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命中之命 你控制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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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致的人生差不多只经历过两件大事。第一件是父母的离异，生意人父亲彻底厌倦了作家母亲，物质主义和理想主义发生了互不相容的冲突，它完全打断了他原定的轨迹。他抛弃了家庭关系，孤身来到临春求学。第二件事是他在大二那年喜欢上了顾碧存，这终于使他下定决心开始改变。
陆致的人生顺利但也无聊，物质优渥，学历不俗，从事历史理论研究，几乎可以用无忧无虑来形容。但是在此同时，他寡言少语，不善交际，虽有一腔热血，但几乎很难融入以社交和娱乐连接起来的主流社会。
陆致保持着正常早睡早起的作息，他早上六点准时醒来，洗漱完毕后开始自己准备早餐。雪下了一夜，至今还有浇挠而下的零碎雪花。陆致独自居住在一处高档小区的二楼，门前的路似乎也被积雪冰冻，久经无人，现在才隐隐有扫雪的痕迹。
陆致不打算在现在就直面顾碧存，说实话，他也并不相信聂红线石破天惊的箴言。真实也好，虚假也罢，他私心里以为只要自己处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无所谓。遑论这些暗示真实与否，人类都有根深蒂固的自我保护心理，就像活在反乌托邦世界里的平民，固然有人放弃生命去追求真实，但更多人都选择生活在虚假的世界里。
陆致一笑带过，开始收拾着一年里他零零总总写的情书，时间不详，落款匿名，但在字里行间如爆炸般席卷的情意里，都能看出些轨迹和影子。他数了数，一共四十七封，他挑出了七封封在一个信封里，打算邮寄给她。
正在这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阻止了他的行程——他父亲回国了，马上就来到他这里了。
陆致和自己父亲陆以明的关系很微妙，他毅然选择了历史专业，也就彻底放弃了继承父业的可能。他和父亲从小观念不合，陆致本身性格偏感性，很不喜欢勾心斗角和利益本位。他不喜欢父亲的生活方式，早年父子关系多有矛盾，这些年来父亲慢慢放弃了他，只在一些大事上对他进行监管。
这次也不例外。更何况父亲这次带来了自己的私人助理孟代。
虽然父亲努力地在自己好久没见的儿子面前营造出温情氛围，但是还是掩盖不了事后算账的气急败坏。陆致很淡定，他大约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了。
陆爸爸直接用行动说明了自己的目的。他将一摞照片拍在桌子上，上面是她和顾碧存相处的零零总总，就算是记录也可以看出眼神举动里蕴含的痴迷。
陆以明对于自己软硬不吃的儿子没辙，直接提出了指示：“你不可能和这个女人在一起。”
这样的隐秘被人一把揭出，还使用了质问职责的口气。陆致在感到羞恼的时候，也迸发出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愤怒，他坚定地表明了自己的观点：“我喜欢她，我会一直追求她，没有人能阻止我的努力。”
“她不适合你！”
“怎么？”
有外人在场，陆以光也没有撂下重话，只是尽力劝阻着初涉情场的儿子：“她比你大四岁，没有固定工作，胡搅蛮缠，你早就着了她的道了！你知道这样的女孩为了一点利益会做出怎样的举动吗？这不是你可以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类型。”
“我倒希望她能趋炎附势。”陆致安然微笑，给出了自己的解释，“现在是我要追求她，是我在她很不屑我的前提下追求她，是我在被拒绝之后追求她。我心甘情愿为她着迷。”
这句话直接引燃了陆以明的不满，儿子的反抗直接打断了他们在暗示和隔阂下消极和平的父子关系，这是个导火索，也是儿子的自由宣言。陆以明被反诘一句，前前后后巨大的落差让他说不出来话，当即就要就事论事对儿子说教。
陆致全然不惧，他正色说：“您不要说我，看看您和母亲。您当年不也不管不顾地爱着她吗？您想到自己曾经的经历，又有什么立场来指责我？”
“这不一样，我就是前车之鉴。你太理想主义了，你根本无法折服这样的女孩。”
“我不可以。”陆致丝毫不为之所动，他固执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陆父被他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态度惹恼了。知子莫若父，他深切了解陆致性格里的理想主义和单纯，知道在这种志诚的爱情观里夹杂着很多幼稚和躁动的部分，因即想要就事论事好好说理。
