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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时光不在 若干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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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年后,当我再次回到B城,父亲的身体已经如一幢被拆迁的破屋般摧古拉朽地轰然倒塌,或者说行将就木。我又一次跻身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又一次面对那个对我心存恨意的孩子——江东。
人们说,当一个人执着于不断回忆往事,说明他正在逐渐老去。我就是这样,晨昏不定地回想以前那些陈年琐事。在joan的私家花园,喝着浓郁醇然的伯爵红茶,看着卡夫卡、加缪的书,身体里那些叫嚣的因子慢慢平复下来。从卡夫卡的《变形记》、《城堡》、《地洞》、《饥饿的艺术家》到加缪的《局外人》,我都如数家珍。在校园宽阔的草坪上,打开画夹,临摹莫奈的《日出印象》。在那些无忧的学习时光里,我终于不再作茧自缚。
再度回到那个冰冷的家,我的父亲躺在床上苟延残喘,我从他浑浊的双眼里看到有泪光,嘴角被岁月摧残地不再紧绷,而是松松垮垮地垂下来,口水就顺着这个下垂的弧度不可遏止的流出来。我的陌生的父亲,纵横驰骋在商场这些年,一直都意气风发,穿着整齐干净,岁月就算再在他英俊的脸上画出沟壑,也不会到现在这种下场。后来我才知道真正致使父亲病入膏肓的罪魁祸首是□□。我不知道父亲通过什么渠道得到这种东西,但是总感觉真正把父亲引向邪路的应该是那个女人——江东的母亲。当然这种没有任何根据的猜测纯属带着个人情绪的,但是我是多么想摧毁这个女人。她在我原本无忧无虑的童年印下这样罪恶的印记,致使我永远带着背叛父亲的十字架。
父亲弥留之际还特别嘱咐我要找回一样东西,那个东西是掌管整个家族财产的钥匙。周律师将此物的图片给我的时候,我正和江东张罗着父亲的葬礼,大厅内外都是一片静默,来吊念的人大多都是父亲生前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一个一个捧着黄色的菊花,在遗像前静静地低下头颅,像一幅静止的油画。此时,我想起了加缪的《局外人》里那个孱弱的默尔索,因为在母亲的葬礼上没留下一滴泪而被判处死刑。那种偌大的荒诞感就存在现实中。我回国了,父亲去世了,将偌大的家业留给了一个不懂任何人情世故的我,还留给我一个莫名其妙的寻回家族财产钥匙的任务。我感觉自己就要与这个社会脱节的时候,父亲及时将我拽回到这个乌烟瘴气的圈子,并且让我越陷越深,犹如掉进泥沼。
周律师是一个40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略微有些肥胖,白净的脸,一双淳朴实在的眼睛,给人很踏实的感觉。他将那张图片递给我的时候,说找到这个东西的时候一定要留住看守这个东西的主人。因为这个东西除了父亲以外,他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东西的秘密的人。图片上是一个水晶的十字架,透明清澈的质地,没看出和普通的十字架有什么特别。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这根红色的丝线的顶端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蝴蝶结的正中央是一颗锥形的钻石,成色和净度上都属于上乘钻石。周律师告诉我想要找到这个东西,需要好好调查父亲生前最后接触的一些人,不管是生意场上的,还是一些地下情人,都不乏会有线索。关于父亲在咽下最后一口气都没来得及说出的那个名字,我从来没有想到是一个我一辈子都不会想到的人。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女人跻着一双红色的人字拖,慌乱地从楼上下来,手中的高脚杯滚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双眼直直盯着父亲的遗像,像是要把父亲在画像里生吞活剥了似的。“妈,你怎么下来了?”江东搀扶着那个女人,女人挣开了江东的手,径直拿着一把水果刀冲到父亲的遗像前,狠命地在照片上乱划一番,嘴里还念叨着“死鬼,我嫁给你就是为了给你那个便宜儿子更多遗产吗?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江东?你这个冷血的老东西!”江东在操办完父亲的葬礼后,第一次和我说话,“四年前,你回来了,萤萤被掳走;四年后,你又回来了,父亲去世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说吧,你这回回来的目的是什么?”我面对他的质问,心里多少是有些歉疚的,毕竟萤萤的事情至今无法让江东释怀。“我只是想完成父亲最后的遗愿,仅此而已。”江东看着我的眼神有很强烈的讽刺和不屑,“所谓遗愿,不就是让你继承父亲这份遗产么?说起这件事,我还真觉出父亲生前的行径让人感到深不可测。哼,在人前人后,父亲总是一副很疼爱我的样子,还总是什么事情都将我摆在最重要的位置。可现在呢,他撇下了我和母亲。我们完全成了局外人!终于体会到人走茶凉是什么滋味了!不过,你也别太得意,就算是父亲器重你,将遗产分给你。爷爷也不会同意的。他老人家一向是最公正严明的。”
爷爷,这个词很遥远,也很陌生。这样说是因为我自从来到这个家还从没有看到爷爷一面。听母亲说过,父亲的祖辈是在C城落户的,在清朝时期当过四品官,后来随着清王朝的没落,祖辈们开始下海创业,做起了茶叶生意,越做越大,就为后世的子孙留下了一份庞大的家产。但是到了父亲这一辈就完了,因为父亲爱上了南方小镇的姑娘,也就是我的母亲。那时候,父亲执意要娶母亲为妻,但是爷爷始终是不同意的。靳氏家族的茶叶生意一直都需要白氏家族给疏通运货渠道,介绍客户,两个家族在父亲和白氏家族长女刚出生时就定下了娃娃亲。哪知道父亲早就心有所属,誓死不肯娶白氏长女。白氏家族的长女因被拒婚,伤心欲绝,跳海身亡。从此,白氏不肯再给靳氏介绍客户,疏通运货渠道。还经常利用自身在当地的威望与权势,不惜一切代价打击、压榨靳氏。于是,靳氏每况愈下,渐渐地不如从前。而父亲和母亲的私奔直接导致了靳氏面临破产的危机。
当然父亲最后还是抛弃了母亲,力挽狂澜,借助江东的母亲的政治势力,将靳氏的茶叶引向国际,并独占鳌头。其中,关键时刻让父亲回心转意的核心人物,就是我的爷爷。听母亲说,爷爷是一个非常有魄力,有气势的英雄。但是,因着爷爷排斥父亲和母亲这段婚姻的事情,我对这个老头的印象并不是太好。如果不是爷爷,我的母亲不会被抛弃在小镇上,一个人,孤苦无依,饱受疾病的折磨。在来到这个家期间,我无时无刻不想偷偷溜回小镇,与母亲相聚。但是每次刚到机场或者车站,总是被一群爷爷的下属阻止住。我这素未谋面、神通广大的爷爷,竟然没出现在父亲的葬礼上,这还挺让我感到诧异的。
我总有一种预感,我会马上遇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像是猝不及防摔个跟头那样,还没有意识到疼痛,血水就顺着伤口汩汩地流出来。就是我在和江东说话的间隙,她就像一朵携着香气的白色茉莉,轻飘飘出现在我的眼前。对,就是这种没有任何现实感的轻盈而梦幻的。恍惚间,时光逆转,我又回到那个小镇,跟随着她的脚步,看着她对别的男生嬉笑怒骂。你好,旧时光。如果还安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