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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茶话 小安子喜言 ...

  •   一日,我和小安子正在太医院中为諴妃煎药。小安子是府中管事薛贵之子薛安,是我一同长大的书童,我把他当亲弟弟对待。儿时在家塾中一道背过《百家姓》、《千家诗》,读过《大学》、《中庸》,识得几个字。前年我做恩粮生学《医宗金鉴》,王太医也顺道教了他些皮毛。我见他机灵,又因常在宫中侍值不得家去,太医们多是严肃老成的,不得意趣,便索性使了十几两银子给他捐了个九品医士,仍跟在身边,相互照应。每逢药房四下无人,我们少不了闲话几句。小安子一面扇着火,一面问道,“少爷可从艳姑姑那儿打听到什么没有?”
      我悻悻答道,“虽说未从膳食中查出什么,但御膳房罗总管与莹嫔娘娘走得那样近,着实令人生疑。再者,看和贵妃娘娘如今盛况,说其弑后夺宠,也未可知。左不过是为了皇后之位,妃嫔们争风吃醋罢了。好没意思。”
      小安子听了,也是淡淡,喃喃自语,“在宫中煎药,罐里装的东西自然名贵些,却没有府中拣药选材的意趣儿了。”
      我笑他道,“煎药便是有人不好,何尝有过意趣,你是被药熏糊涂了罢。”
      他却拧过头来,一脸意犹未尽,“我却还记得年少时在府中偷偷给二少爷煎药的情形。”
      我听他提起年少时节,也不禁乐起来。父亲虽是汉人,却是乾隆年间礼部尚书兼协办大学士,位及从一品。又有祖上积累下的殷实家底,宋家也称得上名门望族。父亲有一妻一妾,大夫人养育长子伯礼与三子叔祝,二夫人养育二子仲仪与我。宋氏行至吾辈,名中原该从季从人,而因大夫人要其子从示,父亲拗她不过,只得作罢。又因连得四子,便索性以“伯仲叔季”四字替代以显长幼之序。大哥哥是朝中吏部侍郎,身居要职,位高权重。三哥哥一年前战死于镇压川楚陕起义,追封三等忠勇男,更是光耀门楣。可惜二哥哥虽为我同胞兄弟,不读四书五经,却看张生崔莺莺,不舞刀枪棍棒,却爱填谱抚琴,纵使他生得一表人才,也甘心做一个风流少爷、富贵闲人。
      “当年与哥哥们在家塾中念书,二哥哥常偷懒不来上学,父亲知晓后便是一顿毒打,也不许敷药,不许探望。幸好那时也读《伤寒杂病论》与《千金方》,你我一个把风,一个在房中煎药喂他吃。每每事成后便是窃喜。”
      提起旧事,小安子乐得停不了嘴。“我还记得那年上元节一事,二少爷叫上少爷说去一个看故事的地方,我在心里嘀咕,成日里只听说有听故事的地方,哪里来看故事的所在。横竖我拦也拦不住,只得跟着去了,竟是德林戏班。说来那时德林班尚没有今日的名气。看了一出《大闹天宫》,好不有趣!回到府中虽挨了老爷一顿打,痛得我三日下不得床,却也值我回味三日了。”
      “皇上爱听戏,登基那年请德林班进宫于畅音阁唱了十八天大戏,我随侍諴妃娘娘也看过几回,究竟不如上元节一出《大闹天宫》。”我无奈摇摇头。家塾过往是我夜深入梦如何怀念的时光,习武比剑,奏乐对诗,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平常。好过如今大哥哥成亲立府,三哥哥英魂早逝,手足残缺。想到这里我不禁伤怀起来。
      忽闻脚步声近,我听此步细碎灵敏,便知是他来了。只见他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眼角传情,眉梢带韵,头戴白玉花翎顶帽,身着青黑鹭鸶补服,愈显他雪作肌肤,星为睛目。说话间亦如有清泉击石,水润深沁。“季兄弟让小安子煎药,好一味自己躲懒呢!”