“您稍安勿躁，陆公子说的有道理。”陆父带来的随从见机劝阻，“这种东西就像个人饮冰，冷暖自知。只有深入其中食髓知味，才能渐渐明了，从而跳出迷障。您不如置身事外，静观发展，毕竟后辈自然有后辈的福气在。”
这句话说得很高明，虽然是面对陆父的恳切之辞，字字句句确实为陆致而设。其中道理，陆父在这个圈子里浸淫已久，如何不知？他并不介意自己的儿子在青年时代自然的叛逆和儿子的恋爱，只是这一次恋爱触犯了他的逆鳞。
陆致这才重新注意到这个随从。这个人相当年轻，大约二十五岁上下，面容俊秀和善，言笑晏晏，谈笑风生。
孟代在旁敲击陆致：“小公子把话说得太绝对了，可见对方是怎样动人的美人。公子能找到这样的女朋友，确实艳福不浅。”
陆致知道他这是在给他台阶下，他现在也认识到了刚才言辞里的偏激成分，只能跟着说：“我没见过这么合意的女孩，一时有点急躁了。”
陆父太了解自己儿子的为人了，因此根本没被含糊过去。他拿这个看似平和如水，其实耸峻如石的儿子没有办法。他暗示孟代开启下一套方案。孟代心领神会，示意陆父先行一步，然后开门见山自我介绍：“鄙性孟，孟代，忝居为令尊的私人侦探，要事当前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陆致八面不动，心里却暗自腹诽。何为私家侦探？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跟踪，窃听，调查，搜集外遇证据等都是他们的工作。陆致接过他递来的名片，上面写着“向阳侦探事务所”，下面是调查员孟代的签名，古朴圆润，看上去颇有些隶书功底。
孟代说：“实不相瞒，我受令尊委托保护您的安全，但是最近似乎有些事情出乎意料，所以我才冒昧前来打扰。”
“我不觉得我的安全受到了侵犯。”陆致无意与他继续纠缠。
“此言差矣，所有威胁都是你看不见摸不着的，这些不稳定因素确实存在，我的职责就是替您扫除这些危险。”孟代面带职业微笑，语气委婉含带劝诱，他递出了一张照片，轻声道：“您认识这个女孩吗？”
陆致点了点头。
照片上的女孩就是他的暗恋对象顾碧存，但是应该不是现在的顾碧存。这张照片看上去应该是早些时候的，顾碧存在这里是个青春稚嫩的乡村女青年，保守俗气的衣着丝毫没有掩去她逼人的媚意。她偏向镜头咧嘴憨厚一笑，如同烟雨蒙蒙里含苞欲放的深红色杏花，寒色欲滴含羞带怯，但却有着自然而轻易的美丽。
“冒昧问一句，这是您的意中人吗？”
陆致点点头。他能辨认出顾碧存卓尔不群的气质。
“可我要说，她不是您的意中人。”孟代莞尔一笑。
陆致半信半疑。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她确实存在，只是顾碧存不存在。她不存在，只是个假象。我知道您有很多怀疑，稍安勿躁，我会用证据来证明我的观点。”他点到即止，示意陆致跟他离开这里，另外再谈。陆致犹豫了一下，仍然跟了上来，上了孟代寄放在附近停车场的车子，前往“向阳侦探事务所”。
“是我父亲请你来的？”陆致问他。
“是也不是，我食君之禄，自然要为令尊分忧。但不瞒您说，我有自己的一份私心在里面。”孟代神秘地笑了笑，制止了这个话题。
他带着陆致来到文化区的一栋写字楼，乘电梯上了事务所所在楼层。陆致注意到电梯楼层显示这里是十五层。事务所装修雅致，但物品摆放很是混乱。大批废纸文件和各种机械混杂放置，孟代熟练地带领陆致摸索到一间办公室，掏出了一份材料。
孟代念出来了顾碧存所有的已知的信息：“顾碧存，性别女，年龄25岁，单身，无信仰，家庭住址：临春市人民路，职业：自主经营一家书店，拥有多家店铺和房产。”他将剩下的几张材料交给陆致，接着解释，“家庭关系不详，人际关系不详，现阶段已知的有好友聂红线，店员王东南，普通朋友若干，以及，你。”
“你是不同的。”
“你开什么玩笑？”
陆致仔细阅览着这几张材料，发现它们是几张身份调查。材料一共有四张，四个女性来自社会各个阶层，生活地点天南海北，职业背景学历年龄都不尽相同，唯一的共性是她们的外貌相似。虽然这些人都有着明确的性格特征，外貌打扮依据性格大不相同，有的似乎还做了伪饰，但是陆致一眼就辨认出来这就是顾碧存。
这些是顾碧存，但却是性格形象迥然不同的顾碧存。陆致熟知的顾碧存是个长于风月的古典美人，但在这里她有时扮演着乡下女孩，有时又是作家和幼儿园教师。
“您再看看这个。这是我关于顾碧存这个身份进行的调查，很不幸告诉您，结果是查无此人。”孟代又把一份材料递给他。
陆致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这都是真的，顾碧存这个身份也是假的。他面对的，真挚地喜欢着的，可能只是一个假面。陆致极快地浏览了一遍，这些身份都有着明确的性格特征，或青春娇憨，或孤僻冷漠，就像一张真实而厚重的面孔。但这些的可信度又有多少呢？
