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微酸美人

3、初恋（二）

　　第二天上学，班主任询问我为什么昨天没来上晚自习，我撒谎说肚子痛回家了忘了请假。除了这之外，一切都很平静，好象头一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在上午课间操完了的时候,“五朵金花”跟我道了歉，并有拉拢我的意思。我没跟她们计较，虽然她们大庭广众下打了我，但夏宇同样在大庭广众下打了她们，蛮公平的，不过我内心相当排斥、抵触她们，不可能再跟她们交好。

　　中午放学，我一个人准备回家，杨军气喘吁吁地跑到我旁边问昨天是不是跟她们发生摩擦了。我转过头，很冷漠地望着他说：“关你啥子事？你心痛她挨打了？”看他怔怔的样子，我心里鬼火乱冒，没理他就径直走开了，其实，心里还是挺难受的。

　　下午上课，书桌里多了本书，我知道是他的，因为我们经常把纸条夹在书里面传递。打开纸条，他写着：“这句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我爱你。”末了，用红笔画了一颗心，里面写着“I LOVE YOU”。当时，我很开心，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心像喝醉了酒似的，轻飘飘的，一直飘了一下午。课间的时候，我趴在桌子上盯着他靠在门外阳台上的身影盯了很久。那天他穿的是一件淡灰色海马毛的宽松毛衣，深蓝的牛仔裤，比身旁的其他男生都要修长、帅气。春天的阳光照在他干净的脸上，格外恬静漂亮。可能是察觉到我的视线，隔着玻璃他朝我笑了下，乌黑的大眼睛里净是笑意，整个脸庞似乎泛着玉石般淡淡的光辉，生动温暖无比。这一幕，深刻地烙在我记忆里，每当我想起他的时候，脑中首先就浮现出这幅场景，是我心里最美最珍贵的画面。而那张纸条，我也保存至今。

　　虽然是表白过了，但毕竟那时候还小，感情是纯洁、幼稚、简单的。日子不紧不慢的过着，生活还是像以前一样，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杨军对我跟以前一样好，我们还是一样上学，放学，嬉闹，煲煲小电话粥，只不过，多了分更幸福的小心情，涨得心满满的。我也不再对夏宇有什么掩饰，偶尔腻在一起时，就会兴奋地告诉她我对杨军的心情，跟她展示我收藏的所有小纸条。不过，夏宇总是淡淡的，没什么回应，几次下来，弄得我都没什么兴致跟她探讨感情问题了。有一次我骂她是石头，不懂感情，她好象挺冒火的，半天都不搭理我。

　　暑假到了，爸妈准备把我送到北京的姑妈家去玩，那是我第一次去北京，挺兴奋也挺期待的。走之前，我跟夏宇在外面疯玩了一天，晚上，她陪着我吃了火锅，笑我比猪还能吃，我一本正经地说：“北京哪能吃到这么地道的火锅，我这是在存货呢，这么久吃不上，会想死我的！”其实她也就嘴巴上说说，实际上是很心疼我的，知道我是标准的肉食动物，自己没怎么吃，倒是一个劲地给我拈肉。我乐呵呵地望着她笑，说夏宇你对我真好，当年你投胎要不是投成女的了，我铁定当你媳妇算了。她望着我，眼神黯淡了一瞬，尴尬地笑着说：“你不就是我媳妇吗？你在你妈肚子里还没成型的时候就是了。”

　　晚上回家，我给杨军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要去北京。他笑着说好羡慕哦，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估计得暑假快结束才回来了，你别着急，我会帮你去吃北京的好吃的，玩北京的好玩的，回来的时候给你看我的照片。”他笑着说好……谁知道，这竟是我们最后一次讲话呢？我甚至临走之前都没看过他一眼，成了我心里永远的痛。

　　在北京玩得是真正的高兴，长城、故宫、天安门……该玩的地方都玩了。姑妈一家对我很好，跟姑妈家的小妹妹也挺玩得来的。时间飞快地过着，虽然经常想起夏雨和杨军，但我却从没给他们打过一个长途电话，心里也盼着早点回重庆跟他们分享我在北京的快乐。

