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永生别（上） 菩提祖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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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声音有了那么短暂的消寂，但这独留自然生物鸣叫的安静却比喧闹的鬼哭还要可怕阴冷几分。悟空低着头听不到悟念的回应，便一直不敢抬起来。大概又数了几个数，连呼吸都被迫变得缓慢轻巧的悟空终于忍住，想要开口。
然而，还没等她将鼓起的勇气化成吐出的词语，她的眼前陷入了上下颠倒的混沌中，自胸腹出猛地蹦出刺眼的光，再然后是撕心裂肺一样的疼痛，最终是整个身体腾空而起过后狠狠摔在青石板上的窒息感。
“呜啊！”突如其来的疼感让悟空本能的发出一声尖锐的痛呼，待她刚刚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摔在了殿外的青石板上时，自咽喉处涌出腥甜的液体，悟空狠狠捂住嘴，飞快调整内力才没有吐出那摊浊血。
由于生疼而有些发晕的双眼慢慢聚焦，悟空看到悟念站在殿门口，眉眼里的怒火仿佛就要喷发出来，握紧的双手发出骨骼的咔咔声。
“孙悟空……”悟念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足以见得她内心的愤怒，发白的修长美指对准悟空，也不可避免的上下打颤，“好……你好啊……你刚才那句「师父」，还真是亲切的让人感动啊！”
陆续跟出来的弟子都面带失望，有的垂头不语，有的扼腕叹息，其中也不乏一些当年就不喜悟空的，在听到她方才的话语后，终于不再客气的嘀咕，变成明目张胆的数落。
“孙悟空，当年师父敢你出山，又不是逐出师门，你怎么能同意认别人做师父？”
“同时拜两人为师，孙悟空你不觉得这么做很过分吗？”
“你根本就是把你给我们方寸山带来的灾祸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你让方寸山蒙了多少羞耻都忘了吗？怎么还有脸去拜别的师父！”
“早就说她是祸星，没想到还是个没良心的祸星！”
喋喋不休的怒骂和指责不比方寸山那二童的逊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此熟悉的场景不禁让悟空突然回到了很远却又很近的过去。天空乌云密布，方寸山陷入了她记忆中最浓郁的晦暗中，那些鲜艳的台阁裹上灰蒙蒙的面纱，空气湿冷，在红木斜梁上浸出点点水珠，滴落，敲打在花青地面，亦如她正在滴血的内心。
方寸山的弟子聚集在正殿中，唯独自己被拒绝在了门外，她跪在地上，哭的像一个孩子，可屋内的那位白发长者，自始至终都不曾为她的哀求有一丝回头的意味。
师兄师姐彼此争吵，喧闹的话语渐渐将他们分成了两派。袒护自己的，和要求惩治自己的。
袒护自己的，面红耳赤，不断强调自己是无心之举，况且生性顽皮，重回山野中不知会不会危险，可悟空现在回想起来，却也突然明白了原来看不懂的神色——痛苦的失望，和无力疲惫的焦急。要求惩治自己的，他们说的话几乎与如今无异，「丧门星」、「害群之马」、「只会给方寸山添乱」……同样毫不客气。尖锐刻薄的词语个个烙在她还没成熟的心智上，只记得很痛很痛。
可比起这些嘈杂的呵斥，真正让她恐惧害怕的，却是师父的沉默和背影。
过去师父还会背对自己，如今她久别而归，却一直不见师父半点痕迹。难道师父已经彻底对自己失望了么？
想到这里，悟空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许久未有过的哭泣的欲望似乎有些忍不住。她咬着牙关，从地面上站起来，面对喧闹的人群做出了惊人的举动。
