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漱玉 怨妒女带病 ...

  •   自从头里中了暑气之后,我便常感食欲不佳,身子倦怠。时气又渐渐热了,一连几日天气都阴沉沉的,午间常有闷雷作响,却落不下雨来。我因此不愿出门,便卧在榻上看《漱玉词》。夏果则跟在一旁摇着把白玉骨鹅毛扇,时急时缓。我于是嗔怪道,“你摇扇便摇扇,一会子重一会子轻的,扇得我好不心烦!今日你怎舍得留在屋子里,还不快到槐树阴下乘凉去。”
      谁知她也因天热而恼火起来,没好气地说,“奴婢也想去树阴里躲着,可是院里的木兰花好不可恶,成日里招些小虫飞蝇,飞来飞去,没得惹人厌。”
      我轻嗤一声,假意啐道,“木兰花怎么招惹你了,前日里桃花未谢时,蚊虫更多,你还不是巴巴地在树阴下望着宋太医。如今不过是换了林太医来照顾富察姐姐,你嫌他老了,便肯留在屋里罢了。”
      她一脸被看穿了心思的窘迫,羞得桃红柳绿,拿着鹅毛扇只咯吱我的脖颈。二人翻来覆去,珠滑钗落,挠得我翻身求饶。“姑娘胡说什么呢,看我不找东西堵住你的嘴。”说罢,跑到门口,拢了拢发髻,又回首娇滴滴瞪了我一眼,方出去了。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我的嘴角像蜻蜓点水后的涟漪荡漾开来,情不自禁地吟诵出书上的诗句。春暮夏初时节,虽未有客来,用此诗喻此时,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正当我笑得不亦乐乎之时,一眼却瞥见了搁在案上的灯笼,顿时双颊火热,直烧到耳根。我独自卧在榻上,却依稀听见他的呼吸仍在我耳边起伏,时冷时热,吹进心里痒痒的。颙琰近来好不好?还是那般少笑吗?还记不记得宝淳?我的思绪飘过长街,绕过御花园的翠石朱阁,飞入浮碧亭,看见一位面目模糊、高大魁梧的男儿为他怀中的女子系紧了衣衿,女子盈盈躲开,跑到庭前,倚栏回首。“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我喃喃自语。
      “姑娘,我拿了新鲜的梅子来,最是止渴生津。”夏果清脆的嗓音搅碎了我的美梦,只见团菊纹琉璃盘里,盛着七八个饱满欲滴的大青皮梅,隐隐泛着熟透的霞红。她春光融融地将果盘送到我面前,发出嘤嘤的笑声,羞得我抓起一个梅子扔到地上,“拿走,都拿走,谁要嗅青梅了!”
      夏果惊得连忙跪下,求饶道,“好姑娘,不吃便不吃,青梅又没招惹你,何苦糟蹋了它又作践了身子。”
      我听她说话方回过神来,原来夏果为着我这些天食欲不佳,特意去挑了新鲜的梅子为我开胃,我却误以为她是拿青梅打趣我。我放不下面子,只扭过头去看书,不接话茬。
      又过半晌,李氏扭着腰肢绰约,携冬茗从门口进来。见我卧在榻上,也不许我起来,只叫我好生休养。我又叫夏果端了茶水来给她解渴。
      她行至榻边坐下,一手握起我的手,一手替我拢着鬓边的垂发。她的手指凉凉的,就像闲置了一夜的白玉扇柄。“富察姐姐病了,你也病了,刘佳妹妹又是个爱哭的,钟粹宫里一日比着一日的清冷寂寞。”
      我听了这话又触动愁肠,叹着气说,“怪妹妹身子不争气,眼见着离晋封赐殿之日不远,原是要热热闹闹度过去的,临了了,却弄出一身病来。”
      她拍拍我的手,安慰道,“幸而太上皇要册立和贵妃为皇后,嫡庶有别,既然帝后大婚,我等自然是延后晋封了。来日方长,病中切忌忧思,妹妹好生养着便是。”
      我的脑子像是被灌入了一瓮铅水,顿时昏沉沉的。帝后大婚,是普天同庆的喜事,自此宫中便要张灯结彩,飞龙舞凤,日夜笙歌了罢。而颙琰,不日便要于坤宁宫中娶旁人为妻了罢。李氏起身,又交给夏果一个药包,她的声音若远若近,嗡嗡作响。我只听到什么钩吻草,什么林太医,什么驱蚊除虫之类的话。众人又寒暄片刻,不在话下。
      送走李氏后,我便觉诗词无味,茶饭不香。好容易捱到了酉时,我便借口说要去绛雪轩还灯笼,不让夏果跟着,披了斗篷匆匆出去了。