      “终比不上院判大人官高事忙了。”王太医走后,左院判由原右院判刘太医补位,右院判便由陆云翀补位。云翀只比我年长两岁,却术精岐黄,妙手成春,又因其品行踏实,位至院判无人不服。偏他又生有工词造句之才思,望月赏花之情致,我不禁怨命之不公,恨运之不同。
      云翀与我同年入太医院,我师承王太医,他跟随如今的院使大人。因我们年岁相近,兴趣相投,面上虽是同窗,私下却胜手足。我们之间自然不拘礼,倒是他身旁儿的对我甚是敬畏,作揖道,“宋大人好。”
      我见他亦是一副灵巧形象,语言若笑的,讨人喜欢,却不知是什么人物。云翀便引荐道,“昨日新的恩粮生进宫了,这是小营子,以后便跟着我。”
      我听了顽笑道,“我是没福气的,你陆师傅最会为人处世,你可要虚心向他习学习学。”
      小营子恭恭敬敬地应了,提着药包去煎药,云翀便留下与我言语。“成日里拣了空子便打趣我,可见是闲人了。”
      “倒是云兄,如今已为右院判了,何苦还亲自诊脉煎药呢?”依例右院判辅佐院使大人,专掌医典誊写与建档,是不须诊脉煎药的。
      他却不埋怨,只徐徐道,“你也知院使大人自孝淑皇后去后便抱病不起,是管不了事的。贵妃娘娘和莹嫔娘娘又点着名儿让左院判刘大人去诊脉,他尚且如此,我虽不图出人头地,却也不可怠慢。”
      “如今你还负责皇上龙体呢?”云翀凡事尽心竭力,得皇上看重,一直带在身旁,去圆明园或是热河行宫,都少不了他随侍。
      “如今虽是禅位了,可居养心殿的仍是那位旧主儿。太上皇的身子大不如春秋鼎盛之时了,幸而得和珅和大人辅佐。皇上且在毓庆宫中,同亲王时也无分别。他又是仁爱宽厚的,左不过是因孝淑皇后伤心,又因春寒伤风,服些药疏散疏散便罢。我也没什么难处。”
      见药已煎好,云翀命小营子送去毓庆宫,我亦着小安子送去承乾宫,又随云翀行至院判的西殿吃茶。他亲自将茶斟入景泰蓝花草纹杯中,竟是茶红水粉,想来是玫瑰露了。
      “蝶散摇轻露,莺衔入夕阳。雨朝胜濯锦,风夜剧焚香。春日里饮玫瑰露,果真惬意!”我闻见花香,恨不得一饮而尽。
      “哪里有玫瑰露那么好的东西。孝淑皇后去后,太医院元气未复,我前日见茶叶皆浮了,断是喝不得。因见药房中存着玫瑰,便取了几两来泡茶。既无清茗长精神,便以花茶添意趣罢了。”他说着,举起茶杯抿了一口。
      “头里在承乾宫中,諴妃娘娘赏了一杯洞庭碧螺春,又是用雪水化成的,自然是茶香洁净,原以为是最好了,谁知今日饮得玫瑰茶,方知春日里,花当为王。不知泡茶的水可也有讲究?”
      他又是赞雪水入茶之法,又是恨无缘饮雪之憾,叹道,“我这须眉浊物哪来的什么讲究,不过用的雨水。因怕甘味不足,又添了百花蜜进去。”
      百花蜜采于初春百花丛中,集百花之精华。冰鲜玉润,髓滑兰香。穷味之美,极甜之长。扁鹊得之而术良,嫦娥御之以艳颜。“既添茶之甘甜,又养身之良益,果然妙哉!既是云兄偶来发明,不知可起了名堂没有。”
      他一听便起了兴致,“前日做来只为解渴润喉,拿不出手的,若是得了名字,日后岂不可与人说上几句!”
      我灵光一闪,一名已浮上心头。“吃茶最有讲究,你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驴了。不如叫作‘一品芳’,既道味之上等,也好提点世人,不要糟蹋此物才是。”
      他听后眼珠流转,回道,“巧则巧矣,却突不出一个芳字来。且既言不愿糟蹋,又何苦与那一品二品的品级扯上关系,徒增铜臭之气。这茶中既有百花蜜,倒不如叫作‘满庭芳’可好?”
      我素知他是个冰肌玉骨的,最不齿沽名钓誉,听见“一品”二字便如听见朝中追名逐利之辈的谗言佞语。我见这“满庭芳”颇有唐宋古韵之风,再是合适不过他那花缀的肠肚了,便只得赞许,不作言语。
      他得此一名,心中欣喜不过,又有好多话说来。“来日再去承乾宫请脉时,且问问諴妃娘娘可还有其他玩意没有。娘娘日日青灯黄卷傍身,意趣断是比我辈高多了。” “等今年下雪,我们也拿雪水化了吃茶,怕只怕太医院中的残雪,却不如绣阁外的干净!”他自己说话,也不管我理会与否,时喜时悲,好不热闹。
      “说起‘满庭芳’,我倒想起钟粹宫的事来。”他又道,“贵妃娘娘说姑娘们入宫已久,也要晋封侍寝了,一应事宜该着手备下了。因姑娘们在钟粹宫闷了月余,恐怕闷出病来也未可知,便叫刘太医找人去瞧瞧,他既将此事知会了我,我不如回了叫你去。一来,你只照顾諴妃娘娘亦无别事可忙;二来,明日新贵入主,于你也是大功一件的好事啊。”
      我听了也觉得无妨,便答应了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茶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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