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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灯心 季儒见知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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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已过,暑气日涨。菡萏飘香,辛夷展颜,夏果却道树荫底下好乘凉,不是躲在屋里,便是在槐柳阴下拂扇纳凉,甚少外出。一日,我立于案边正临摹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已图心静,忽见窗外富察氏房中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便唤夏果去瞧。不一会儿,夏果飞红着脸回来了,玉指绞着绢子,跺脚嗔怪道,“奴婢只当是姑娘记挂富察姑娘才叫我去的,谁知我匆匆进屋,差点与宋大人撞个满怀。怕是姑娘早就知道了那边的情形,却一心筹谋着作践取笑我的。”
我听了她方才的遭遇,不禁笑趴在案上,强撑着站了起来,道,“我方想这熏风初至时节,怎么就热得你面红耳赤了,原是撞到人家心上了。”
“姑娘如今便拿我取笑,哪日见着了皇上,还不知怎么踩自己的脚呢。”她一面摆弄着掐丝珐琅瓶中的几枝木兰,一面又道,“我去那边瞧过了,秋蕖说富察姑娘不知昨儿怎么吃坏了肠胃,正写药方呢。”
我私心想着,自初四那日请脉后,夏果与宋太医竟有半月未见了,便叫夏果传话,让他忙完后到这边一趟,只说是我问富察氏的景况。我又在纸上行云流水好一会儿,他才跟着夏果进来。
宋大人行至案前,拱手敬道,“多日未见姑娘,问姑娘安。”
我也向他福了福,方道,“听闻富察姐姐吃坏了东西,不知现下如何?”
“下官已命小安子回去煎药,富察姑娘并无大碍,必定药到病除。”
我见他面有难色,欲言又止,目光低垂处流露出好些情愫来,便说道,“宝淳进宫以来,只有姊妹为伴,日夜琴棋歌舞,少与人谈诗论赋。前日大人一番见解,已令宝淳视若知己,大人有话,不妨直说。我并非多言之人,也不会说与别人听去。”
“姑娘洞察心意,高山流水之情,下官视若瑰宝。”他上前一步,却仍有忌惮,只拨弄着案上的木兰,谨慎道,“姑娘既爱兰草,必定深谙养花之道。岂不知花瓶中最要紧的并非一枝独秀,而是齐齐整整,方相得益彰。若有天分过高,旁逸斜出者,便招人妒忌,下手剪去也未可知。”
我琢磨着他的语气,若说天分过高者,钟粹宫中便只有富察氏一人,她是上皇孝贤皇后的庶侄孙女儿,名门之后,相貌才情自是生得不俗,又得莹嫔娘娘垂青,接连赏赐不断。可若说招人妒忌,有人故意为之,姊妹们成日同吃同住,我怎会不知。“大人可有凭证?”
他又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富察姑娘腹痛乃中毒而致。”
我进宫前,父母也曾多番嘱咐,叫我凡事宁可吃点亏,也切勿与人交恶。可初闻此事,我仍觉可怕。况且富察姐姐待人素来和善大方,莹嫔娘娘赏的酒也拿来与姊妹们同饮,我心有不平,不觉两眼一热,抹着泪便要去告诉艳姑姑。
宋太医见状忙以身挡在门前,劝道,“姑娘不忙,艳姑姑在宫中多年,何尝不知此间关窍。只是敌明我暗,若是闹得人尽皆知,反而打草惊蛇了。下官多此一言,只因姑娘知己之情,想问问钟粹宫中可有异状。既然姑娘不知,此事下官自有担待,姑娘保重自身便是。”说罢,便告辞去了。
夏果见我神色异常,忙扶我坐下,用绢子拭去额间冷汗,又宽慰了几句,我却只听得四周嗡嗡作响,时而步履踢踏,盆钵叮咚,时而细语生喧,人声鼎沸,好一番热闹非凡,倒像是在耳边做了场水陆道场。我挣扎着睁开眼,只觉得浑身湿腻,夏果坐在床边用浸了水的毛巾为我擦拭,艳姑姑与燕柔、春芙等人也站在一旁,见我醒来,方松了一口气。
艳姑姑忙端来冰糖百合粥喂我吃下,满脸怜惜地说,“姑娘是暑气冲头昏过去了,幸而宋太医走得不远。这粥是小厨房刚做下的,夏日解暑最好。”
“宝淳姐姐唬得我们不轻,那里富察姐姐还没好,这里宝淳姐姐又病倒了。”燕柔一面说着,一面竟哭了起来。
我强作精神笑了笑,夺过艳姑姑手中的碗来,道,“哪里就这么娇气了,不过是时气热了,尚未来得及脱减衣裳,一时上了头也是有的。”
