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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孝淑 薄命后命殒 ...

  •   嘉庆二年三月初六,方过了清明时节,又出了孝淑皇后的丧期,太医院里一应事宜皆如常运转开来。是夜轮我侍直,小安子攥着剪灯花用的银铰剪,斜倚在檀木雕花屏风边打盹。我坐在嵌黄杨柞榛木太师椅上,望着案上的药方出神。
      岁初孝淑皇后病重,皇上命左院判王太医前去毓庆宫继德堂亲诊,这便是那日王太医所开的处方。不料服药方足月余,竟凤驾殡天了。皇上怒斥其“庸医误人”,恨要杀之,幸得和贵妃以“大行皇后仁善,为其身后积福”之言相劝,只做革职流放处置。
      皇上尚为亲王时,孝淑皇后喜塔腊氏已是嫡妃。乾隆六十年,太上皇禅位,嘉亲王登基,福晋喜塔腊氏便顺理成章被册为皇后。帝后和谐,伉俪情深,无论宫廷民间,皆是段“恩爱两不疑”的佳话。然喜塔腊氏祖上阿塔仅为正白旗包衣,行至本朝,孝淑皇后之父和尔经额亦只是总管内务府大臣,不甚高贵,宫中闲言四起,竟是“黑鸡窝里出凤凰”此类的荒唐言语。孝淑皇后哪禁得住这浑话,愧得卧病不起,殡天后,又无端生出些巫蛊作祟的流言蜚语。皇上素来对孝淑皇后既敬又爱,极为亲厚,所谓关心则乱,一言两语入耳,终究是信了三分,自此少入后宫,连去岁采纳的新秀亦弃于钟粹宫中不理,当日照料凤体的王太医之流更被视作眼中之钉,停职的停职,流放的流放,不在话下。
      再说那王太医,行医三十载,为官二十载,诊病配方向来一丝不苟,为人处世更是刚正不阿。这药方正是王太医开来为孝淑皇后调养所用,药方上自是用了宫中顶名贵的药材,毫无损伤凤体之嫌。我作恩粮生时,便得他亲授《医宗金鉴》;官至九品医士,便由他领我为宫中主子请脉;如今我亦至七品御医,他便作了太医院左院判,岂料遭遇此等祸事。我深知其品行,又因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有传书教授之恩于我,我必查明究竟,为其洗雪,方报得万一。
      深夜的凉风从身后窗棂缝儿中钻了进来,摇晃着我眼前的烛火,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后宫斗争最是真假难辨,太医院作为宫中关节,太医便被推至风口浪尖,成为这场战栗祭典的人牲。纵观当下局势,孝淑皇后之下,上皇极器重和贵妃钮祜禄氏,赞其“全付有家,必资贤于内助;聿绥多福,宜佐治于中闱。”已属意她为皇后。居高位者又有一諴妃刘佳氏,自升至御医,我便照料其贵体,她的心性我最是知道,日日圈在承乾宫吃斋念佛,外人一概不见,他事一概不管。因其长子幼殇,却养育三公主,皇上终究不忍冷落她,虽不多亲近,却时常探望关怀。諴妃之下有一莹嫔侯佳氏,自亲王时便深得宠爱,性格刁蛮泼辣,皇上却惯着她,可怜惟一生育的六公主没得早,只得了一个嫔位。其余的荣常在梁氏、春常在王佳氏皆是自亲王时侍奉在侧,因无所出,亦不得宠,只当是富贵闲人养在各宫里罢了。
      翌日,我领着小安子来到諴妃的承乾宫内,庭中几株清白的梨花开得正盛,只有一味的洁净,便无其余颜色。殿内的青花缠枝香炉中生出檀香袅袅,正殿与卧房之间供着一尊汉白玉观音雕像,案上还堆了几本页脚磨损的旧书,顶上面的一本是书面已然模糊的《金刚经》。諴妃着了浅碧色松竹印翠云锦旗装,髻上除了一只点翠簪子用以固定便无其他。她跪在鹅黄绣莲花软垫上,双手合十间缠绕着一串水沉佛珠,身边跟着个眼生的宫女摇着一把苏杭进贡的白玉青丝扇。我领着小安子给她请了安,她便起身行至花梨木镶金丝龙凤榻坐下让我把脉,冷冷淡淡并无半句言语。我见她眉头微微蜷着,眼底有不分明的乌青和皴裂,只有一点淡淡的唇脂勉强撑了气色。
      “娘娘气色不佳,可是夜里不曾睡好?”我问道。
      “大行皇后的孝期方过,为着又哭了几场,想来是眼睛肿了唬着你。”她手里攥着水沉佛珠,小声呢喃道。
      “娘娘虽得菩萨庇佑,却也得自重方好。下官回去煎几副宁神静心的药再叫小安子送来。”
      諴妃微微抬手示意我起来,又唤了身边的丫鬟倒了茶来。“药可医病医身,却难医心,不吃也罢。宋太医照拂本宫就足岁了,又不是不知本宫的性子,快起来吃茶回话。”
      我接过茶盏立在一旁,闻见芝兰之气香甜扑鼻,抿了一口更觉爽口回甘。“碧螺春又一名曰佛动心,不怪菩萨娘娘也偏爱喝它。下官不懂佛法,却也知‘佛性常清净,何处染尘埃。’娘娘病中多思,本就有违礼佛之法。佛祖普度众生,一切皆为世人。娘娘一面焚香诵经,一面又不愿服药,岂不是做足了面子工夫却落了个心不诚之实?”
