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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鬼神 失意妃冷言 ...

  •   初夏气烦心躁,正值多事之秋。虽说春夏更迭之交,沾染时气也是常有的,但钟粹宫里的姑娘们接连病倒,刘院判也不得不在太医院的例行会议上专门指了林太医去照料。加之追封潜邸娘娘后,莹嫔的身子每况愈下,听闻已是胡话连篇,大有疯傻之态。太医院中各人皆是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
      在往承乾宫的路上,小安子一面走一面给我讲长春宫里的趣闻,左不过是莹嫔如何颠颠地砸瓶摔碗,如何对着荣常在与奴才们打骂,又如何对着皇上哭,倒不像病了,竟是被人下了蛊的样子。谁不知孝淑皇后去后,皇上最忌讳巫蛊鬼神之说,一时间弄得阖宫上下人心惶惶。
      “这些话你又是打哪儿听来的?”我半信不疑地问道。
      小安子挤眉弄眼,支吾道,“我……我也是从小营子那儿听来的,亦不知其真假,左不过煎药时无事说着顽罢了。”
      我嗤笑道,“你却是言之凿凿。”
      小安子不服,又接道,“听闻连贵妃娘娘都不太去长春宫了,只有皇上还常去看望。”
      “莹嫔娘娘美丽,也最懂皇上心思,合该如此。”
      “要说美丽,钟粹宫里的富察姑娘正值碧玉芳华,只怕是雏凤清于老凤声也尚未可知。”
      我见承乾宫要到了,小安子还一味浑说,连忙堵住他的嘴,“你若是再背地里议论主子,我便要云兄罚你将太医院的药一个人煎了。”
      凭他外面如何闹得天翻地覆,承乾宫仍是隔世之所,在一片沉水香与檀香之中静默不语。宫苑中摆了几口大缸,里面是御花园中移植而来的亭亭荷花。菱歌一面打理着花枝,一面道皇上知荷花乃佛性之物,又知諴妃娘娘深居简出,遂作此法以便娘娘赏玩。
      我听了,徐徐道,“诗云:豆蔻浓时,酴醾香处,试把菱花照。古人都以菱花比明镜,如今见到花开人面相映红,方知其中意趣。”
      菱歌用绢子捂嘴笑了,“大人别拿奴婢取笑,里面刚泡好了新茶,还等着给大人润喉呢。”
      諴妃性情恬静,素来吃食也以清淡为主,自然体健。照常请脉后,她仍留我小坐。
      “艳姑姑近日可好?”
      “很好。”因她记挂孝淑皇后身前服侍之人,又知我平日为查王太医之事与艳姑姑等人素有联络,便常代为问候。
      “从前孝淑皇后身边还有一个唤作春芙的,可也好?”
      “春芙姑娘跟着艳姑姑去了钟粹宫,如今服侍秀女富察氏,富察氏是个体贴大方的主儿,对春芙姑娘甚是关照。”我见她无言,又继续道,“只是这位富察氏日前的吃食中被投了毒,似有人故意为之。”
      她合眼数起手上的水沉佛珠,冷冷道,“这些肮脏事,本宫没兴趣听。”
      我见状,又说,“那娘娘可曾听闻追封简嫔、逊嫔之事,如今长春宫里可闹翻了天,皆说莹嫔娘娘是遭了报应,还请了潭拓寺的法师入宫在宝华殿祈福呢。”
      她又冷笑道,“是非因果皆前定,怨不得旁人。莹嫔的性子本宫是知道的,素来不畏神灵,令她听禅信教,还不如教菩萨吃酒、佛祖啖肉。”
      “娘娘说的是。再者,外面已有传闻说,太上皇欲立和贵妃娘娘为皇后。”我小心地察言观色,只见她面上淡淡,喃喃念经不理,“其实下官看得出,皇上对娘娘的心意。先不说外面的贡品,没有不惦记着承乾宫的,便是院中满园清荷,旁人看了也没有不感动的。”
      “本宫生大阿哥时尚为侧福晋,并未指望夫君一朝继承皇位,只求一同将孩儿养大,平安和乐了此一生。可大阿哥两岁便去了,他的阿玛却连名字都未来得及取。幸而敬儿年已十三,待她再大几年,寻个如固伦和孝额驸那般品貌的郎君嫁了,即是本宫惟一心愿。此后本宫便可安心于青灯古佛前,了此残生了。”说到公主,諴妃颇为动容,嗔怪道,“你这蹄子,惯会惹本宫伤心的。”
      我听她这样说,忙宽慰道,“娘娘看淡红尘,与世无争,是娘娘积善积德积来的福气。母女一脉,三公主日后必得贵婿,风光出嫁。”
      “罢了罢了,你便是如此,说得本宫一会子哭一会子笑,像什么体统。下次若得了好茶,再请你来。菱歌,送客。”
      菱歌送我至承乾宫门口的长街上,这里开阔,四周藏不得人,只见她与我隔了适当的距离,神色如常,却压低了声音道,“菱歌伺候諴妃娘娘,不能为大人奔走,十分愧疚。不知大人近来从艳姑姑那儿得了什么新闻没有?”