只见她突然弯曲膝盖，直直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坚硬石头上发出的声响沉重而刺耳，像是划破凝重乌云里的一道闪电。
“各位师兄师姐，悟空自知对不起你们……”悟空的声音抖的几乎说不出话，“如果不是当年我的冲动、任性，你们不会被困在这里，生活在自由却空洞的牢房中；方寸山也不会从三界著名一夜间变成众矢之的，失去所有的追随者，成为无人问津的荒山。”
说着说着，悟空猛地俯身，额头抵在了地面上：“悟空的错误无法原谅，也不求原谅，因为我知道这一切无法弥补……可是，如今旧事重演，悟空不想让万寿山的数百居民成为下一批的你们！我知道我私拜他人有错，我愿意为此承担师兄师姐们的怒火和惩罚。”
悟空抬起头，直视众人的双眼里是拼命忍住的委屈水光：“但，我只求在这以前救活人参果树，救下对于我同样有生命之恩的……师父……悟念姐，悟空求你了，告诉我救树的办法吧！求你了！”
“悟空曾发誓，上不跪天下不跪地，只跪有恩之人、钦佩之人……但是今天，悟空破例了，只求你们，大发慈悲帮帮我……求你们了！”
语罢，悟空彻底放下了所有的架子，一声头轻磕地板的声响传来，几乎震动了整片山野。过往的桀骜骄傲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堪称狼狈的颓然，和将要失去什么的巨大恐惧。。
悟念站在殿前，细眉几乎交接，发青发紫的脸色难看至极。她望着悟空的神色极为复杂，乍一看是浓郁的愤怒，和对于她所犯错误的斥责抱怨，甚至是怨恨。可在这燃烧的火镬中，在汹涌的火焰里，隐隐跳动着痛苦悲恸的水光。那是一种纠结的痛苦，仿佛情感的撕扯，让悟念的表情越发的难以揣测。她高举的手放下又高举，反反复复好几次，却是一句话都不说。
终于，不知道是不是悟空不间断的祈求让她本就焦虑的心变得暴躁烦闷，力量的光圈从掌心凝聚，再度不留清明的打向了悟空。这一次她依旧没有躲闪，被狠狠的撞在了地上。
“够了，你滚，我们不想见你！”悟念歇斯底里的大喊一声，旋即大口的喘着气，神色痛苦。
悟空勉强直起身子，由于没有念咒，凭着血肉之躯挨下这两次攻击，终是受不住的。她捕捉痕迹擦掉嘴角的污血，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再次转过身，面对着悟念：“悟念姐，求你告诉我救人参果树的方法。”她顿了顿，“如果如此责打悟空可以让悟念姐消气，悟空绝无怨言。”
“呯！”话音刚落，又是一记发狠的攻击，悟念已经有些抓狂，她不去看悟空，嘴里的呵斥声不断：“孙悟空，你听不懂吗？我们不想见你，你滚！离开这儿！”
疼痛依旧并且更加剧烈，但悟空轻轻甩甩头，再次从地上爬了起来。
如此一来，悟念彻底忍不住，咆哮起来：“滚！离开方寸山！我们没有救树的法子！”说话间，手里的攻击依旧狠辣，可每一次打在悟空身上，悟念的身体都会变得僵硬，就像是击打在了自己身上一般，“你不是身如玄铁吗？这会儿用血肉之躯是想装可怜吗！”
方才喧闹的人们都安静下来，屏住呼吸谁也不敢说话，似乎是被两人间诡异的气氛震慑到。刚刚还怒气冲天责骂悟空的几位，在望着悟念发狠的责打她时，也不免生出了些许的同情。
悟空的状态并不乐观，她的眼前已经开始冒金星，嘴中除了呜咽几乎说不出任何话。肌肉和骨骼出传来的疼痛一波接着一波，没用多久已经让她开始感到有些麻木，但即便如此，她依旧倔强的次次爬起，丝毫不退让的看着悟念。
“悟念姐，如果你真的想打就打吧，这是悟空该受的……”悟空保持着垂头的姿势，“我知道你恨我……”因为我毁了你从小梦想的一切。
“恨……”悟念突然停止下来，喃喃的重复起悟空说的这个字眼。她似乎全身穿过了很远的时空，短暂的喜悦、安慰在她原本被怒火充斥的双眸中闪现。悟空看着陷入些许平静的悟念，不知不觉间，过往的图景和现实发生了重叠。悟念粉嫩的双颊上那双灵动的杏眼，总是闪着比自己还活跃的光。那时候的悟念，是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姐姐，她带自己玩，教自己知识，在师父不能陪伴自己的时候，她是最照顾自己的人。