      她冷眼瞧着我,思忖片刻方言语,“枉本宫参禅多年,倒不如你的慧根。你只管煎了药来,本宫按你说的时辰、剂量服下便是。”
      “阿弥陀佛,到底宋大人能说会道些,昨夜娘娘为大行皇后诵了一宿的《金刚经》,奴婢劝了多回,娘娘却是听不进去的。”一旁摇着白玉青丝扇的丫鬟这才开口道。
      “这位姑娘眼生得很,不像是素日里在娘娘身边行走的。”我向她作了个揖,不解道。
      “这丫头是菱歌,原是孝淑皇后身边服侍的,你自然未见得。”諴妃话音刚落,菱歌便向我行了礼,接道,“奴婢无福服侍孝淑皇后,守孝期满原该领罚去浣衣局的,承蒙諴妃娘娘厚爱,进宫不久便有幸服侍两位菩萨娘娘。”我见状,倒觉得这丫头伶俐。諴妃继续道,“皇上登基不久,各宫殿修葺尚未完成,去岁采选的秀女因孝期一直未得晋封,如今皆在钟粹宫住下了,艳姑姑也被罚去作教引姑姑。”她轻轻叹了一声,“可怜本宫不能将她们全要在身边,省得孝淑皇后身后牵挂。”
      我素日里见她皆是自顾自持的无情模样,冰冷得便如汉白玉雕塑而成,竟不知却揣着一副热心肠,倒让我生出几分敬佩。“娘娘慈悲,艳姑姑众人皆在别处积福泽,怕是待修行够了,好一并来孝敬娘娘呢!”
      只见諴妃冷冷笑了,“承乾宫里这些人,竟没一个比你会说话的。你既是个聪明的,却尝得出这水有何关窍?”
      “清明碧螺春意好,姑苏洞庭湖光俏。这上好的茶自然要以清明这日的雨水相配方妙!”
      諴妃举起茶杯,又吃了一口,“本宫还以为你是个不俗的,也不过如是。这是去岁大雪那日孝淑皇后同本宫行至御花园,见红梅映雪甚美,便叫艳姑姑拿鬼脸青的花瓮将枝上的雪存了一瓮,埋在庭中梨花树下,待花开了方取出泡茶吃。”言至此处,諴妃不觉又神色黯然了,“可怜孝淑姐姐未能待到花开。”
      我见諴妃虽待人漠然,却与孝淑皇后十分亲厚,又是个不生事的主儿,想来一些话在她面前尚且说得。“娘娘深居简出,不问世事便罢了。如今菱歌在这,此事又关系到下官的师傅王太医,少不了问几句孝淑皇后生前的情形。”
      她又攥紧了手中的佛珠,若有所思,“菱歌虽同孝淑皇后主仆一场,但病中情形可懂多少,不妨去问当日侍疾的太医们岂不好。”
      “回娘娘,孝淑皇后崩逝那日,皇上发了多大的脾气您不是没见着。凡是照料了孝淑皇后的太医们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最好的也作停职处置了。如今我能问的,便只有孝淑皇后生前的身边人了。”
      “王太医既是你师傅,本宫也信他是个清白的,只怪他时运不好,遭一遭劫,余生便也好过了。”諴妃说罢,又合眼拨着佛珠呢喃起经文来。
      我有些犹豫,却硬着头皮说道。“可下官却觉得此劫无关时运,却是人为。”
      “莫不是你也信了宫中流传的巫蛊之说?”她仍未睁眼,只用平常语气说。
      我拱手作了个揖,咬牙道,“下官看来,巫蛊之说虽是流言,却非空穴来风。厌胜之术是假,杀人夺后却是真。可怜王太医之流竟成了宫闱斗争的替罪之羊。”
      我偷偷抬眼看她,她只念经不理。我又看一旁的菱歌,她眉头锁成一团,皓齿轻轻咬着朱唇,似乎有话却不敢说,想来孝淑皇后病得蹊跷,去得突然,身边随侍的众人也曾疑心的。时过半晌,諴妃方言语道:“阿弥陀佛,若是你多虑,也就罢了,若你所言属实,揪出了作孽之人,又打算奈他何。孝淑皇后仁善,王太医的结果已违她遗愿,若还有旁人牵连进去,岂非令她魂魄难安。孝淑皇后既已入昌陵长眠,便让身前身后事作浮光掠影散了罢。”
      我一时无言以对,只好答应着,她又遣菱歌送我出去。我心有不甘,行至门口,问菱歌当日情形,她却一味哭,啜泣道,“孝淑皇后素来体健,那日禁了风却一病不起,艳姑姑带着宫里一应得力的查过用药用膳皆无所获,详细因果须得问过艳姑姑方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孝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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