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颜》懒娅

13、幻境试探

　　饭后，三人分配了房间，流溪一间，何汐颜跟梨开开共用一间。
　　按理说何汐颜这几天日夜赶路，风餐露宿，累得半死不活，好容易躺在了舒服的床上，应该是一躺下就成死猪一睡不醒的，然而……听着旁边平稳的鼾声，何汐颜默默背过身，果然她还是应该一个人睡的。
　　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某一下，眼前突然变得模糊了，像是起了厚厚的雾，何汐颜揉揉眼，以为是眼睛进了什么东西，再一看，却还是没变。
　　她立马翻身坐起，想要叫醒梨开开，手一摸，身侧却是空的，登时心里便咯噔一下。
　　雾气越来越厚重，已经看不清周遭的物事，何汐颜感觉到手下的触感变了，从柔软的床褥变成了尚有些湿润的土壤，上面生着将将冒芽微微扎手的新草。
　　显然，她已经不在客栈的房间。
　　不久之后，雾气渐渐散开，周围环境显露出来。
　　这是一片谷地，没什么树，只有低低才没脚踝的草，视野很开阔。
　　谷地呈正置的碗状，何汐颜所在的位置，正好是碗底。
　　风很轻，拂过耳畔，掺杂着些许幽咽之声。
　　有歌声响起，悲到了极点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何汐颜感觉不妙，立即用手捂住耳朵，然而无济于事，那歌声如同无孔不入的风，一直吹到了人的心里。
　　葛生蒙楚，敛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敛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何汐颜渐渐入了迷，眼里盈满水光。
　　她听过这首叫《葛生》的诗，国学老师说，这是一首悼亡诗，是思妇之诗，表达了亡者死后无人相伴，活人失爱孤苦无亲，只求百岁之后能够同穴而眠。
　　“颜颜，快过来把蛋糕藏好，咱晚上给你爸一个惊喜！”
　　一时间，万籁俱寂，天地仿佛都失了颜色，只余下眼前那人，何汐颜愣愣地望着她，失了言语。
　　“愣着干嘛？过来啊，一会儿你爸就回来了！”
　　妈妈……
　　真的是妈妈……
　　何汐颜定定地望着面前笑容温婉女人，多年来的心酸思念齐齐扑上心头，眼泪泛滥成灾。
　　“妈！”
　　她扑过去，怀里却空空荡荡。她看看空空的两臂，又四处张望，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在的人，突然就没了影踪。
　　“汐颜。”
　　何汐颜回过头，目光落在越洺身上，眼泪一直流：“妈妈不见了。”
　　“汐颜。”
　　“你也会不见吗？”眼泪像开了闸，她几乎崩溃，“你不要不见好不好？”
　　“汐颜，我找不到你。”越洺神色疲倦，眉宇间说不出的憔悴。
　　“我在这里呀，我在这！”
　　血慢慢从越洺眼里、鼻里、嘴里流出，原本清隽俊美的脸变得诡异又狰狞，可他似乎毫无所觉，嘴里不住喃喃：“汐颜，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
　　“我过来！马上过来！你等我！不要消失！”
　　何汐颜一边说着，一边用尽全力跑向那人，可他的身体却渐渐变得透明，不等她到达就已经消失不见。
　　何汐颜再次扑了空，身体因过度用力跌倒在地，她捂住脸，大片水泽顺着指缝漫出。
　　“原来是个凡人。”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四下再次恢复了寂静。
　　何汐颜静了一会儿，放下手，一双黑色皂靴映入眼帘。抬头，流溪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一脸不屑。
　　原来，都是幻觉。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平静地开了口：“好玩么？”
　　流溪嘲讽地弯了弯唇角：“还以为是什么有意思的对手，结果……不好玩，一点也不。”
　　“混蛋！”
　　何汐颜一拳挥上去，却被流溪轻松截住。他握住她的拳头，轻轻一推，何汐颜一个不平衡，后退好几步才站稳。
　　流溪扯了扯唇角:“不自量力。”
　　何汐颜呸了一声，冷笑道:“我算是明白了，你跟那个梨开开，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都不是什么好人！你说得对，我不过是个凡人，你要因此轻视我，我也无话可说，但是，我是绝对不会认输的！”
　　流溪的脸色变了变：“这件事，与开开无关，你不要对她提起。”
　　何汐颜怔了一下，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有人费心替你掩了你身上的气味，若非方才看到，我也不会发现你是凡人。”他顿了一下，“之前在城外，也是因为好奇，我才会……我看得出来，开开很喜欢你，很想跟你做朋友，但我不放心她身边有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所以才会试探。若你心里觉得不舒服，我可以道歉。”
　　何汐颜嘲讽地笑笑:“所以，现在知道我是凡人了，放心了？”
　　流溪说:“无论你背的包还是先前拿出的地图，都不是一般妖魔能有的，淡淡相交也就罢了，可开开想跟你同行，所以我必须知道你的来历、目的，我不能让她有半分危险。很抱歉，但希望你能理解。”
　　他说得言辞恳切，何汐颜本来就不是什么小气的，于是也不再多做计较，只是想起之前的幻境，依旧心有余悸，明知不是真的，还是忍不住确认:“越洺他……”
　　“他自然是没事的，”流溪说，“这个幻境就如一面镜子，可以反射出你心底最眷恋的，但都不是真的。”
　　何汐颜嗯了一声，这才终于放了心。
　　“开开单纯，性子也比较冲，但心底是很好的，相处久了你就会知道。以后，还请你多担待些。”
　　“彼此担待吧。”
　　“嗯，”流溪略一颔首，说，“这便回去罢，再待下去，开开该醒了。”
　　“好。”
　　“对了，你要去哪儿来着？”
　　“神界。”
　　“呵，神界？”他脚步一滞，语气又变得无比嘲讽，“也对，你们凡人都崇拜神仙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