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永生别（下） 那一瞬，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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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微的碎裂声响盘旋在悟空的耳旁，很快变成雷雨大作的爆鸣，眼前的景物被不知名的雾气围聚，模糊起来，却独独留下了每一张师兄师姐的面孔。他们面色的苍白，被揭开伤疤的痛苦，躲闪的目光，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和莫名灰暗起的环境形成鲜明的对比。悟空看到了他们的嘴唇一张一合，但奇怪的是，她听不到任何一个字。耳畔的爆鸣过后，只剩下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声，砰砰砰，节奏急促，像是受到莫大的刺激。
风静了，山川隐瞒行踪，下一秒，悟空只觉得浑身陷入看不见一切的黑暗。围住自己的师兄师姐也都淡入黑暗中，只留下她一个人，玄冰似的寒冷自膝盖传来，也是这个时候，她才发觉自己竟瘫坐了下来。
肩膀处传来负重感，将悟空生生从恍惚中扯了出来。悟空抬起头，直接对上了悟念有些担忧的面孔。她刚才的愤怒疏远奇迹般的消散了，只剩下焦急甚至是恐惧。
“悟空？……”
悟空并没有因为悟念对自己称呼的改口有任何的欣喜，她慢慢抓住她的衣袖，死死盯着悟念的眼睛：“悟念姐，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悟念的手隔着衣袖被悟空攥紧，只觉得生疼，她想挣脱，可是悟空却似乎是使出了全部的力气，让她的尝试无济于事。
悟空自顾自的对悟念说道：“我知道你们讨厌我，恨我，想让我走……但是你们怎么能拿师父的生死开玩笑？用这种理由逼我走？！”
说到最后，悟空的声音骤然拔高，变成了嘶吼，朱红色的眼睛吐出与其颜色相同的火焰，那是怒火：“悟念姐，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悟空的力道大的惊人，疼痛硬是把悟念逼出了一头的冷汗，然而，方才还激动暴躁的她此刻却说不出话，对着悟空灼灼的目光，只有躲闪的余地。
许久，悟念垂下头，皱成一团的眉头下是紧闭的双目。她咬紧牙关，几乎要把漂亮的贝齿折断。
悟念不说话，悟空的目光慢慢转向他人，师兄师姐个个低着头，表情几乎和悟念一模一样。闪躲的神情，明明没有任何交锋的意味，却比坦白的话语更加具有威力，让悟空的心渐渐沉入寒冷的晦暗深海。
这种晦暗让她恐怖，强烈的想要尖叫。她猛地放开悟念扑向真宜，下一秒便攥紧他的衣襟，恨不得要把它们撕碎似的，然后将其拽到自己面前。
“真宜师兄，我知道从我来方寸山你就讨厌我，但是我不能容许你这么说师父！师父怨我所以不愿意见我，我都能理解也可以接受！可我不能接受你这么对师父不敬的谎言！收回你的话！”
狂躁、凶狠，这是此刻真宜眼中的悟空，如果刚才她跪倒在地一言不发的模样像是任人宰割的白兔，那么现在的她，就是一只受伤之后异常疯狂的恶狼。那刀剑般的锐利眼神，刺穿他的胸口，让他窒息，甚至是胆怯。
但很快，长年积攒的情绪被激发出来，真宜狠狠的推开悟空。由于激动，悟空的反应几乎停滞，再加上方才被打出的内伤，就这么猛地摔倒在地，后背传来熟悉的痛感。
“别碰我，你这个臭猴子！”真宜毫不客气的回之以怒吼，用手指着想要直起身子的悟空，对着悟念大喊：“我说谎？我哪里说谎了？！悟念师父我有说错吗？祖师不就是被这家伙害死的吗？！”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这一次却不是悟念拍的，只见白露不知何时箭步走到真宜面前，抬手就是狠狠的击打。
“真宜，你给我闭嘴！”
真宜恍恍惚惚的从两次耳光里醒过来，终于按捺不住，火气腾的跳上来：“白露师兄，为什么你也要护着她？她到底哪里好了！就是她害的方寸山变成这样，就是她害了祖师！”
“你……”白露气的说不出话，转身对围观的同门命令：“把他拉下去，立刻！”
白露在方寸山辈分很高，几个师弟不敢不从，急忙上前拽住真宜，在他的无用挣扎中，拖着他离开了正殿。
