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微酸美人

2、初恋(一)

　　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我家和夏雨家同时搬了家，搬到了平房后面新修的楼房里。我家在2单元3楼，她家在3单元3楼，阳台面对面的，中间只隔着一条几米宽的过道，我和夏雨要说话也只须在阳台上吼一声就行了。我还是爱往她家跑，在她家比在我家自由多了，因为起码干妈比我妈好相处，不用忍受没休止的唠叨和指责。

　　这个暑假，夏雨强烈要求干爸把她名字改成了“夏宇”，具她说，“夏宇”比“夏雨”霸气多了。她已经开始发育了，比我高了一大截，让我望尘莫及。还是一头“凉爽式”短发，不喜欢穿裙子和漂亮的衣服，女生该有的情结还是跟她无缘，甚至似乎越来越男性化。

　　9月，我如愿以偿地考上1中这所重庆最重点的中学。在重庆有个说法，考进一、三、八中的任意一所中学，就相当于半只脚跨进了清华、北大。爸妈挺高兴的，觉得我争了光给他们长了脸，在家里摆了好几桌酒席宴请亲朋好友。倒是我自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就是个学校而已。我遗憾的是就此跟夏雨分开了，她只勉强上了杨公桥旁边的68中，让干爸干妈挺失望的，不过她自己倒没有特别在意，一直挺平静。

　　1中和68中隔得并不特别远，夏宇适应能力也快得惊人，很快便在那边搅得风生水起。而没有夏宇在身边的日子，一开始我还真有点不适应，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虽然我们周末还是经常腻在一起，跟以前逛街、吃串串，打游戏，看录象，不过总体说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是少了许多。我继续安心地当好学生，还被选为了班里的团支书，第一次靠自己的实力混上了真正的“领导”阶层；夏宇也继续边读书操她的社会，认识了更多的人，在杨公桥一带混得有声有色的。

　　13岁那年,初二的第二学期，毫无征兆地喜欢上了班里一个漂亮的男生,开始了我懵懂的初恋。
　　他叫杨军，1980年8月出生的，具体是哪天生日，我已经忘了。其实仔细想来，我已经记不太清他面孔的细节，心里只有模糊的影子。他是漂亮、温和的，脸上永远挂着淡淡的笑容，笑的时候眼角和嘴角有弯弯的弧度，像春天的阳光一般温柔絮暖。我们的入学成绩是同样的分数，班里排名并列第九，于是编学号的时候，他9号，我10号。

　　80后的初恋是青涩和懵懂的，完全不像现在这些90后的小孩那么直接和奔放。青春期里，女生比男生早熟，班里喜欢他的女生不在少数，甚至还有外校的女孩子托人捎来情书和千纸鹤给他。当然，我也不缺男孩子喜欢，那时候的我才刚开始发育，个子还没有长开，留着乖巧的妹妹头，相信还是挺可爱的。但是，显然这是假象，当我把谁又喜欢我了这些小故事给夏宇显摆的时候，她就笑着鄙视地“夸”我说“讨巧的外形下掩盖着彪悍的内心”。

　　杨军家离我们家挨得挺近的，前后就一条街的距离，上学时经常“偶遇”，放学时一大帮子同学就顺理成张地相邀同行。杨军对我特别好，我喜欢听他讲话，看他的笑容。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我说不清楚。不过喜欢也仅仅是喜欢，一个微笑、一句话语、一张小纸条都足以让我脸涨得通红，偷偷回味一个下午，典型的小女生心态。

　　走得近了，难免招来一些喜欢他的女生的嫉恨，针对我的风言风语多了起来，一时间，处在喜欢他的女生中间气氛还颇为紧张，偶而还有小小的矛盾。不过我不怕，我还有夏宇给我撑腰呢，咱部队大院里出来的孩子个个都不是什么好捏合的主儿，更何况还有夏宇一直在“社会”上混。当然，喜欢杨军的事，我还真没给夏宇正式讲过，觉得挺臊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开口说。何况杨军还没跟我表白过，我怕夏宇笑话我发花痴。

