？莫不是要反悔？”他皱皱眉头，盯着那人飘忽不定的眼神。

　　同伴点点头。

　　“你——”他一时气急，“你耍我呢！”

　　同伴叹口气，“你先别急，我去哪里都无所谓，只是你若就这么一走了之，你父亲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闷闷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他总逼着我当军人。不怪我。”

　　同伴踌躇了一会儿，“你看那样好吗？你骗骗你父亲，就说你是去美国学军事的。”

　　他瞅了同伴一眼，冷冷道：“你觉得我爹那么好骗？”

　　同伴笑了笑，“你可以先跟在他身边，学习军事啊，表现好一点，应该能取得他的信任吧。时间多的是，总会有机会买到船票的。”

　　他把钱收了回去，再也没有拿出来过。时间还有那么长，这样的机会却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