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方寸山（下） 你为什么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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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扣在门板上的手指几乎是瞬间掐了进去，可她还是绷紧了肌肉，不让白露有关门的机会。酝酿的话语到了嘴边又沉下去，反复多次都难以开口。悟空和白露彼此都不看对方，尴尬的气氛就这样慢慢弥散开来。
“白露师兄，我知道……”悟空最先开口，但语气很轻，“但我真的遇到了非常非常棘手的事情，只有你们能帮我……”
白露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悟空，深邃的双目里明显有情感的纠缠，最终归于平静后，他别开了头：“我们帮不了你，你还是走吧。”
“师兄！”悟空飞快的抓紧了白露的手腕，而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松开了手，在对方转过身的注视下，有些痛苦的开口：“师兄……如果这件事只和我有关，我绝对不会来打搅你们，可是现在它关系了上百条人命，南海观音菩萨说只有方寸山有办法……所以，求求你了……”
悟空的话说的越来越轻，到最后变得几乎没了声音，白露望着她垂头难堪的模样，似乎是想起了很多东西，目光空远起来，而后慢慢回神，长长叹气：“……那你等一会儿。”语罢，他半掩住了大门，转身走进院中。
等待的时间无比的煎熬，悟空不知不觉间竟踱步起来，她捻指一算，这几趟的来回，已经花费去了一天多，如果想准时赶回五庄观，最起码今日未时前要拿到救树的法子，不然的话……想到这里的悟空内心又是一阵诡异的搏动，揪起内脏周围的肌肉，让整个身体都无比的疼痛难耐。
半掩的大门后明明那么熟悉，可此时在悟空心中却莫名的泛起陌生感，就好像远在天边的繁星，永远也触碰不得。隐约间，院内传来轻微的喧闹声，好像有人在喊叫，停息在树上的鸟儿纷纷跳起，在空中发出了阵阵鸣叫声。
再然后，四周陷入了平静。又过了须臾，白露重新出现在了悟空的视野中。
“进来吧。”白露的脸色似乎更加难看，但望着悟空的眼神里有些不易察觉的同情和感慨。
悟空的心情焦躁，又怀着其他的心事，丝毫没有察觉出白露表情下的意味，而是紧张的屏住呼吸，大口调整几下，才敢迈脚踏进那阔别许久的世界。
路周围的树木已经长大，曾经印象里纤细苗条的身姿变得粗壮结实，深绿色的叶片互相重叠，站在其下，阳光几乎透不过来。松软的草毯铺开前进的道路，点点生长的野草奇形怪状，零零散散点缀其上。悟空和白露沿着小路走着，来到一个巨大的洞穴中。洞口的岩石乌黑如墨，有青苔绿藓勾勒出上面的凸起凹陷，洞顶一块青石匾上刻的「斜月三星洞」有些风化，但仍可以清晰的看出仙气行云的走势和魅力。
两人走进漆黑的洞穴，里面的岩石上镶嵌了许多夜明珠和夜明石，晶莹透亮，在周围的环境里熠熠生辉。悟空和白露走过并不漫长的洞穴，在抵达终点时，眼前之景亦如豁然开朗后的桃花源。
最远处的天空碧蓝如画，多多团聚的白云由高到低，呈现着迥异的姿态。交接天际的青山连绵起伏，朦胧之中有着极为优美的身段和线条。从纵深到近，个个朱红青黑的亭台楼阁，殿宇大厅，朴素的色彩里尽享清雅的高贵。瑞草艾艾，雪白的繁花在摇曳中低落点点的光芒，随着到处可见竹篁丛里的烟雾飘到空中。远远穿来一条溪流，流觞曲水，或积或游，时不时几条鱼儿跃水而上，灵动活泼。
悟空跟着白露，一路上看着草丛里跳跃的白兔，饮水的鹿蜀，和无数欢快高歌的灵鸟翠雀。活动的动物构成这片静谧之地上的声音，反而衬得更加原始安宁。悟空回想起曾经这里的喧闹，不知不觉间胸口再次抽痛起来。
白露带着她来到熟悉的大殿上，远远的，悟空就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他们都用着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时不时窃窃私语，并不愿意让她听闻。偶尔有几个不小心和自己的目光撞上，也是急忙的错开，似乎很不情愿。
莫名的哀伤从心底滋生，悟空暗暗念出他们所有人的名字，顿觉自己超强的记忆力也可以成为一种折磨，因为它在此时此刻，让过往的愉快画面都浮现出来，将无数张熟悉的面孔前后重叠，残忍的凸显出沧桑和造化。
悟空走到大殿之中，被召集来的师兄师姐们站在两侧，尴尬的气氛里夹杂着极为紧张的味道，直到正殿台上那位身姿高挑的领头人慢慢转过身，群众的注意力才多少有了偏移。
“孙悟空，几百年未见，你居然还敢回来？”
伴随着对方的声音与回头，悟空的双目霎时变得全白，瞳孔几乎收成了一条线。虽然早就有过一定的准备，但当真正面对时，精神上撼动还是不可避免的让悟空呼吸一窒，嘴唇快速的颤抖起来。
