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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药 初赠绿雪簪 ...

  •   嘉庆二年三月初七,数日前尚在孝淑皇后丧期之中,草木有情,亦不敢妄自繁茂,只是细细密密地收作苞子韬光养晦,谁知清明几场小雨过后,竟争奇斗艳地热闹起来。钟粹宫里关不住春意满园,绕过门前刻百鸟朝凰图白玉石屏风,东是桃杏灼灼其华,西有棠梨熠熠生辉。我练字时从窗中见庭院东南角一簇芍药开得正盛,便拉着夏果去看。
      “我在家中也见过红药花,却不想世间还有如此娇艳的,倒像是从蜀绣中摘下来一般!”
      “宝淳姑娘进宫只数月余,尚不曾与宫中其他小主亲近,不知道也是有的。这芍药是莹嫔娘娘心爱之物,莹嫔娘娘又是皇上心爱之人,宫中的芍药自然一应都是好的。”夏果指着眼前一簇盈盈道,“这川赤芍便是蜀中之物,皇上不远万里将其移栽入宫,可不是难得。这也就罢了,听说莹嫔娘娘的长春宫中还有白芍药花,自滇藏而来,更是稀奇金贵呢!”
      我于去岁参选入宫,不料遭逢孝淑皇后病逝,至今未得封赏,便与其他几位入选的姑娘暂住钟粹宫中,由艳姑姑教引。艳姑姑将夏果赐与我随侍,又将春芙赐给了将军本志之女刘佳氏燕柔,将秋蕖赐给了户部尚书之女富察氏静宜,将冬茗赐给了与我同为汉军旗的李氏。
      我生于乾隆四十五年四月初四,夏果尚比我年幼数月,心直嘴快,却因早我入宫,也常有提点。
      艳姑姑说过,去的孝淑皇后是皇上的嫡妻,其余各人上至贵妃,下至吾辈,皆是侧妃侍妾,生不能平起平坐,死不能同寝同穴,好无意思。如今和贵妃摄六宫事,因諴妃孤僻,遂命莹嫔协理。和贵妃除了三阿哥绵恺外,还养育着孝淑皇后的二阿哥绵宁与四公主,膝下子嗣最多。和贵妃外便只有諴妃有一公主,莹嫔虽得宠爱却无子嗣,可见母凭子贵,欲于后宫安身立命,须为皇上开枝散叶才是。素闻莹嫔恃宠霸道,原也是不得志,难怪她偏爱芍药,妖冶非凡亦只是花中之相罢了。
      “芍药绽红绡,巴篱织青琐。繁丝蹙金蕊,高焰当炉火。翦刻彤云片,开张赤霞裹。烟轻琉璃叶,风亚珊瑚朵。受露色低迷,向人娇婀娜。难得元稹落笔如神,残唐之语竟能拟今日盛世之花!”我一时记起闺中所诵之诗词,生出浮想联翩之情思。
      夏果是不识字的,因见我念诗,不觉羞红了脸,“奴婢不懂姑娘说些什么,且去拿些果子茶水来堵上姑娘的嘴方好。”说罢便跑了。
      我见她去了,便独自坐在石桌旁等。一会子富察氏携秋蕖出了房门,我便邀来同坐,只说一块吃茶。她上下打量我一番,道,“孝期既已过了,董妹妹何苦还穿得如此单薄素净?”
      我今日穿的是淡紫边月牙白的云锦旗装,头上簪了一朵夏果晨起采来的丁香,是我素日的装扮,自己倒不觉得。我见富察氏眉如远山,烟霞缭绕;眼若春水,波澜潋滟;唇似桃花,小巧俏丽;削肩细腰,长挑身材,又换上了百蝶穿花的浅粉色蜀锦旗装,彩蝶衣上翩跹作舞,惟妙惟肖,可巧的是绣的一朵红药花与此情此景相应,倒是庄生梦蝶,让人虚实难辨了。“富察姐姐顾盼神飞,文采精华,令人见之忘俗。只有彩蝶芍药堪配。妹妹鄙陋,便只愿做丁香,疏花披素罢了。”
      恰好夏果端了茯苓糕来,我便又叫她请来刘佳氏与李氏,还有春芙、冬茗两位姑娘一并方美满。一时间众人皆围在石桌旁吃茶顽笑,倒不拘礼,忽闻得宫外步履踢踏,环佩叮当,远远传来一句女声,清脆似滴,婉转如流,“宫里久未闻得如此笑声了。”只见香风袭来,宫婢侍监们簇拥着一位彩绣辉煌的仙女儿进到院中,她头戴金丝八宝挂珠钗,身着茜色鸳鸯浮光锦,当真是芙蓉如面柳如眉。打头的公公一挥拂尘,方通传道:“莹嫔娘娘驾到。”
      素来听闻莹嫔娘娘美艳不可方物,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又知她是个刁蛮霸道的主儿,众人忙行礼问安。“妹妹们快起来罢,别怪本宫扰了诸位雅兴。”她行至石桌旁坐下,瞥了眼众人,又盈盈道,“大行皇后仙逝,阖宫中皆停曲乐禁戏文,到底妹妹们的钟粹宫热闹,本宫该常来。”
      我听得此言,又跪下告罪,“臣女进宫不久,见孝淑皇后丧期已过,方与姐妹们顽笑一回,竟不知宫中规矩,还望娘娘降罪。”众人听后,方知莹嫔之意,唬得花容失色,纷纷俯首。
      莹嫔见此景又觉好笑起来,“瞧本宫这不会说话的嘴儿,倒像是妹妹们的过失了,”方使了眼色叫身边的丫鬟扶我起来,道,“妹妹们这话便是自轻了,虽尚未封为正式的小主,也怨不得孝淑皇后去得突然,日后还怕没有做小主的时日吗。若不嫌弃本宫,自称一声妹妹也不失彼此亲近,若是嫌本宫笨嘴拙舌的,也该称一声嫔妾方合身份。”
      众人皆谨慎地应了,一时无话,莹嫔见石桌上摆着茯苓糕,又道,“宫中茯苓糕数御膳房罗总管做得最好,却不知钟粹宫的小厨房口味如何?”
