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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如意 宋季儒借诗 ...

  •   诊脉翌日,我往储秀宫去向和贵妃汇报。和贵妃是礼部尚书恭阿拉之女钮祜禄图雅,原为潜邸侧福晋,身份无比贵重。皇上登基后,封她为独一无二的贵妃,仅列孝淑皇后之下,赐储秀宫,寓意“钟灵毓秀,储此佳人。”她又养育二阿哥与三阿哥、四公主,愈发一枝独秀。看她如今盛况,难怪当日问及孝淑皇后身前之事,艳姑姑亦觉储秀宫干系最大。
      行至储秀宫正殿,和贵妃侧卧在红木镂空雕龙凤合榻上养神,她妆容精致,着了妃色绣牡丹滚边金缎旗装。亦不知殿内熏的什么香,令人更觉凤仪万千,庄严不可怠慢。芳姑姑与另两名宫女于身边伺候。她眉眼凌厉,着褐色镶边梅纹宫装,脚踩绣浅碎花青鞋,发髻上插了鎏金簪子,一应妆饰也比周围女官略出挑些。进宫时我曾对艳芳二位姑姑的事有所耳闻。据说二人本是乾隆年间的秀女,虽年华不再,却仍有几分犹存的姿色。可怜当年无知犯错,被贬到辛者库为奴,开始了她们起起落落的一生。二人似有芥蒂,阳奉阴违,但也扶摇直上,从浣衣奴成为崇庆皇太后的侍女,后又分别辗转成为了孝淑皇后与和贵妃的侍女。艳姑姑平易近人,我平日里听諴妃多有言及。而芳姑姑善于筹谋,工于心计,想必私下为和贵妃出力不少。
      和贵妃听见我进来行礼请安,却仍不睁眼看我,只不徐不疾唤我起身,方问道,“諴妃妹妹的身子近来可好?”
      我也不敢妄言,恭恭敬敬答道,“諴妃娘娘承贵妃娘娘挂念,菩萨保佑,尚无大碍。”
      “皇上登基后为姊妹们各赐了宫室,莹嫔的长春宫离本宫这儿近,倒还见得。承乾宫在东边,皇上更是免去了諴妃的日常请安,竟有月余未见了。其余姊妹除每日请安外,也少有来往,远不如皇上做亲王时那般亲密了。本宫见如今钟粹宫的妹妹们同住,大概是我们当年的样子。不知妹妹们身子尚好?”
      “昨日去为四位姑娘请脉了,钟粹宫风水宝地养人,众人皆无恙。”
      “孝淑姐姐走了两月了,皇上仍是情绪低靡,合该见见新人了。艳姑姑去教引月余,不知四位妹妹中可有出挑者没有?”她的语气一直淡淡,不喜不嗔。
      “四位姑娘皆循规蹈矩,依礼行事。虽琴棋书画各有通者,却不及贵妃娘娘万一。”
      只听她轻嗤一声,方睁开眼上下打量我,莞尔道,“游人便作寻芳计,小桃杏应已争先。衰病少悰,疏慵自放,惟爱高日眠。”
      我见她开心,又嘻皮涎脸地奉承了几句:“如今桃杏花期方至,游人图个新鲜也是有的。岂不见秋牡丹盛开于人间芳菲尽时,才是艳压群芳之王。”
      她笑道,“素来听刘院判常说,太医院中有陆宋两位后辈,大有青胜于蓝之势。今日见到宋太医,方知刘院判所言不虚。”
      说话间忽听得殿外有太监高声通报,便是一阵熙熙攘攘,言笑晏晏,将储秀宫原本的沉静搅得热火朝天。
      只见莹嫔一面进来一面笑道,“贵妃姐姐,昨日皇上刚赐了两柄和田玉如意,甚是精致。妹妹心里想着姐姐必定喜欢,特意让姐姐先挑来赏玩。”她行至跟前方行了礼,和贵妃又邀她同坐榻上。
      贵妃取过一柄如意握在手中,上刻有如意云纹翩然若飘,和合二仙栩栩如生,玉质温腻润泽,敲之有悦耳之声。于是问我,“宋太医既有独到眼光,不妨说说皇上赏赐玉如意之心意。只是不得用福瑞祺祥等寻常俗话,若说得不好,便罚你将储秀宫门前的长街洗扫干净。”
      我听了,只得答应。可玉如意寓意顺心如意,上面的富贵云纹、和合二仙亦不过是恩爱和谐之意,皆是些家喻户晓,挂在嘴上的吉祥话。我垂首沉思,看见她光洁明亮的绣牡丹花纹凤头鞋,凤凰的眼睛处缀宝玉而成,彰显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心生一计,遂吟诵道,“妙选昆冈百谷精,指挥如意应心成。书祥伊始三登兆,嘉慰皇衷万宝盈。”
      此言一出,竟将莹嫔喜得前仰后合,连连拍手称赞,向和贵妃笑道,“妹妹还当是哪位风流才子在这儿呢,刚才听得他伶牙俐齿,又见他及冠年华,细想来岂不是刘院判常说的那位宋太医吗!”
      和贵妃听了,也不禁颔首赞许。这首《咏玉如意》是乾隆六十年时,当今皇上答谢和珅大人送玉之情的感激之作。且不说皇上文采风流,提笔成诗,便是他朱批白话,也无人敢说俗的。
      只见莹嫔又连忙拉起和贵妃的手,话语连珠,关切问道,“姐姐怎么忽然传了宋太医来?可是贵体不适?怎么又不见刘院判来亲诊?”
