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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群芳 贺芳辰花间 ...

  •   四月初四是我的生辰,一大早夏果服侍我换上胭脂色八团喜相逢旗装,簪上一朵四季海棠,寓意年年有喜,岁岁如春。艳姑姑又为我端来一碗长寿面,欢欢喜喜地看着我吃下。
      “宝淳姑娘平日里穿得素净,却不曾想艳丽颜色也是配得的。”艳姑姑言语带笑,平易近人,着了墨绿色的宫装,看起来简洁干练,鬓边的绛色绢花又得体地显示她教引姑姑的身份。我于是又叫夏果拿来十两银子交给艳姑姑,烦她着小厨房预备些姊妹们爱吃的各样糕点。
      艳姑姑只取了三两,道,“钟粹宫左右只这些人,三四两银子便也没有吃不到的了。”
      我将余下的银子用红纸包好,塞给艳姑姑,笑道,“今日我的生辰,想和姊妹们一道顽笑着过,见姊妹们开心了,我便开心了,姑姑切不可为我省着。再者,是还有些余钱,权当我孝敬姑姑吃茶了。”艳姑姑听了也不便推说,谢了恩便下去准备了。不一会儿,春芙、秋蕖与冬茗皆先后送来姊妹们的贺礼。
      夏果捧着春芙送来的新鲜花篮到我跟前,两只玉手镂花拨叶,呢喃道,“富察姑娘与李姑娘皆送了好些珠宝首饰来,却惟独刘佳姑娘送了这花篮。好歹也是名门之后,竟不想如此小器。”
      我接过花篮,只闻花香扑人。竹篮编织细密,花纹精巧,篮中插了碧桃、海棠、百合,琼花玉叶,参差有致,各领风骚。忽见飞来一只彩蝶,盈盈落在碧桃上,良久方去,我不禁感叹宋李嵩《花篮图》竟成真矣。“竹篮既得编又得刻,百花既得采又得插,你岂不知礼轻情意重的道理?难得燕妹妹虽为将门之女,却有如此心思。”我又打发夏果去各房中将姊妹们请来吃茶。
      众人言笑着从外面进了里屋,香风细细,环佩密密。我见各人皆朱唇粉面、碧玉金钗,比诸窗外春景,此时却更符“春意满园”之意。众人向我贺过芳辰之喜,便各自于榻上桌前坐下,不再拘礼。
      “宝淳无福,家中没有姊妹。却不曾想离家进宫,竟能得诸姊妹共度生辰,实为宝淳之幸。”我举起青釉仰莲纹茶杯,以茶代酒饮了一口。
      燕柔听了,以手托腮,袖口轻轻滑落,露出皓腕。不知愁从何起,竟黛眉凝伤,泪目含情。“今日是托董姐姐的福,我们姊妹方可小聚。来日各自赐了宫室搬出钟粹宫去,竟不知如何再聚了。”
      众人听后皆不言语,放下茶盏望向四处。我见状连忙拉住她的手,宽慰道,“天家恩德,你我既一同侍奉天子,又哪有不能相见的。若是妹妹不嫌弃,明日为嫔为妃,做了一宫主位,邀我去同住才好。”
      富察氏接道:“董妹妹说的极是。今日大家既为着开心于此一聚,刘佳妹妹又何苦多心呢。”她又转向夏果说,“你肚子里点子多,还不快想个玩意儿来哄姑娘们顽笑一回。”
      我也觉得叫一屋子人干坐着净吃茶不像,便提议道,“我头里读《石头记》,见姊妹们于大观园中占花名有趣儿,不如我们也学着做了签来顽罢。”
      “妹妹可别高兴说错了话,”只见李氏一脸狭促,低声道,“《石头记》可是违禁之书,你四下无人时读过便罢了,何苦扯上我们一块胡闹。”
      “李姐姐多心了。我亦知《石头记》曾是违禁之书,可乾隆年间,和珅大人为崇庆皇太后讲书中故事,皇太后喜欢,当今太上皇便将其解禁。今日你我效仿园中姊妹占花名儿,非但不是违禁,反倒是承蒙了上皇恩德呢!”我解释道。
      “既定了便赶紧预备起来罢,这是宫里没有的玩意儿,一时间怕是找不到骰子,只说数替代尚可。花签还得劳烦董妹妹誊写在纸条上做成阄儿,抓到哪个便是哪个。只一点,既如此风流游戏,必得有酒才好。秋蕖,你去我房中将昨日莹嫔娘娘赏的一壶醉梨香取来。夏果,你快将茶杯撤了,将酒盏换上。”富察氏吩咐下去,各人皆热热闹闹忙起来。
      我又补充道,“占花名须人越多越好,无论是姑娘们或是在屋里侍奉的,一个也躲不过。”正巧艳姑姑带人端了点心进来,众人便拉她坐下不许她走。
      见万事齐备后,众人又围桌坐下,桌上摆了奶白杏仁、柿霜软糖、酥炸腰果、糖炒花生四品,又翠玉豆糕、栗子糕、双色豆糕、豆沙卷四样,各人面前放一盏青釉刻花瓷酒杯。富察氏起头说,“今日董妹妹生辰,便由妹妹先说数。数到的那人抓阄,依签上之法吃酒后,便由那人再说一数,方成规矩。”
      “我今日十七,便是十七罢。”众人一道点数,点到十七时正巧是富察氏。
      富察氏抓出一个,展开念道,“杏花,瑶池仙品,月边红杏倚云栽。”读罢,竟红了脸。
      我抢过签来,继续念道,“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饮一杯。”众人听了皆捂嘴笑个不停,“想来皇上和富察姐姐必是一对佳偶天成了。”