那个时候，悟念总是时不时带着自己到夜晚的房顶，告诉她：「悟空，我将来一定要让方寸山成为像繁星一样明亮的地方！」
「和我一起努力吧！我要为我争光，为我爹争光！」
「好啊，如果你真的能做到，师父一定会开心的！」
悟念的笑容从回忆里淡去，逐渐清晰的是一副痛苦至极的面孔。悟念不知是哭是笑，口中的话语开始没有章法起来：“恨？是啊……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一滴晶莹的眼泪从悟念的眼角滑落：“你为什么回来，永远离这里远远的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我看到你想起以前的事？！”悟念美丽的面孔被泪水打湿，“我都已经要忘了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我不想见到你，我们都不想见到你！因为见到你总是让我们纠结究竟是爱还是恨你！”
“你凭什么在方寸山给了我们那么多的美好回忆，然后又用那么大的错误去摧毁它？我们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是就是你无心的错误让方寸山落到如今这幅田地！你总是冲动、我行我素，做什么事情都不考虑后果，曾经在方寸山时是这样，如今在五庄观还是这样，你真的就要死性不改，一直重复着直到不可挽回才追悔莫及这样的循坏吗？！”
悟空半跪在地上，死咬嘴唇不说话。悟念的指责字字珠玑，刀刀见血，直说的悟空抬不起头。后悔、愧疚慢慢侵蚀着她的身躯，让她从过去来到现在，又从现在回到过去。年少轻狂的不负责任，于现下五庄观的蛮横任性，时隔数百年，却近乎惊人的相似。悟空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数百年来，她真的一点长进都没有。
不负责任，不考虑后果，从来，都没有替身边的人想过。
可能是骂累了，悟念长时间绷紧的表情和肩膀松弛下来，远远看上去有一种疲惫。
“罢了……你不就是想要救树的法子么？好，我给你！”悟念拂袖而叹，像是妥协了，“跟我去万书阁取吧。”
此话一出，不止是悟空，周围的门徒都大吃一惊。
“师父，您就这么给他了？”
悟念揉了揉眉脚，不耐烦的回答：“好歹也关系到那么多的人命，就当是救死扶伤修功积德吧。”
“为什么？”最先对悟空发难的红发男子站了出来，“篓子是她自己捅出来的，理应她自己负责。咱们方寸山与世隔绝这么多年，早就被三界忘记，做甚么还要去充当那个好人。”
“真宜，得饶人处且饶人……”悟念冲红发男子摇摇头，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熟料，被换作「真宜」的他像是被点燃了那根致命的引线，再顾不上什么礼节，大声质问：“饶人？为什么饶她？师父你忘了吗？是她害了方寸山，还害死了师祖！”
“住口！”悟念几乎是立刻的扬手给了真宜一掌，伴随着周围的哗然，将他接下来的话狠狠的打断。门徒们面面相觑，像是被提到了禁忌的话题，彼此都不敢再互相多看一眼。
然而，纵使悟念打断及时，已经站起身的悟空却收紧了瞳孔：“你说……什么？”
意识到悟空察觉了什么，悟念的神色反而慌乱起来，她匆匆拉起真宜的衣袖，刚想搪塞过去，谁知刚烈的真宜猛地推开悟念，对着悟空冷笑：“呵，你还不知道吧，丧门星！”
真宜抬起手，指着悟空，眼睛里的怨恨毒蛇一样趴了出来。
“我说，菩提祖师，已经被你这个丧门星害死了！”
【T.B.C】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永生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