“悟念……姐？”悟空看着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那人，雪袍紫缎，气宇轩昂，本该清秀的眉眼里带着些许英姿。高束的腰带与直裾，将本就拔高的身材衬得更加挺拔有力。黑墨的瞳孔如同漆黑的山洞，将所视之人完全吞没了下去。俊美的脸庞上少了些悟空记忆里的天真烂漫，多了许多应隶属于当家男子的帷幄运筹。
听到悟空下意识的轻缓，被称为悟念的人细眉狠狠的收缩在了一起：“别叫的那么亲热，我受不起！”
无形的尖刀刺入胸口，悟空死死咬了下嘴唇，而后露出苦涩的笑容：“没想到悟念姐你已经，继承师父的衣钵了。恭喜……”
“我不需要这种恭喜！”祝福的话听到耳中，悟念却突然暴怒起来，似乎是被触到了逆鳞，以至于这失态的情绪让悟空有些茫然，疑惑着紧闭嘴唇望着她。
悟念意识到什么后，飞快的转过身，目光不与悟空相交：“孙悟空，当年你私闯禁地毁了佛界托我方寸山的珍宝，造成方寸山失信于三界而糟摒弃，被师父逐出了山门，明令你不许回来，你难道就没有记住吗？为什么还要恬不知耻的回来？”
悟空的拳头死死攥在一起，皮肉快要破裂的疼痛却几乎传不到她的大脑。只是朦胧间，不堪回首的过去又变得清晰，她忍住内心的疼痛回答道：“我记得，可是如今有一件关系数百条性命，我不得不来……”
“你怎么就确定，只有方寸山能帮你？”悟念站在台上，目光灼灼的看着悟空。
悟空低着头，并不敢直面她的凝视：“我已经求遍三界，甚至还去了南海，观音菩萨告诉我，唯一的办法只有方寸山有了。”
“观音菩萨……”悟念喃喃重复了一遍，并不能让人猜透她的内心。
殿中，一位红发的青年看起来性子奔放，不客气的质问道：“就算是菩萨引你而来，但是孙悟空，你当年所作所为害了方寸山如此之深，不壮师门反而还给师门抹黑，我们凭什么帮你？”
悟空的头埋得更低，许久过后，突然狠狠的鞠下身，声音几乎哀求起来：“我知道……就算是无心之举，我的错也不能被原谅。可是我没有办法，因为现如今，有数百条无辜性命堪忧，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因为我自己的作为而死。师姐师兄们，算我求你们，看在那么多性命的份儿上，能否告诉我救治人参果树的方法？”
“人参果树？”悟念眨了眨眼，眼神暗下来，“不会是你推了果树，让里面的太岁跑出来了吧？”
悟空一愣，猛地抬头：“悟念姐你知道？”
“……查看古书时知道的这个秘密……”悟念的眼神有些游离，似乎是想到了很遥远的东西。很快，她的目光回神，变成了责备和恼怒，看着悟空的表情极不友好：“你还真是，总嫌自己闯的祸不够啊！”
悟念的笑容带刺，悟空自然能体会到其中的意味，咬紧牙关承下这份愧疚和自责，继续哀求：“悟空知错，是我太过莽撞，可是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想那万寿山的平民因为我的过错丧命……所以悟念姐，求求你，告诉我救树的办法吧？”
周围的门徒们似乎有些按捺不住，嘀咕的声音越发大胆，好像是故意要让悟空听到一样。
“当年私闯禁地，现在又推倒人参果树，真是死性不改！”
“赶她走时哭的那么厉害，如今看来，她根本就没有吸取教训吧！不然怎么会还毁了人参果树？”
“犯了错还好意思回来让我们帮，脸皮真厚……”
听着此起彼伏的奚落，悟空能感受到师兄师姐对自己的责备、抱怨，甚至其中个别之人初展苗头的怨恨。无尽的羞耻让她的脸庞都开始失去血色，嘴唇俨然已经被咬的发白。一瞬间，她突然强烈的后悔，要是当时不耍性子，不那么毫不计较后果，也许现在就不会落到这幅田地。
为什么每次都要到了无可挽回时才知道反省悔改？悟空再一次质问起了自己。
悟念听着周围的悉悉索索的絮叨和抱怨，面色不着痕迹的有些难开，她长叹一口气：“若是我不给呢？”
悟空抬起的脸上写满了惊愕和恐慌：“悟念姐，我求你……求你了！一定要帮帮我，不然镇元就要要了我师父的命了！”
前一刻还嘈杂的大殿，在悟空的语落后陷入恐怖的安静中。悟念看着悟空，镇定自若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再说一遍？师父……？”
在念到“师父”两个字时，悟念的神色骤然可怕起来，仿佛是下一秒就要喷发的火山。聚集在一起的同门们都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反应过来，看着悟空的眼神更加犀利，恨不得将她狠狠刺穿。
只是一刹那，悟空意识到自己焦急之中说漏了可谓是导火索的东西，那些诘问的眼神扎在自己的身上，像是一双双无形的手，势要撕破她的衣裳甚至皮肤，要一探究竟。
悟空的手指不可控制的抖了起来，她垂下眼睛，内心的纠结写在被阴影遮蔽的脸上。过了好久，才十分小心的说话了，每一个字都几乎要吸光她所有的力气。
“当年我大闹天宫，被如来惩罚压在五行山下，一年前，他们给了我机会出山，条件是我要护一个人西天取经……”
她停顿了足足快有一分钟，才鼓足了几乎要用几百年积攒的勇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他叫唐玄奘，是我现在的师父。”
【T.B.C】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方寸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