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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陌生的父亲 直到我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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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十五岁的时候,我那素未谋面的父亲回来了。第一次看到他,觉得他眉宇间掩盖不住沧桑的意味,但是那双深邃漂亮的眼睛昭示着他年轻的时候是个英俊的男人。父亲回来是为了和母亲离婚,然后把我带走。我诧异于他是这样一个冷心的男人。我的懦弱的母亲,终究是将我拱手让给了这个陌生的父亲。
父亲那个时候已经在经营一个庞大的企业了,在B城我也看到了促使父亲离婚的真正原因。原来父亲早已经和一个非常有背景的高干家庭女子结合,有一个比我小6岁的男孩,靳江东。男孩长得像一个瓷娃娃般乖巧而伶俐,很是讨父亲的喜欢。在这个冰冷的家庭里,我就像一个寄人篱下的局外人,被弃之一边,无人理睬。
后来父亲将我打发到英国去,给予我最高等的教育,我在那个陌生而终年阴晴不定的国度开始我的学业。我选了我最喜欢的美术专业。当然这意味着我主动抛弃了父亲的财产。我认为那些浮萍一样的世俗之物终归不是我的,我可以借着自己这股绵薄之力挣脱父亲强大的压制。但是终究有一天我会回到这个地方,面对一些事,一些人,并且周旋在这个冰冷的家庭,夹缝中求得喘息。
缘何被发配到英国,这要从我到B城的第七天说起。我的同父异母的弟弟,江东是一个外表乖巧、内心阴冷的孩子。之所以说他还是一个孩子,是因为那时候他才9岁。我想象不出来,一个9岁的孩子对我这个陌生的哥哥会产生这么大的敌意。
我知道因为自己一直生活在封闭的小镇,对大城市的生活感到陌生,甚至恐惧。我在来到这儿之前已经预料到了很多,例如这个家应该是一个用富丽堂皇的金丝打造的冰冷巢穴,例如这个家除了陌生的父亲是真心欢迎我再无他人,再例如这个家的女主人会抬起高贵的头颅,不屑于看到我这个风尘仆仆的异乡人。“靳如风···”从她嘴里说出的这个名字异常清晰,是从唇齿之间飘溢出来的,不屑的讽刺意味十分浓郁。我抬头很勇敢地直视这个女人高傲的脸,女人穿着贴身的紫红色细吊带睡裙,裙摆上洒满了鲜艳的蔷薇花。宛若少女般的白嫩肌肤,冷艳孤傲的丹凤眼,只有眉心那些凛冽的褶皱暴露出她的年龄。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深深厌恶这个蛇蝎般诡异的女人。
当我在偌大的饭桌上、在客厅陪着父亲招待生意场上的人、甚至在卧室脱掉衣服,我总能感到一双冷漠却阴险的眼睛盯着我。那种直接、不含善意的眼神像一把被磨得锃亮的铁钩子,潜移默化地将我心脏钩得面目全非,只余下腐朽的、毫无生气的血肉。我讨厌这种压抑着怒气却无法发泄的日子。
江东个子小小的,眉眼间都像含着一股和煦的春风,温暖而乖巧。我的到来一点也没影响这个小子自由地在自己那一小爿生活圈里玩耍。当我打开江东的门的时候,看到一个和江东年龄相仿的小女孩,穿着一身军绿色的迷彩服,俨然一个英姿飒爽的小女兵。女孩瞪着杏仁般栗色的瞳仁,用胖乎乎的小手毫不留情地冲着江东的脑门一阵猛敲,而这傻小子还乐呵呵地任由这个女土匪胡乱在自己脑袋上敲打。我看不过去,过去要阻止女孩的粗暴行为。女孩听到我的脚步声,转过冬菇般的小脑袋,一脸茫然的看看我,又转过头去看江东,“这个帅哥哥是谁啊?”江东愣了愣,然后十分嫌恶地说了句“我哥。”“天啊,正好是我喜欢的那一款!”女孩清澈而直白的眼睛就这样执着地看向我。我的活神仙呐,我想知道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早熟么?从那以后,我就十分生硬地加入了江东和女孩的革命友谊队伍中。我这尴尬的要死的年龄,在他们看来却是浮云。15岁的我左手牵着9岁的弟弟,右手牵着5岁的女孩,在这尴尬的要死的关口,玩着幼稚的要死的游戏。
我从来都是知道江东对我是有敌意的,但是经过那件事情,在江东心中怨恨的种子一发不可收拾地疯长,从一颗畸形的小树苗长成一棵噙着毒汁的参天大树。
那天,我带着江东和萤萤(江东总是这么称呼女孩)去了很远的火车道,带着他们顺着铁轨看着周围的绿树红花,心旷神怡地聆听着清泉缓缓流淌的淙淙声。我们在疯玩的过程中,失去了警惕心,没能发现后面早已经跟着几个拿着铁棍子的人贩子。当我们意识到有危险,已经晚了。我牵着两个小家伙飞速地奔跑着,那些恶狠狠的人贩子亦是穷追不舍。在跑的过程中,萤萤因为体力不支,终于瘫软在地上。与此同时,人贩子追了上来,其中一人将扯着萤萤的手,要将她从我手中抢过来。我紧紧握着萤萤的手,人贩子看这招实在不行,就掏出锃亮的刀子劈向我握住萤萤的手。因为极度的恐惧,我下意识地就放开了萤萤的手。彼时,我已经不能在耽搁任何时间,趁着他们捆绑萤萤的功夫,我抱起江东死命地逃走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女孩那时候含着眼泪的绝望表情。我亦永远不会忘记怀里的江东声嘶力竭地喊着“救萤萤!救萤萤!”我知道,倾其一生也无法弥补我内心的罪恶感。对江东失去最挚爱的朋友,对自己狠心撇下了孤弱无援的女孩,对内心永不会停息的罪恶的钟摆,我无话可说。
后来,某个晚上,我陪父亲参加一场宴会,喝得酩酊大醉。回家的时候,很久没有和我说话的江东搀扶着我回卧室。我没能想到这么屁大点儿的孩子的用心。我只记得自己好像是飞上云端般,轻盈地穿过一层又一层晶莹剔透的云,身体化作一粒水滴,融化了这层层叠叠的云。醒来的时候,女人乖顺地躺在我的臂弯。我看着房子里陌生的装饰,才反应过来,这是父亲和女人的卧室。我已经累得精疲力尽。正想着挣脱这个厚颜无耻的女人时,门吱得一声开了,父亲严肃而冷酷的脸庞就这样在黑暗中显现出来,女人好像等了很久了,揉揉惺忪的睡眼,看到我的一刹那,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恐。下一秒终于演技大爆发。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赤裸着身体,散乱的头发,嘴角干涸的血迹。我知道这一刻,我已经被判了死罪。江东瞪着通红的眼睛,怨恨地剜了我一眼。
很久以后,我对父亲当时的埋怨已经随着在英国美好的学习时光慢慢变淡。彼时,我才知道父亲其实早就有意将我送出国,目的就是让我远离这场浩浩荡荡的家族财产纷争。对于父亲来说,那个女人只不过是他成功路上的一块垫脚石,用过就可以随意抛弃。我虽然不赞同父亲这种铁血手段和冷酷的行事作风,但是终有一天,我会变成他。
在遥远而陌生的国度,偶尔会想起那个因为我而被人贩子拐走的萤萤,那个说长大了想要嫁给我的孩子,你还安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