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竞晚》九奚

48、第 48 章

　　四十八章
　　七月，锦绣宫里的佛桑花就要谢了，一阵细密的暖风吹来，便身处一场浅色的花雨之中。
　　锦绣宫外的奶娘拿锦帕正在青石小路上追赶着跑的无影无踪的小世子，身后的侍女跟了长长的一大片。
　　小小的身影闪进花丛，看着嬷嬷带着侍女们走上了另一条路，才慢慢走出来，向着正南的方向跑去。
　　十多米的土黄色宫墙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飞奔着，跑过一座座宫门。身边掠过亭台楼阁，重重殿宇，扶苏花木间绿意盎然。
　　身着绫裙的宫女往往还来不及蹲身行礼，小小的身影便跑远了，迎面而来的微风带着湿热的气息。
　　最后停在一座威严的宫门前，朱墙黑瓦，规制严整，汉白玉的飞龙石雕在阳光下泛着点点的亮光，细腻润泽。
　　宫门紧闭，几对赤衣侍卫来回巡视，表情如结了冰一般寒冷，小小的身影顺着长廊走到茶室，再从侧门悄悄溜进去。
　　推开宫门走进去，黑色的地砖透着入骨的寒气，大殿上空无一人，台阶上的皇位威仪浩然，台案上还摆着几排未批示的奏折。
　　阶下的紫金大鼎里不知燃着何种香料，极有安神之效，走进来后竟然想要昏昏欲睡。
　　走到安寝的内室，立起一盏巨大的十二扇屏风，上面的文字生涩难懂，小小的身影绕过屏风，便看到空旷的大殿内，掩着几道重重的纱帐。
　　撩开纱帐，总算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人影，身着明黄色衣袍的男子，露在外面的手臂格外瘦削，如今躺在床上的人是整个大燕国最尊贵的男人，和权利顶峰的人。
　　小孩子将手撑在床上，不时又拿手去摸男人的胡须，似是感觉到了，男人咳嗽了几声便慢慢醒了过来，浑浊的眼球转向外侧，良久，眼神才有了光彩：“原来……是咳，咳，是子行啊。”
　　男孩漂亮的大眼睛与男人有几分肖似，肉肉的小手撑起身体，爬上了床，童稚的声音响在大殿里：“父皇，你躺在床上好久了，快起来陪子行玩。”
　　男人伸手怜爱的摸着男孩的头顶：“子行，要……要听话。”男孩玩着男子明黄色的袍角，有些委屈的说道：“母妃在锦绣宫里好久没来看子行了。”
　　男人眉宇紧皱，想要起身，却几番无果：“什，什么，这，咳咳……”好一会儿，才接着道：“这，这是…….何时的事？”随后男人手抚上胸口，剧烈的咳嗽，久久不曾停息。
　　听到声音而来的小太监，忙走上前来，将纱帐挂在银钩上，随后浩浩荡荡的走进来一堆人，有端着茶盏，锦帕和痰盂的侍女，还有手提药箱的半百老太医，更不时能听到宦官尖细的声音响在其中。
　　小小的人儿被这一番阵仗弄得不知所措，直到皇帝一口鲜血喷出来，洒在明黄色的床铺上，小人的脸上被喷上了星星点点。
　　这是，太监才发现小世子，又是一阵慌乱：“小世子你是从何处进来的，可看不得这番景象啊……”对着身后的侍女一番呼和：“还不快将小世子带出去！”宫女忙喏喏应是。
　　大殿外的大太监菜宜脸上带着暴怒的表情，声音如尖刺一般：“怎么会让小世子溜进来的，若出了什么事莫不是你担着，咱家的脑袋可是时时刻刻都怕掉喽，你也给咱家小心着些！”
　　跪在地上的奶娘身子抖如筛糠，不住的应是，眼泪糊了满脸都是。
　　小世子看着眼前杂乱的情形不知所措，刚刚父皇还是好好地同他说话，才一会儿的功夫便吐了血，他如枯枝般的手，紧紧拉着自己，最后还是被宫女强行带走了。
　　被宫女交给了奶娘，耳边还可以太监蔡宜的声音：“把小世子照顾好喽，自是有你的好处！”
　　这日后皇帝病情加重，已不可下床，遗诏也已拟好。
　　自那日后小世子燕珣便在永福宫里修养，半月不曾踏出宫门一步。世子身边的小宫女青离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是一碗黑黑的药汁，隔着几步便能闻到苦苦的味道。
　　走进屋里，小世子正端坐在梨花椅上，将手撑在兽腿桌上看着窗外的金桂发呆，走过去，将托盘搁在桌上，将声音放轻道：“世子，喝药吧。”