      富察氏回道:“自然比不得御膳房的,若娘娘不嫌弃,妹妹便叫小厨房再做一份好的给娘娘品尝。”
      莹嫔先是盯着富察氏的脸端详了一阵,又是盯着她的穿着打量了一阵,语气不嗔不喜,良久方道, “妹妹喜欢芍药?”
      我想起夏果说过芍药是莹嫔心爱之物,又想起富察氏衣上所绣芍药,岂不是犯了莹嫔的忌讳。我方欲开口为之辩解,只见莹嫔起身拉住富察氏的手,笑容可掬,盈盈道,“长春宫中有许多白芍,如今正值娇艳欲滴的好时节,妹妹若是喜欢,常来同赏岂不好?”她又取下髻上一枝簪,簪在富察氏的髻上,“此簪换作绿雪含芳,通体由白底青翡翠制成,底白如雪,雪中带翠,故名‘绿雪’,簪顶嵌火玛瑙,光彩照人,故名‘含芳’。此为贵妃娘娘所赐之物,本宫见你是个尤物,私心里想把它赐予你,才不辜负娘娘心意。”语罢,又与众人顽笑几句方去。
      见莹嫔离开,众人方松了气,又簇拥着富察氏在石凳上坐下,只望着那乌油头发上一枝绿雪含芳,皆敢望而不敢即。
      “莹嫔娘娘对富察姐姐真是青眼有加。这绿雪含芳簪的翡翠碧绿剔透,旁的就罢了,顶上镶的火玛瑙怕是西域进贡的极品。家父行军西陲,曾觅得三颗,皆不如万一。”说这话的是一旁的刘佳氏。
      富察氏笑得春风得意,脸上红霞泛起,像开了一树的桃花。“原不是什么名贵玩意,我在家中也得了类似,带进宫里,妹妹们若喜欢便只管来我房里挑。”
      李氏听了,竟也红了脸,喃喃道,“既是平常玩意,谁又没有了,偏你的才好不成。”说完拉着冬茗回房,众人听后也觉无趣,皆三两散去。
      我见茯苓糕还剩好些,说话后又有些饿了,便唤夏果一同坐下吃茶。只见百鸟朝凰石屏风外面,有位头戴单眼花翎,身着鸂鶒补服的男子朝里张望,唬得我直推了夏果去问。夏果前去行礼问了,又去里面寻了艳姑姑来,见他二人辗转行至西南角一开阔回廊处方回。
      我忍不住偷偷瞧那男子,又问夏果,“后宫中男子不得入内,那位穿的是官服,又不似内监形象,怎么到此处来了。”
      “姑娘尚未晋封,有所不知。鸂鶒补服是七品御医官服,太医们奉旨入宫照拂各位小主贵体,只须于太医院做好记录即可。姑娘日后或封了贵人,或为嫔为妃,便有太医日日来请平安脉的。”夏果一面吃着糕点,一面咕噜道。
      “那位鸂鶒便是太医了?”
      “那位是宋季儒宋太医,方及冠之年,二十有二,便做了七品御医,负责諴妃娘娘的身子。他的师傅便是因照料孝淑皇后而罢职流放的前左院判王太医,与艳姑姑是故交,说是闻得姑姑在此教引,前来看望。”夏果一股脑竟将那太医的名字、年纪、生平全说了出来。
      我轻嗤一声,将茶杯递予她,取笑道,“快吃口茶润润嗓子罢,问你一句便答那么多出来,也不怕噎着。”
      夏果接过茶喝了一口,方会出我言外之意,羞得跺脚。“姑娘便拿我打趣儿罢,奴婢是个无福的,合该服侍姑娘一辈子。那宋太医生得眉清目秀,甚是俊朗,奴婢多言几句,权当通耳清心,便也是错了?”
      我见她的样子甚是有趣,又笑她,“快让春芙姑娘她们来瞧瞧,你还没服侍上我呢,就想着服侍别人了。锦羽相呼暮沙曲,波上双声戛哀玉。霞明川静极望中,一时飞灭青山绿。鸂鶒是成双成对之鸟,只怕哪日你也化作鸂鶒飞了,我又如何敢留你。”
      “姑娘如今还说这些话臊奴婢,岂非忘了一个月后是什么日子!”只见夏果哭着笑着收着茶杯馔碟便跑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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