“如您所见，这个女人是个很会伪装的骗子，同时她也具有高超的反追踪技巧，尽管我们穷尽所能，也只能找到这些零碎的线索。”
“我们摸不清这个女人的目的，她辗转流浪，几乎很少有物质牵扯，更像是有狂热表演欲的精神病人来追寻不一样的生活方式。”孟代怕他不相信，又接着解释道：“据我所知，她现在在临春同时扮演着两种身份，她在下午是个大众女神，在上午是个满腔热血的愤青演说家，就好像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但恰如其言，她有着很强的反侦察能力。她制造了一起意外时间，用死亡彻底结束了另一个身份所蕴藏的秘密。”孟代把一份事故报道递给他，顺便找出了一份录像带，“我尽我所能找出了一些线索。”
孟代把这份录像带放进了播放器里，顺便给陆致冲了一杯咖啡。录像投影在大屏幕上，这是个私拍视频，画质不高视角混乱，录制内容是一场演讲。
演讲者站在几乎一团漆黑的讲台上，两旁悬挂连枝烛台上的灯光隐隐的点亮了她的面容。这是个很年轻的女孩，黑色长裙长发挽起，皮肤化妆成浅棕色，两颊上用银色油彩勾勒出了神秘主义色彩的图腾。
这个女孩年轻，但语言很具有说服力。嘈杂的背景音里可以听到几乎连续不断的掌声和欢呼。女孩的声音几乎只单独出现在开场白里过，她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带有循循善诱的力量，就像一只用于抚摸创伤和恋人的温柔的手。
她自我介绍：“我叫李凡【音译】。有人曾经告诉我，只有光明之中才会蕴藏着道德和秩序。既然光明世界反对我们的秩序，我们只能进行替代选择。但是世界属于开拓者，诸位，欢迎光临地下世界。”
不用孟代解释，陆致就辨认出了这个女孩，这也是顾碧存。
陆致如遭重击，他把头深深埋在两手之间，试图在这混乱的事件中理出一点头绪。但是几乎所有战争在开始是都是不分黑白的，而现在敌我关系不明，让陆致无从辨别黑白。半晌之后，他从孟代手里接过咖啡，颤抖着嗓子问：“她到底有什么目的呢？她根本在我身上得不到什么。”
“这也是我的怀疑点所在。”孟代微微一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依据心理学和调查线索，我可以管中窥豹猜测一二。”
“你是想告诉我她是个精神病，是个疯子，对吗？”陆致如同维护自己领地的猎犬。马上就被关键词触动了。
“我可没这么说，她很大可能有精神病史，这是真的。”孟代直接截住了陆致辩驳的话，“我理解，自己喜欢的女神突然变成了一个女神经病，任何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你永远不可能明白，陆致在心里说，你永远都不会理解这种感情。你不会知道这一份感情对于缺乏关注和关爱的我的价值所在，是她让我开始直面人生。她充满了正能量，拥有很多优秀品质，能言善辩心思如发，是这一份感情让我开始改变。
而现在这一段路标突然塌了。
孟代看出来了他的沮丧，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口气说：“但是你必须直面现实。相信我，你不可能一直活在幻象里，你不可能和她在一起。你控制不了她，她会摧毁你，不停背叛你。她很在意你，但是你不可能承受这份关注。”
“她.....很在意我？”
“对，你是不同的，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意你。我们需要一把钥匙才能走进这个人的的世界，毫无疑问你就是这把钥匙。”孟代打了个比方，“你知道《黑客帝国》吗？墨菲斯找到男主角，希望男主角能去拯救世界。因为他坚信男主角就是这把钥匙，就是the one。而现在你就是the one。”
孟代停顿了一下，静静地看着陆致，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表情：“欢迎来到地下世界，尊敬的先生。”
陆致抿了一口咖啡，在沉默中平复了一下心情。他挣扎良久，终于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这是他在三年前反抗性决定之后，第一个愿意为之付出人生不惜代价作出的决定。
“这太荒谬了。”陆致喃喃说。
“我也觉得这太荒谬了。”孟代呵呵一笑，玩笑般地解释，“但是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不可能发生。临春现在已经发生了四起无名命案了，又有人在预言世界生活在虚拟和阴谋之中，神秘主义再掀高潮。有什么不可能发生呢？没准她就喜欢你这类型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命中之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