混乱的场面重回安静，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只剩下对悟空安静的注视。后者从真宜把她推倒后就只是坐起身，无比错愣的呆在原地，眼神空洞不堪。
悟念几次迟疑，才伸出手去叫，但还不等她开口，悟空已经回过头，再次拽住她的衣袖。
“悟念姐，他是骗我的，对吧？”
悟念的手僵在那里。
“师父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死？一定是师父不想见我，所以才让你们骗我的对不对？”
这么想着嘴角竟渐渐扭曲出一丝笑意，她抬起头来，失去了光彩的瞳仁像盲人般空洞，却深吸一口气，挤出笑音缓缓吐字。
“悟念姐，师父不想见我，我自然不会去打扰他老人家。不过你们开这种玩笑，可不好玩啊。”若是不看她颤抖的面庞，恐怕还真会被这轻松的话语弄得以为她在发自内心的微笑。
周遭的门徒却是突然安静下来，一时间空气中的清冷变得刺骨冰凉。悟念看着全力维持笑容的悟空，却不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的笑容在对上自己的无言之后，像被洪水冲击一般急速崩塌。
“悟念姐，我绝对不会去打扰师父，你告诉我这是假的对吧？”
“悟念姐，你……你真的不用为打趣我这个败类说这种话的。”
“师父不会有事的！我知道，他只是不想见我，对不对？！”
自言一般的低语渐渐演变成绝望之人的嘶喊。
『悟空，你是我教过的徒弟中，最聪明的一个。』
这次也还让我聪明一下吧，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的！
悟念看着眼前的人，曾经活泼单纯的孩子，如今眼中露出像即将溺毙之人死死握住最后一根求生稻草般乞求的目光。透过这样的目光，悟念知道，悟空的话只是自我安慰，只是一种倔强的不相信。她只是在等，等自己的否决，然后就可以忽视掉所有的真相，用编制起来的幻觉蒙骗自己。
是了，只要自己摇头就可以了。她没有必要告诉悟空这一切，无论如何，她都知道悟空有多爱师父。就像自己不能接受失去父亲一样，悟空也同样不能接受，失去一个父亲一般的人。
“悟……”
“悟空，真宜没有说谎……师父早在五百年前就去世了。”
悟念飞快的瞪了白露一眼：“白露？！”
“她终归要知道！”白露毫不客气的回应着悟念，目光带着坚定和不可更改。
紧攥的双手垂下，悟念回过头，看到方才还神情复杂的悟空，似是忽然间化作了泥雕木刻，呆若木鸡地坐在原地。再无动作，再无挣扎，濒死者终究沉入了绝望的深渊。
所有的人，被沉重的空气所禁锢，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这虽生犹死的人。悟空如同被抽出灵魂和骨头一样，软软的瘫倒在地，眼眶里的火焰熄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机。她的面色惨白，如同流干全部鲜血的空壳，存储的生机尽数消散。
不可能的。她听到自己和自己说。师父不会死的。师父不会死的！不会的！
他那么厉害啊，长命百岁，博古通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几乎无所不能。纵使是活了近千年看遍天界诸神的自己，抛开主观倾向，也不得不承认师父的法术高深。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死？更何况还是会被自己害死？
她答应过师父不会透露给任何人自己的师门。即使是因为大闹天宫被钉在斩妖台上受刑，被问及本领从何而来，她也从未松口。那些荒唐的罪过，说什么也查不到师父这里，又怎么可能牵连师父还将他害死？
“连你们都要骗我了吗？”悟空沉埋的头颅里发出沉闷的质问，虽然竭力做出凶恶的模样，可是颤抖的舌音还是暴露了她恐惧的内心。
悟念和白露低下头，和剩下的围观人一样，都不说话了。
“我们没骗你……当初你在斩妖台受刑，性命垂危，师父察觉，散去毕生修为护你，却被天界发现，追查过来，按刑律被处斩。”
“白露，别说了！”悟念捂住耳朵，痛苦的大喊起来。
白露复杂的看了悟念一眼，却不为所动，“他教你本领，一再袒护你犯下的罪行，令玉帝大怒。死后的魂魄进入黄泉界……”他停顿了一下，“永不轮回为人。”
轰隆。天空里传来沉闷的雷鸣。悟空的身子压的很低，散发的气氛诡异而可怖。直到许久之后，她突然发疯的站起身，径直向一个地方跑去。
