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妖》耶箩

4、第一话 《师蛊》3 待青亦醒来

　　待青亦醒来时，我常常看到这样的情景。

　　“你可记得我？”青拾有些焦急，蹙着眉问。
　　青亦扭头思索一番，露出困惑的表情，“我只记得我有个徒儿，还那么小，我想要保护她，不要他恨，也不要他痛苦。”
　　青拾的脸慢慢垮下来，只呆看她天真的笑颜。
　　我明了，没有完整的魂魄，哪里有完整的记忆呢？还魂，哪有那样容易，代价却又很大。
　　青拾牵强的扯了扯嘴角，“你还在，我已很知足的，不该太贪心。忘了好，极好。”
　　蛊妖倒有些不忍心了，胡诌道：“你也会死的，你们骨血相连，互不可分。”
　　“互不可分？”青拾笑了，痴情的看着青亦，“我们终于互不可分。”
　　蛊妖竟有些气短了，闷闷不乐的走开。只是最后还是忍不住要回头，傻子，真的是你认定的，便不再回头？

　　夜已深，青拾拥着青亦入睡，蛊妖默无声息的进了屋子，静静观察二人。她的手轻轻抚摸着青亦光滑的脸，眸中尽显凶光，她伸出细长的手，指甲轻轻划破青亦的皮肤，一只蛊虫缓缓爬出来。
　　“她的时辰快到了。”
　　蛊虫听了雀跃着，钻回青亦的身体。

　　蛊妖不知这三日他们会如何度过，想必极为痛苦，也极为快乐。青亦一遍遍忘，青拾便一遍遍唤醒，每日过的那样累。蛊妖不懂，何必呢，一个人虽然过的寂寞点，但总还活着，还会遇到有情人。
　　蛊妖不知道，太深刻的爱情，一生一次已很足够。
　　第一日，青拾同青亦讲了许多过往，蛊妖也忍不住要听。
　　那白玉簪，青拾洗的很干净，没有血污，又拿了刻刀小心将二人名字刻上。认真的插在青亦的髻上。
　　青亦冲她甜甜的笑，青拾觉得很幸福。
　　但于蛊妖看来，那目光太无神，只有分不清的情人才看不到。
　　她手中尚握有一缕魂魄，是青亦的，她不想给他。手一挥，一只蛊虫出现，轻易食了魂。
　　手中空空，心也空空，扭头看向他二人呆的屋子，别怪她狠心，本来她就不是主角，又何必那样良善。掌心蛊虫蠕动，白胖的身体翻滚着。蛊妖从不觉得恐怖恶心，她也要活的，这是她的命。
　　青亦似乎每听一个故事都会更加憔悴。神色怏怏的，青拾总以为她不快乐。
　　“她的魂魄太弱了，你让她记这么多，她承受不住了。你还是捡重要的讲吧。”蛊妖道。
　　哪里有分重要与否呢？她的一直都很重要。
　　静静拥着她，不说了，他说的并不动听，他是说给自己听。
　　“阿亦。”他只说这两个字，却说很多遍，“莫忘了。”
　　饶这样，第二日青亦也记得不多，钻进青亦身体里的蛊虫，会一点一点，把青亦的魂魄吃掉，最后只留空空的躯壳。青亦呆呆看着青拾。他带她走出屋子，天衡，依旧白雪一片，明明是春天。
　　“冷么？”青拾问。
　　青亦摇摇头，青拾却摸到她不同于常人的体温，冷着眼，替青亦裹紧身上狐裘，将她靠近自己，怀中却一片冰冷。
　　那么冷，怎么也暖不了。早该知道世上没有回生术的。只是假的他也很怀念，不肯舍去。
　　蛊妖一惊，他发现了吗？其实蛊妖也怕，他的面色变得很难看，早晚要死的，但那又如何？他是心甘情愿的。
　　“我知道的，她只是披着师父皮囊，却不是师父。”
　　蛊妖轻笑，“既然知道又何必眷恋着。”
　　青拾遥看着飘雪的天衡，“我就当作是她，弥补我一生的遗憾。”
　　蛊妖长细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下辈子，我还会见到她吗？”
　　“你们，不会有来生了。”蛊妖的声音尖细而痛苦。

　　青亦死时，青拾尚余一口气，怀里拥着青亦：“好像梦，梦里见你不肯说话，不记得我，我一遍遍说，你一遍遍忘了。好累。可是你忘记的，我都念念不敢忘。”
　　如果有下辈子，你还会寻她吗？
　　可惜她没有下辈子了，她的魂魄被蛊虫食去，投不了轮回，她没有下辈子了。你怎么不知道，既然要的是今世，便没有来生了。
　　蛊妖俯下身，摘下青亦发间的白玉簪，转身朝屋子走去，一把火忽而燃起来，青拾的眸子在火光中分外明亮，他看着蛊妖离去的方向，嘴里喃喃出两个字，是什么，蛊妖没有听到。只有大火将紧拥住的两具尸体烧化成灰，那些故事也没有了踪迹。
　　一只蛊虫从火海中慢慢挣脱蠕动着……
　　没有来世，他只追今生。

　　蛊妖对着铜镜，将白玉簪插入发髻，她的发是白的，高高盘起，簪插其中，不注意也不易发现的。不太配她的簪，她这样想。
　　随手把它摘去，顷刻便化作粉末，一阵微风拂过，那粉末便飘逝的聊无影踪。
　　她很奇怪，为何青拾不曾认真看过她的脸，她很美的，青亦有几分像她，只是她不爱白衣，她的发，眉都染白了，为何还要穿一袭白？着一身沥青色襦裙，对镜笑着，这次送走了你，下次不知何时见，不知多少年，不知我还会不会等你。
　　她明明都还记得，那一年第一次遇见他，没有大雪翩翩，也没有四季唯冬，所有景色都沉浸在那一片春色里，三月的桃花盛开，他在浪漫花海里走到她的心里。
　　只是时间过去有些太久了，她忘了太多，唯一记得的，爱他，却是她最想忘的。
　　“你后悔了吗？”冥冥中传来一道轻叹。
　　蛊妖垂下头。
　　后悔？怎敢？妖的生命那么长，她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呢？这是她自己要选的路，为了成为妖，她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在漫天白色里度过了一日复一日。
　　还有多久呢？她日日夜夜呆在屋子里培育她的蛊虫，就为了那一次会晤。
　　值得吗？她有时也问。
　　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