      “姑姑说此事断断怪不到王太医身上,那日的药跟平日一样由太医试过才端给孝淑皇后。而饮食亦用文犀辟毒筷验过方食用,并无异常。”
      “奴婢私下也细想过,毒害皇后并非易事,况且孝淑皇后与皇上同居毓庆宫,膳食一应由御膳房罗总管预备。且不说在饮食中下毒,早早便会被侍膳太监们察觉,即便是将那下了毒的饭菜端上了桌,也不会只有孝淑皇后一人毒发。”
      “你的意思是……”
      菱歌将一张纸条塞给我,我忙收进袖中。“这是那几日孝淑皇后的食谱。奴婢不如大人懂药理,大人不妨去查查膳食中是否存在与汤药相冲的成分。只是过了这些月,怕是难免疏漏,亦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她面上既是期盼,又是担忧,眉飞色舞,五味杂陈。
      “若真如你所言,孝淑皇后之死竟是个大阴谋了。只是我不明白,为何罗总管要费这么大的心思,去害一个贤后呢?”
      “大人有所不知,后宫妃嫔为保自身地位或与朝臣勾结或收买内监。罗总管除负责帝后膳食外,还常常奉旨做糕点送去长春宫,他的茯苓糕甚得莹嫔娘娘喜爱。”
      “你是说莹嫔娘娘要谋害孝淑皇后?”
      “奴婢本来只以为莹嫔娘娘仗着皇上的宠眷,难免骄矜些,因此对中宫不敬罢了。可近来听闻她曾谋害皇嗣,心肠之歹毒便可想见了。”她可怜孝淑皇后玉殒香消,又感念其生前恩德,竟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
      “可艳姑姑的意思,是如今得势的储秀宫那位,若是为了皇储后位,倒也说得通了。”
      “和贵妃娘娘与莹嫔娘娘何时不在一条船上?如今二阿哥也叫贵妃额娘了,莹嫔便日日嘻皮涎脸地赶着往储秀宫去!”她愈说愈不能自已,情动处也顾不得规矩了。“据奴婢猜想,储秀宫那位或许早想收买王院判,只怕是王大人不肯答应。罗总管又是个谨小慎微的,哪敢逆主子的意思,想是在那日的膳食中动了什么手脚,再顺水推舟栽赃给王太医。”
      我见她哭成了泪人儿,掏出手帕递予她擦,又温言安慰道:“莹嫔之事不过是传言,真真假假尚待查证,姑娘衷心,却别伤了心才好。王院判也是我的师傅,此事我必会担待。你只好生服侍諴妃娘娘,清心宁神地等消息。若有了进展,我再来告知。”
      菱歌听我这般说,方安心退下了,我便揣着一肚子的心事回到了太医院。
      一进院门,我径直往云翀那里去了,见他和小营子在称数药材,也不拘礼,瘫在柞榛木太师椅上,道,“云兄,我来讨口茶吃,要你这儿最好最安神的。”
      云翀笑着给小营子使了眼色,示意他去取。小营子将茶倒入景泰蓝茶杯中,只见汤色清明,碧叶匀齐,茶香淳厚。我提杯一品,入口绵滑,起初只是涩涩,须臾后便有甜味生发,爽口回甘。我又品一口,只觉脑中烟缭雾绕,恍如仙境。“莫不是嫦娥将广寒茗茶洒成了雨,被你接了来,方成此人间仙品?”
      他登时大笑,“不论什么凡物入了你的嘴,出来便是仙品了不成?莫说是广寒茗茶,即便是嫦娥吐的唾沫星子,也不屑于落在我头上。你若是喜欢,只去御药房取几两嵩山酸枣叶,用泉水泡着喝便是。”
      “昨儿用玫瑰泡茶,今儿用酸枣泡茶,哪日御膳房中的好药被你尝尽了,岂不是要请我喝鹤顶红了。”我见他又取药材入茶便顽笑道。
      “《神农本草经》有云:酸枣,安五脏,轻身延年。你既要安神,便是酸枣叶为上佳。再者,以酸枣入茶原是有先例的。《南部新书》有载:唐大中三年,东都一僧,年一百二十岁。宜皇问,服何药而致此。僧对曰,臣少也贱,素不知药。性本好茶,至处唯茶是求。或出,亦日进百余碗。如常日,亦不下四五十碗。这高僧所好便是酸枣茶。我虽没有这样好些供你海饮,却是一心要把你喂成长寿翁呢!”他笑道。
      我走到案前,见上面铺了好些山参大枣、杜仲贝母等日常药材,云翀正持了铜秤在称,小营子则捧着捣臼在研。“可是皇上有何不适?”
      他入神地盯着秤上的码子,仔细拨着一边悬着的秤砣,徐徐道,“皇上觉得宫中近来有鬼神作祟,恐惊扰了太上皇静养,加之时气渐热,有意奉上皇去热河行宫避暑,随行药材自今日起合该着手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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