      贵妃拍拍她的手,含笑道,“有妹妹成日里想着念着,本宫哪敢不适。不过头里叫宋太医去钟粹宫给四位妹妹请脉,正在汇报呢。从前的完颜氏、关佳氏和沈佳氏三位妹妹去的早,如今孝淑姐姐又去了。本宫虽忝居高位,养育二子,可宫中子嗣单薄,还须添几位妹妹为皇上开枝散叶才是。”
      莹嫔听了,该是想到自己膝下无子,难免神色黯然,神情失落。贵妃又宽慰几句,我见状方告退了。
      嘉庆二年四月二十二日,皇上追册潜邸侧福晋完颜氏为恕妃,格格关佳氏为简嫔,沈佳氏为逊嫔。据说这是和贵妃的意思,趁着册谥大行皇后,念及昔日姊妹之情,一并追封了已故的侍妾。太上皇大赞其贤德,宫中各人更拜服其品性,自此地位更稳。
      一日,我在云翀处吃茶,小营子依旧斟了满庭芳。云翀便借此打趣儿道,“刘大人日日往长春宫跑,诊脉问药,事必躬亲,夜里还须侍直,你却有工夫躲在我这儿吃茶,还点名要满庭芳。岂非是忘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古训?”
      “諴妃娘娘贵体康健,连带着我也享享清福。刘大人忙碌,可是为莹嫔娘娘贵体违和?”
      “我也是听小营子说的,自从追封了潜邸娘娘后,莹嫔便日渐神思恍惚,前日夜里难以入眠,竟说起胡话来,终究是受不住病倒了。”
      “追封潜邸娘娘是和贵妃的主意,莹嫔与贵妃二人素来亲厚,岂有不服?”
      这时小营子走上前来。他眉间一尺,疏朗清阔,乃贤人之相。见他眼角狭促,便知有秘事相告,只听他压低了声音,警觉起来,“小的也知两位娘娘未曾不睦,但莹嫔盛宠,暗地里向她宫里的荣常在使了多少绊子,是人尽皆知的。我也是亲眼看见荣常在房里的兰箫近日去宝华殿烧香还愿才信的,宫中传言说是佛祖显灵,报应不爽呢。”
      “宫中巫蛊作祟的流言传出后,皇上对神佛便颇为忌惮,荣常在竟敢此时叫人烧香还愿,到底所谓何事?”后宫之事多从谣言诽谤生,此事有违时节道理,必然非同小可,遂欲问究竟。
      “听宫中的老嬷嬷说,皇上尚为亲王时,子嗣虽多,却皆年幼夭折。按理说天家恩泽,倒不至如此。却更有简嫔生长公主时难产而死,逊嫔生下五公主不久后母女俱损。人人说是莹嫔见不得位低得宠的,遂使了不少手段。岂料乾隆五十四年,莹嫔诞下六公主后,竟也夭折了。天网恢恢,终是疏而不漏。如今那二人头里才得了追封,莹嫔便病倒了,若不是报应又是什么?”小营子说完,也拢了拢衣袖,不寒而栗起来。
      云翀眼中秋波四起,出神似的端起那景泰蓝花草纹杯品了一口,摇首叹道,“原是该一味干净到死的脂粉红颜,偏也效仿名利场中的须眉浊物勾心斗角。则如你我这凡世中打滚沾灰惹尘之辈,欲求一生洁净,竟是不能够了。”
      听了云翀一番话,我也不禁感慨起来。岂不见大哥哥官至吏部侍郎后,虽为家中带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势,却也因官场人事而乏累不堪,除年节外,兄弟之间便鲜有往来了。我原还怪他只图仕途,不顾手足,如今看来,我一介七品御医尚且面临后宫妃嫔的明争暗斗,杀伐决断,大哥哥伴君如伴虎,只怕更甚。
      我心戚戚矣,试问道,“云兄是侍奉皇上的,皇上重你,朝堂之事免不了与你言语几句。”
      “皇上上朝,上皇听政,皇上能有什么言语。”他原是说皇上懦弱,依附上皇,又看出我心中所忧,宽慰道,“我知道你是担心令兄。侍读学士吴省兰常于御前赞宋兄公正廉明,皇上未曾有过微言。”我听他说得坦然,心中便多了几分踏实。与人相与,亦有“话不投机半句多”之乏闷,亦有“高山流水遇知音”之释然。与云翀相谈,凭它多不足为道,不该为道的宫闱秘事,都成了闲时茶话的顽笑。
      这时小安子领了秋渠进来,秋渠匆匆忙忙向云翀与我行了礼,道:“宋大人,钟粹宫中的富察姑娘腹痛难忍,午膳吃不进,早膳又吐了好些,艳姑姑也没了主意,叫奴婢找大人去看看。”
      我俩急得从椅上跳了起来,倒是云翀沉着,问了一句,“怎么偏要季兄弟去,他是负责諴妃娘娘的。”
      “姑娘们未得晋封,尚无指定的太医照料。因头里宋大人为姑娘们请过一次平安脉,奴婢便来寻了。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不拘哪位大人赶紧去瞧了才好。”秋渠说着流出两抹泪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云翀见状也慌了,赶忙道,“既如此,你便小心去罢。”
      我应了,叫小安子提着药箱便往钟粹宫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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