      “姊妹们日后一并侍奉皇上,谁又没有贵婿了,大家快共饮一杯才是。”李氏连忙接下话茬,提杯说道。
      众人喝过酒,富察姐姐以十八为数,至艳姑姑,抽得蜡梅一签。“心香可嚼,却将香蜡吐成花。掣者咏梅诗一首,梅花陪饮一杯。”艳姑姑却一时不作言语,面无颜色,良久方苦笑道,“既未得梅花,奴婢便独饮一杯罢。”说完一饮而尽。
      “还须一咏梅诗,姑姑或背一首,或即兴作一首罢。”
      “奴婢何来咏梅之才,还望姑娘们放过奴婢,横竖奴婢再饮一杯便是。”说罢又是一杯,众人方饶。
      艳姑姑说一数,轮到我这儿,我只盼着得一吉言才好。我从阄中抓出一个,徐徐展开,虽明知是闺中玩意,却不由得慎重起来。“并蒂花,联春绕瑞,连理枝头花正开。”
      富察氏接过,喜道,“我这边才佳偶天成,你那边便并蒂花开了!这下可有的闹了,掣者饮三杯便罢,大家还须陪饮三杯。”
      我有三重深深愿,春酒一杯许一遍。一愿薄情相顾恋,二愿此情长久远,三愿恰如雕梁双燕,岁岁得相见。生为女儿,为妻也好,为妾也罢,我只盼觅得一如意郎君,不求海枯石烂,一生情有独钟,只望细水长流,相看两不厌弃。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天家富贵自然不入我眼,若天子长情,便是我大幸了。
      饮过三杯,各人皆添了几分醉意。我拣了九数,轮到燕柔。“芙蓉,风露清愁,莫怨东风当自嗟。”
      “与黛玉同签,瞧瞧燕妹妹这水灵模样,可不是比林妹妹有过之而无不及吗。”说完,我想起《石头记》中黛玉泪尽而亡的结果,方觉比喻不当,遂闭口不谈。
      “芙蓉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可惜牡丹未出,若是我得了便可陪妹妹共饮了。”李氏说道。
      “姑娘此言差矣,”艳姑姑听出不妥,连忙打断,“牡丹乃花中之王,艳冠群芳。如今孝淑皇后仙逝,后位缺失,便该将牡丹签从中剔除,方不失敬意。”
      李氏听过,悻悻不语。又行上几轮,众人醉意尽添,春困又至,也不用午膳,皆回房歇息了。
      再说那日午后,春睡方醒,我意犹未尽,便换上常服,又寻出《温飞卿集》,将那十四首《菩萨蛮》一一誊写下来。
      “翠翘金缕双鸂鶒,水纹细起春池碧。池上海棠梨,雨晴红满枝。绣衫遮笑靥,烟草粘飞蝶。青琐对芳菲,玉关音信稀。”写至这一首,我见“鸂鶒”二字便不禁发笑,想起那日院中初见宋太医的情景,恰巧夏果推门进来,正要拿她取笑。
      “姑娘,宋太医奉命为姑娘们请平安脉来了。”
      我听了心下一惊,见门外一位着青黑鸂鶒官服的男子就要进来,吓得将宣纸揉作一团扔到桌下,又合上《温飞卿集》推至一边,不觉双颊火辣,只好默写《女则》强作镇定。
      “姑娘好。下官宋季儒,奉贵妃娘娘旨意,为四位姑娘请脉。”只听他平常言语,声如昆山之玉,兰溪之水,温润清冽。
      我低低应了一句,却不敢抬头,他又走近一步,我愈发心如鹿撞。
      “难怪下官行走宫中却未见过姑娘,原是在屋内写字。”
      我一面谐调着呼吸,一面徐徐道,“抄录古籍,既可以古为鉴,又可练字,修身养性,实为乐事。”
      他忽然拿起桌边的《温飞卿集》,问道:“姑娘似乎喜欢温庭筠的词?”
      我抬起头来,正巧与他的目光撞上。只见他眉目干净,双瞳剪水,像是高山平湖,倒映出我的模样来。我从他眼中看见自己出神,遂敛了敛神色,答道,“飞卿妙笔生花,哀梨并剪,以一组《菩萨蛮》为最佳。世人只道是俗艳,却不知世间女子,能免俗者万中无一,飞卿的词是写进我心里了。”
      他一面拨着页脚一面道,“下官也觉着,唐诗虽好,却偏有五言七言的格式拘着,倒少了宋词的情味。”
      此言竟与我不谋而合,我盈盈道,“不曾想,世间还有大人这般,如此识宋词精髓之人。”
      “李太白能写大唐盛世,陆放翁也能蚌病生珠。文采风流自是没得挑剔,却唯有耆卿之词,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
      “要我说,女词人当为易安,既能写‘可怜人似春将老’之愁思,又能唱‘死亦为鬼雄’之绝句。”
      “既如此,姑娘便让下官请脉罢,下官定不负圣意,令姑娘瘦比黄花。”他顽笑道。
      我于桌边坐下,伸手给他把脉,夏果遂将绢子搭在我腕上。隔着千丝万缕,我却仍感受得到他指尖的温度,顺着经脉,淌入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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