      我提着灯笼,十丈长街也跑了好久,加上旧疾未愈,已是累得娇喘吁吁。天上忽然又落起雨来,御花园中的鹅卵石凹凸不平,愈发湿滑。我将灯笼护在怀中,行至草木深处,花枝参差,沾湿了斗篷,浸透了鞋袜。雨水虽然不大,却扑在脸上隐隐作痛,渐渐模糊了眼前的小径。我横冲直撞躲进浮碧亭中,解下斗篷铺在石桌上,将灯笼安稳搁好,幸而灯面由绸缎制成,虽有见水,却尚能使用。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是狼狈不堪,赶紧理了理头发,掸了掸衣襟上的雨水。
      雨夜是苦涩冗长的期盼等候,我听见亭外刺耳的蛙鸣混杂着蝉响,雨点声渐渐密了。借着亭中的灯火,我望见出水芙蓉被风雨摧残得颓败不堪,泉中有不知从何处凋落的花瓣零星洒落,不禁忆起白天看过的诗词,“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呵,纵是一种相思,何来两处闲愁,不过是我自作多情罢了。那日匆匆一会,不过是蜻蜓点水,昙花乍现。帝王身边,从不缺少思念与陪伴,今夜他大概不会来了。
      我失魂落魄地用斗篷包裹好灯笼,垂首踌躇要走,忽见那双明黄龙靴映入眼帘,岫玉龙眼,仍泛着熟悉的清光。我登时心中一喜,抬头看去,只见颙琰眉如剑指,眼若星辰。岁月公平,亦为他眼尾处留下了淡纹,沟壑间积满了温缓。因他素喜射猎,身形魁梧,有顶天立地之威;胸膛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勇。真可谓浩浩中不失才致,翩翩处尽显气概。
      “你为何这样看着朕?”他这才将我从品字赏画的心境中惊醒。
      我羞得面若飞霞,连退两步,行礼道,“皇上吉祥,皇上万福。”
      他坐到石凳上,又招手示意我坐下,“你还没回答朕呢。”
      我含羞道,“臣女有幸遇见皇上三次,方才却是初见天颜,乃为天威所震。”
      他只是沉默着盯了我一会儿,看着我好不自在,良久才道,“今天下雨,怎么想着出来了?”
      “想还灯笼。原是该早来的,可巧今天出门偏遇着雨。”我偷偷瞥了他一眼,支吾道,“皇上今日怎么出来了?”
      见他一时愣了神,不久方大笑道,“朕原是日日来此。今日下雨本不想来的,却怕你在此淋了雨,遂来了,谁知竟真遇见了你。”说罢,从龙纹斗篷里又抽出一把油纸伞来。
      我一时无言,心如鹿撞。原以为天家威严,不苟言笑,“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不过是给他为奴作婢;原以为天子薄情,独爱江山,“结发成夫妻,恩爱两不疑”,只是市井才有的佳话韵事;原以为天意难测,无人来访,岂料却是我辜负了盛情,白白令他等了几天。竟脱口而出,“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人何处。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
      “是宋词?”他问道。
      “白天在屋中读李易安的《漱玉词》,觉得此首填得甚好。” 这原是闺怨之诗,我不禁有感而发,连忙解释,却不想越抹越黑。
      皇上笑道,“宋词多为婉约愁苦之作,美则美矣,却多是绣阁小家的玩意儿,失了大家风范。”
      我听后不服,接道:“东坡词中既有‘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之豪言,亦有‘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之壮语。《定风波》中更有一句‘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填得极妙。‘谁怕’二字何等无畏,方有了后面‘一蓑烟雨任平生’的风流洒脱。”我洋洋洒洒说了好一番,他只是扶额听着,不动声色。我又想,他刚说宋词小气,我便拿了一筐话驳他,可不是故意要与他过不去。
      他却是浅笑着解下斗篷披到我身上,“苏子出行尚有竹杖芒鞋,而你只着家服便披风沐雨,独来独往,岂非更有出生牛犊之勇?”他见我已是两面潮红,遂不再打趣,只柔言软语道,“既觉得闺中寂寞,不如陪朕同去行宫消暑可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