　　八月初的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了杨军。我梦见我坐在机场里面，他站在机场外面隔着宽大的玻璃墙冲我招手，似乎有话要对我说，我跑到玻璃墙旁边，却怎么也找不到门出去。他趴在玻璃的一边，我趴在另一边，中间隔着玻璃，他冲我说着什么，可我一点都听不到。梦里我着急死了，大声地冲他喊我听不到，叫他再说一遍。隔着玻璃，他似乎很大声地说着什么，可我就是听不见，眼泪都急出来了。他就那样微笑地望着我，隔着玻璃，摸不到也听不到，只能看见他微笑的温暖的脸。一着急，我就醒了，汗水濡湿了凉席，心里隐约觉得紧张不安。那时候觉得特别想回重庆，特别想他，真的。这个梦感觉特别真实，那种紧张着急的心情和他淡淡的温和的微笑一直特别清晰，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揪得紧紧的。

　　八月底，我回重庆了，回来第二天一大早就给杨军打了电话，他家却没人接。然后我就兴冲冲地捧着照片奔到夏雨家，我就知道像她这么懒的人是不会一大早就起床的。干爸干妈上班去了，夏雨开的门，看见我的时候，她挺高兴的，熊抱了我一把，害我差点没喘过气来。

　　趴在她床上，我唧唧呱呱地给她讲着在北京发生的好玩的事，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好一阵子都没吭声。察觉到气氛有点异常地沉闷和安静，我抬头问她怎么了，她一直盯着我的脸，好半天，才悻悻得说：“你知不知道，杨军死了”。我先愣了一下，一时间脑筋都没转过来她说的是谁，好一会儿才一拳送在她背上笑着骂她嘴真毒，好好的干吗拿这个吓唬人。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很认真地盯着我看，半天才说：“真的，好象生了什么病。”我撑起身子转过头望着她的脸，不像是在开玩笑，然后又想起了八月初那晚的梦，突然紧张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感觉都快窒息了，半晌，我愣愣地说：“夏宇你别开玩笑了好不好，我不相信。”她没再说一句话，只是一直盯着我的脸，很认真担心的表情。相信她说的是真实情况的那一瞬间，我觉得世界完全崩溃了一般，眼前一黑，手一软摔在了床上。夏宇急着扑过来抱住我，我靠在她腿上，眼泪全无声地涌了出来，一直往外涌。那时候，我肯定是傻了，完全没有意识我流了多少眼泪，只觉得心里像刀子捅过划过一般的钝痛，夹杂着酸胀的感觉。那是我这辈子眼泪流得最多的一回，忘了时间，直到在夏宇床上不知道是晕了还是睡着了，醒过来，已经是当天晚上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夏宇跟我爸妈打电话说我耍累了不想回去了就在她家睡。晚上，躺在床上，我知道夏宇一直盯着我，想我说点什么排解一下。可是，我觉得好累，心里很空，一点都不想张嘴说话，就这么着，两人醒着躺了大半宿。一夜之间，我觉得自己突然成熟了不少。

　　后来，我了解清楚了，杨军去世是源于一场感冒，感冒引发了脑膜炎，却被庸医误诊为感冒贻误了最佳治疗时机导致最后病发死亡。说实话，当时我挺恨他父母的，恨他们没有足够重视才导致病情加重；更恨那个庸医，心里的恨真想趋势我一刀捅死他。可，能有什么用呢？甚至我都没有机会去看他最后一眼，跟他说我一直没亲口告诉他的话“我爱你”。

　　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杨军的墓在哪里，因为我内心根本就不想接受一个鲜活美丽的生命突然陨落的事实。

　　15岁那年，我梦见我走在街上，他从身后跑过来拍我的肩膀吓我，个子拔高了不少，冲着我微笑，依然那么温暖漂亮。他说他很想我，他在外地过得很好，以后还会来看我。

　　17岁那年，我梦见我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就看见他微笑着站在门口，个子更高了，除了漂亮，更多的是帅气。他笑着对我说，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顿时，我泪眼婆娑。

　　十多年来，我只梦见过他两次。梦境那么真实、清晰，让我不得不相信他只是去了一个我不能感知的时空，生活得很好，偶尔还会回来看看我。他是我生命中永不凋零的花。

　　初三开始了,我的学号正式升为“9”号。从此，我最爱的数字，就是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