　　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总要找一个合适的突破口来宣泄，而这天很快就来了。一天下午放学后，我被班里几个比我大的女生拦了下来，说是要找我“谈谈”。“谈谈”是学生间解决私人恩怨的一种潜规则，一般是用最直接的暴力来驯化弱势的一方，虽然1中是重点中学，风气算是比较好的，但再灿烂的阳光下都有阴暗的角落。她们一行五人，在班里不是什么好鸟，成立了一个叫“五朵金花”的太妹帮团，一贯就横行妄为。班里有个乡下来的女生，不知道什么地方碍她们眼了，硬是爱找那女生的茬，甚至在楼梯间暴打了那女生一顿。

　　我跟着她们去了操场，虽然只有我一个人，还比她们矮，可我心里根本就没虚过，真的。在操场的角落，她们围了上来，为首的是她们的老大，叫陈露，她喜欢杨军，还在晚自习时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表白过。其实我对陈露的印象并不是很坏，她虽然混，但性子还算是梗直，向来是敢说敢当的一个主儿。陈露很平静的问我：“你喜欢杨军？”我说是。她又问：“那他呢？”我沉默了几秒钟，说：“我不知道。”虽然杨军对我好，但是确实还从来没亲口告诉过我他喜欢我。这时候，陈露身旁叫秦岚的三八叫嚣起来，叫我离杨军远点，骂我不要脸。我抬起头很冷漠地盯着她问：“凭啥子？”说实话，虽然平时我跟“五朵金花”没什么来往也没什么过节，但是我最看不惯的就是秦岚，仗着长得有几分姿色，她向来是最嚣张狂妄的一个，尤其是一张臭嘴，在班里最爱欺凌弱小。可能是被我冷漠的态度刺激了，秦岚愣了两秒就爆炸了，甩手就是一耳光扇在我脸上，我也趁势踹了她一脚。一下子，五个三八把我围住了，推搡、抓扯、踢打，虽然我死命的还击，但毕竟只是一个人，挨得真算是惨烈的。后来，倒是陈露拦了她们一把，拉着她们走了。

　　我脸上挨了好几巴掌，身上也挨得不少，样子肯定挺悲壮的，虽然围观的学生很快就散了，但我觉得特别没有面子，真的。想我长了13年了，向来只有欺负别人的，今天被人给打了，还是在大庭广众下被打的，真是一肚子的火。那天晚上，是我读书以来第一次翘课，我去了68中，拉了夏宇出来。夏宇看见我肿了的脸和上面清晰的五指印子，很愤怒，我看见她眼睛里似乎都能喷出火来了。她拉着我去了68中操场边上的水龙头处，帮我梳理整齐了，平静地问我：“哪个干的？”我很想哭，但是忍住了，我盯着她的脸说：“我们班五个贱人，抢男人抢不到就找我出气了”夏宇问我想怎么处理这事，我说：“在学校操场动的手，好多人都看见了，这口气不争回来，以后就别想在1中安心地混了”。

　　那天晚上，夏宇找了很多朋友过来，有我认识的，大多都是我不认识的，围在1中大门外的街上。下晚自习后，“五朵金花”被狠狠地修理了，看样子夏宇是真动了气，打她们的时候一直没下过软手。离开的时候，夏宇命令五个三八以后做人要收敛点，不要再惹到不该惹到的人，也不准把挨打的事供出去，不然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以暴制暴”是解决学校暴力纠纷最原始直接的方式，青春期躁动的热情只向强势臣服。可以说,那一晚,“五朵金花”才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操”社会，当然，我也一样。

　　整个过程我都没有露面，夏宇说毕竟我还要在1中混，如果我参与了斗殴，校方要是追究起来给个处分的话就麻烦了。那晚，躲在角落里，我第一次亲眼目睹夏宇黑暗、暴力的一面，那种似乎要玩命的疯狂给了我很大的震撼，我甚至觉得跟她的距离有点远，以至于好象根本不了解不熟悉这个跟我一起长大的女孩真正的内心世界。回家的时候，一路沉默，我问她这么轻车熟路的，是不是在68中也经常打架。她没有吭声，半晌，才懒懒地说：“哪个喊她们惹你了，其他人我才懒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