众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悟念最先回神的时候，悟空已经跑出了好远。“悟空？！你去哪儿？”
“找师父去！既然你们都骗我，我就自己去找！”奔跑着悟空什么也顾不上，只能感觉到脸颊上有冰冷湿润的液体。她疯了一样的向前，冲进一个又一个房屋，毫无目的的闷头乱找。每一扇未推开的门后似乎都藏着希望，却在一次次的打开后落空。打开的空屋越多，悟空内心的恐惧就越加放大，她不断安慰着自己：下一扇就有了，下一扇就会有了！师父没有死，只是不想见我而已！
不知道查看了多少个房间，也不知道中间是否重复了好几次，悟空只是下意识的奔跑，开门。阴差阳错间，她跑到了一座石塔前，这才从混沌的神志里苏醒些许。
这里，在她的记忆中，是最喜欢和师父独处的地方。
悟空的心里莫名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推开这扇门，就一定可以见到师父。
想到这里，悟空顾不上身后追赶而来，大喊“悟空，不要开门！”的悟念和白露，伸手触碰到了青黑的门板。
吱呀。
悟空停在了原地。后面的悟念和白露，以及几个师兄师姐都停在了原地。
晦暗的石塔里有千年不灭的人鱼烛，摇曳的火光照亮些许阴冷的漆黑，渐渐勾勒出空旷塔身正中，哪一个幽蓝色的器具。
鎏金纹路，长灯冥冥，独属于沉香的馥雅扑面而来，夹杂些许灰尘的土气。悟空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慢慢走近。每靠近一步，她都能听到一声浅浅的“不要！”，可双腿像是已经入魔，根本不受控制。
终于，她走得近到可以看清那木棺里的一切，呼吸也是那一瞬停止了。
熟悉的鹤发童颜，熟悉的慈祥面孔。一袭陈年不改的白素衣上行走飘逸的墨黑线条，平添仙韵清雅。悟空看着这位老者静躺在棺材里，双臂紧闭，神色无比安详。
但，即使他的容颜不见任何的变化，即使他的身上闻不到一丝腐朽，悟空还是在那一瞬间就懂得，这是一个永远也不会醒来的人。
双腿灌铅般沉重，却硬是顽强的将她带到了木棺的边缘。悟空无神的看着菩提，流淌的血液静止下来。
门外，紧跟过来的悟念和白露目睹悟空的失神，几乎有些害怕她下一秒就会发疯或者昏厥，全都攥紧拳头凝视着，手心浸出了冷汗。
安静持续的无比漫长，直到悟空的双手发生明显的抽搐，她的嘴唇也开始发颤，然后慢慢的伸出手，轻抚上菩提握于胸前的手背。
在相触的刹那，无数回忆的碎片扎进脑海，激起万千巨浪。
夜色如斗，明月似盘，在墨黑云雾变化莫测中微弱却仍不失光辉的，是那漫天的繁星——出水芙蓉一般的不染淤泥，飘摇若仙，正如天女一般，舀了银河之中的如水微光轻轻洒在方寸山顶瘦削的身影上。
她转过头去，对于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的白发道人显得毫不惊讶，满脸堆得却是童真的笑容。
「师父，星星是不是眼睛啊？」稚嫩的声音像寻到了宝一般兴奋发问。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们总是一闪一闪的，好美，就像师父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确是很美。色若玳瑁，深邃至不可见底，如父般的慈祥却一直在表面浮现。在她的童年中，那种美一直都在，正如天空中闪耀的星辉，从未褪色。即使在星辉化作流星坠地的时候，尽情燃烧的，也不失为美。
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在满身创伤的疼痛中，在将师徒二人永世相隔的结界内，那人最后转过头来，白发后的玳瑁色双眼依然美丽如常，在不复往常充满冷淡神色的侧脸上仍亮光炯炯。
蓄满的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视野重新变得清晰。
眼前之人依旧拥有美丽的瞳仁，可永远也不会再睁开了。
这一刻，风光无限法力无边的齐天大圣，睥睨三界不可一世的孙悟空，像是一瞬间被抽掉了身上所有的气力和傲骨，似骄阳下的雪人，软软瘫倒在地。
悟念想要上前，可下一秒，这摊柔软的雪人，却爆发出了不像是人类的哀嚎，几乎刺穿整片九霄。
“师父————”
【T.B.C】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永生别（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