众人虽听我这样说,却仍不放心,直陪到酉时,方回各房中用晚膳去了。
北方昼长,晚膳过后,日头尚未有落山的意思。因今日事后,我自觉胸口乏闷,郁结难舒,遂想出门走走,又不愿人跟着,夏果说我正在病中,夜来风凉,只见我披上雨过天青色云雁细锦斗篷才肯依。
进宫数月,除了刚入宫时去畅音阁听戏,或去毓庆宫为孝淑皇后拜灵,便甚少外出。素闻御花园中奇山异石,翠木林立,松涛阵阵,一泻千里;水榭亭台,檐牙飞啄,悬铃声声,四面动人,今日方有意一探虚实。钟粹宫离御花园极近,走过长街,经过琼苑东门,行过绛雪轩,便至花丛深处。绿槐高柳,池荷榴花,薰风微雨,琼珠清泉。榆杨阴下常闻蝉鸣,湖溪盛处时有鹭飞。我沿鹅卵石径向北,行经万春亭,又一路镂花拨叶,曲径通幽,终行至一处水榭,名曰“浮碧”。只见琉璃作瓦,彩画为檐,亭中挂一红彤彤八仙过海宫灯,将四面点缀得富丽堂皇,惟独立柱上不见对联,石桌上不见茶馔,不免可惜。转念一想,却不失为一个清静的所在。
我倚在石阑干边,见桥下引来一汪清泉,芙蓉出水,游鱼穿泳,忆及当日闺中占花之时,何等和乐快活,如今却是衰病寂寥,四面楚歌。晚风袭来,我又不禁感怀,对花垂泪。“湖山胜处放翁家,槐柳阴中野径斜。水满有时观下鹭,草深无处不鸣蛙。箨龙已过头番笋,木笔犹开第一花。叹息老来交旧尽,睡来谁共午瓯茶。”
“何人在此?”忽闻一沉声从桥边传来,只见有一七尺男儿提了灯笼往亭中过来。
我意欲躲开,不巧亭北是倚墙而建的摛藻堂,四下无路。灯火朦胧中,我望见男子衣上明晃晃绣着五爪龙锻,吓得跌在地上,磕磕绊绊道,“皇……皇上吉祥。”
他并不看我,只是径自走向亭中坐下,方叫我起身,“你怎么一个人在此?”
他的声音低沉淳厚,不怒自威,我怯怯答道,“臣女见夏日昼长,惟有御花园中美景如画,方可消此永昼,不经意行至此处,扰了皇上雅兴。”
他听我自称臣女,又问道,“你便是钟粹宫的秀女?抬起头来。”
我缓缓抬首,却只敢垂眼看他一双明黄龙靴,画龙点睛处嵌着两颗岫玉,隐隐透着幽光。
“你叫什么名字?父亲是何官职?”
“臣女董宝淳,家父是委署库长时泰。”
“懿前烈之纯淑兮,穷与达其必济?”
“回禀皇上,并非班固所言纯淑之纯,而是‘床头残酒榼,欲尽味弥淳’之淳。”此为白居易《效陶潜诗体十六首》之作,我素来敬佩五柳香山隐逸之情,遂常以此为名解。
我虽未见皇上神情,却听他言语如春水般融化开来,“宝字不过尔尔,淳字却不俗。你既未晋封,便不必唯唯诺诺守着宫里的规矩,坐下罢。”
我坐到他身边,心如鹿撞。尚记得初见天颜时,是于体元殿初选,远远隔了一殿之长,除了明晃晃一片祥云飞龙,莫说是他的眉眼模样,就连声音我也听得不很分明。如今他就坐在我身边,四下无人,我甚至听见他的呼吸就在我鬓边起伏,倒不敢看他的样子了。
“你哭过?”
“夜来风起,迷了眼睛。”我因见他来,吓得失魂落魄,早已顾不得哭过没哭过,忙寻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朕方才来时,你念了陆放翁的《幽居初夏》。悲凉之情如此,你以为朕听不出吗?”
“臣女不敢,臣女……”我心中自然有万千思绪不宁,只觉宫中可悲,可怕,可叹,但他贵为天子,紫禁城是他的家,我又该如何启齿呢?
“你也不必一一对朕说,旧事已去,又何必牵动新愁呢。”他似乎在宽慰我,又似乎在感慨什么。说罢,起身要走,又回过身来搁下灯笼,为我紧了紧斗篷领口的结,柔言细语道,“起风了,这里幽僻路远,灯笼便留给你罢。”
我痴痴望着他的背影扬长而去,他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不见一人跟着,便沉进了深深的黑夜里,竟来不及看看他的样子。我知道他今年三十有七了,品性平庸,优柔寡断,仍庇荫于他皇阿玛的龙威之下。但无论他是万人之上的君王,或是命如草芥的贫民,我的名字都与他的名字一道刻在了三生石上。我紧握着灯笼上金丝楠乌木雕花把手,想找寻他手里的温度,嘴里不禁喃喃道,“颙琰,颙琰……”
我再回到钟粹宫时,天已黑尽了。夏果到门口迎我,说既怕我独自晕在外面,又不敢向艳姑姑禀告。她见我提了灯笼回来,又问我灯笼的来处,我只说是绛雪轩宫女所赠,心想皇上既独自外出,定是不想为他人知道的。她见我气色好了,又闹着说笑了好一会,只到子时方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