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唏嘘》舍子

3、毕业的匆匆 毕业时的无

　　明去过悦的村庄一次，也就只记得一条道路，那条路经过水库坝沿，经过半米宽的田坎，经过高低不平的、湿漉漉的、黑色的石子小径，经过幽深的、树木遮天的林间……若是平常，明从那里走过，心惊胆战，小时候鬼故事听得多了，心中就有一种魅影的。妈常说：森林深处有长面白人，全身通白，行走如风，专摄人魂。而爸又会讲：水边生活一种皮肤通红的怪物，像猴子那么灵活，脚踩在土地上，像个软风病人，但只要让它触碰一点点水，便力大无穷，它就躲在水岸边，将人绊倒进入水中，然后夺走人的大脑。至于为何在人的世界里存在种种怪物，说不清道不明。
　　而直到长大后的明，在走进森林和靠近水岸的时候，心中也会发毛。
　　今天，明却顾不得那么多。他只有一个信念，要赶在天黑前，跑到悦家，打个照面，说声再见，说声日后再见的约定。而幸运的话，明美美地想，或许能跟悦到车站，经历一点两人的时光。
　　天就那样一丝丝暗下来，明的步伐也更紧凑，然而体力的原因，速度还是慢了下来。风吹动路边的茅草、树叶，更令人心有不安。
　　明想起考完那天，朋友伙同十几人，在学校对面的溜冰场滑冰，室内嘈杂，音乐声尖锐刺耳。明第一次来这种场所，很是新鲜刺激，在滑冰场周围扶着围栏举步维艰，大汗淋漓时，明想起，应该叫上悦的。
　　于是，拨了悦宿舍的号码，在溜冰场内，音乐声，尖叫声塞满整个耳孔，听不见悦的声音，明只是一个劲吼叫，说过来一起玩。只听得悦说不来了，你们尽兴，便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大家收拾各自的东西，明将这一年来堆积如山的书籍、试卷、笔记等一股脑儿搬到收购站秤盘上，换成两张十元的钞票。用帆布包装下仅剩的几件衣物，将毛毯捆了，几本算作纪念的笔记本、日记本，塞进桶内，用牙膏、牙刷、杯子、毛巾等碎物填满剩余的空间，背包里再装了几本小说及被别人丢弃的杂志。寝室一片凌乱，各色报纸、期刊、袜子和内衣物，散落在各个角落。
　　和朋友买了两厅啤酒，纯粹地喝着，解暑，头发冒着热气。
　　早上到下午，楼道里时有人走动，大多回家的，大包小包。有时楼下来一二辆小车，喇叭按得如海豚的声线。搬动东西的声音并不停止，大家从上铺跳到地下，又从下铺翻到上铺，震得楼板“嗵嗵”响，床板也跟着尖叫。
　　直到黄昏时分，才渐渐安定下来，大家都去了网吧，室内稍平静了些，明将自己脱得一干二净，什么淋浴露、洁发乳统统没用，从头到脚尖，冲洗一遍，凉爽得很。穿好内裤后，内裤却被浸透了，贴紧肉，不太舒服。
　　给悦的宿舍拨了电话。
　　“喂，是悦吗？”明迫不及待地问。
　　“明吧。”小苏接的电话。
　　“悦在吗？”
　　“你没去送悦？大清早就走了，我们昨晚喝了点酒，哪想她大清早就走了呢……”
　　明感觉有些闷。躺在床上无法入睡，开着手机，翻看考试之前写的简短日记，看了一遍又一遍，上面写着对悦的那些爱意。慢慢有了点睡意，宿舍却回来了人，说是考试结果可以，谈笑风生。
　　傍晚，室内三五成群地打牌。明拿着科幻杂志，看了些平常不想看的东西，无聊之极，给父母打了个电话，说考完了，明天打算回去。父母只是笑，说愿意多玩几天就多放松几天才回来。明说明天就回。
　　除了偶尔和别人插上一句话，话题总离不开考试，也不再有什么可说的了。明又冲了个凉水澡，光着膀子坐在床沿发呆，从一个床沿挪到另一个床沿。挨近十点时，有朋友叫明去上网，明说没劲。他们便捶了明两下，说有劲了没？明说还是没有，看黄片后倒还可以的。他们便笑了。
　　穿上永不想穿上的长裤，短袖衣。四人去了网吧。付钱，坐定。于是开始浏览□□，艳图及视频，看得心直跳，几个小时过去，其中两人说回寝室，立马就走了，他们走后，网管来催费，明说又不是不给，语言里显得不耐烦。但还是和另外一人付了通宵费。安然坐定，仍然播放电影，没什么惊喜和开心。对面有一个长相标致、打扮前卫的女生，着死盯着她幻想了一阵，她似乎也知道明不怀好意，脸扉通红，之后不多久就离开了。
　　天亮前，在座位上睡了一小会，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醒后头很痛。两人疲惫地走出网吧，外面一样嘈杂，又是艳阳天，衣和背黏在一起，明骂了一句脏话，在路边包子铺买了两个肉包和一杯牛奶，一直吃到校门口。
　　明将身体准确地放到床内，埋怨起悦为什么走的时候，一声招呼也不打，便把这些怨言写在日记本上，垫在了枕头底，不知觉间已匆匆入睡。
　　醒后，应该是中午，穿好汗渍未干的衣服及牛仔裤，将拖鞋带在脚上，跟未起床的室友、同学挨个按了按肩膀，说我要走了，他们动了动身体，嘴里念叨说不送。明便背了背包，一手提桶，一手提了帆布包，下到一楼，跨过铁栏，从篮球场横穿而过，在校门口保安室消掉名字，出了校门，直接走至下一个路口等车。抬头望见对面的书店，以前常去逛，因而又走进去，选了本《聊斋》，付钱时，老板问要回去了？明说嗯。他便奇怪地目送明穿过马路。
　　明想起毕业的那两天，真是来不及跟悦好好告别，连最后的声音都听得不仔细，然而随着告别，什么都走了，明心情失落至极。而这一次，无论如何，他也要跟悦好好讲两三句话，把那时的匆匆夺回来一些，好给自己一个交代。
　　夜晚的风也起了，下了一层厚厚的凉意，明的身影仍在路上缓缓地走着。明在念：不应该，走时要备一件衣服的，还需要一个手电，心里就没有这么打鼓了。山里的路真是够长的，明额头冒着冷汗，腿也颤抖着不听使唤了，而悦家里的那盏灯光，却还在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