　　燕珣恍若不闻，青离却是十分苦恼，自那日圣上病重后，太医偏偏要说世子受了惊吓，每日都要熬一碗安神汤，可世子喝了，精神却愈发不济，眼神也越来越呆了。
　　想了许久，还是将药碗拿进内室倒在了花盆里，将土翻了翻，才放心的走出去。却发现世子还是那样的表情，这都连着好几日了。
　　想着便走上前，小心的问道：“世子，不然宣请御军统领莫大人的儿子，来陪您去武诏堂练武如何？”
　　小世子却还只是摇摇头，青离想了许久才道：“不如去锦绣宫看看娘娘吧？”闻言，小世子转过头来，小声的问道：“可以吗？”
　　青离忙点头：“前几日，娘娘的病便好些了，您一去说不定便全然好了呢！”小世子眼睛绽放出光彩，走向内室吩咐道：“一定要穿一件精神些的衣裳去看母妃，青离姐姐去向小厨房拿些桃花糕和云片糕装在食盒里，母妃最喜欢。”
　　青离清脆的应是，走出门向小厨房走去，心里正高兴小世子终于有了精神，走了几步身后却追上来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嘴里的话也说的不清楚。
　　青离将小太监拦下，笑骂道：“小林子，你急什么，又不是阎王爷在后面追你。”随即便让他缓一缓再说话。
　　小太监年纪还小，便匆忙说道：“青，青离姐姐，不，不好了…..”青离连忙打断，心里却涌上不好的预感，拍拍他的背：“你慢慢说，我听着呢，可是小世子怎么了？”
　　小太监摇头，青离悬着的心才放下，可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心里一颤，小太监这才急急道：“是，是锦绣宫出事了……”
　　看青离没有打断他的样子便接着道：“今儿，今儿一早皇后娘娘便带人去了锦绣宫，命人拿下娘娘说，说，说是同蕲太傅私通！最后又昭蕲太傅进宫，没成想蕲太傅竟然承认了，如今皇后赐娘娘毒酒，蕲太傅车裂之刑！”
　　青离手脚一阵发软：“怎么会……娘娘自是贞洁之人，又怎么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又看着小太监道“没有证据只凭太傅一面之词怎可定罪！太傅呢？”
　　小太监答道：“太傅，太傅招认后便自刎而亡，如今更是搜出了一张锦帕说是传情的证据，如今圣上病重，无人护着娘娘，此事更不可能移交大理寺，此时，恐怕，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青离背心出了冷汗，将衣服打湿，随即想起了什么，便往回跑去，小太监见人叫不住，只好在后面跟着。
　　青离走到门前，将散乱的头发整理好，尽量让人看不出慌乱之感，才走进门去。屋里燕珣正整理着自己的衣袍，看佩那块玉好。
　　看着青离走进来，两手却是空空如也，不禁问道：“青离姐姐，怎么什么都没带回来？是没有了吗？”
　　青离将绞着的手放下，垂在两侧答道：“是，是啊，今日小厨房没做。”
　　燕珣想了想，道：“不应该啊，就没有别的了吗？算了，就这样去吧。”说着便想要往门外走，青离上前一步，挡在他前面。
　　燕珣抬头：“你挡着我做什么？”
　　青离浅笑道：“奴婢才刚刚听说，太医给娘娘请了平安脉后，娘娘喝了药便睡下了，今日就不去了吧。”
　　燕珣摇头：“我已经多日不曾见母妃了，今日只是去看看不打扰的。”
　　青离慢慢退开，随后又接着道：“世子您忘了，今日是黎贵人的生辰呢！一月前您才从上清宫答应过要去祝贺黎贵人生辰的，莫不是忘了？梓欣公主还日日盼着呢。”
　　燕珣这才想起：“对呀，可天色尚早，等会去也可，再说寿礼也要留出时间来准备。”
　　青离迅速走到博古架边捧出一个锦盒，微笑道：“奴婢早就已经备好了，去恭贺寿辰还是去早些好。”
　　燕珣想着，明日再去看母妃也是可以的，便道：“那好吧。”
　　青离忙跟着燕珣出门，走向与锦绣宫相反的方向，半路上说着这件寿礼的由来，却不妨冲出一个小太监，跪在燕珣面前便道：“世，世子不好了，娘娘，娘娘她……”
　　燕珣闻言一愣，声音迅速冷下来：“我母妃怎么了！”随后不待小太监回答，便跑向锦绣宫。青离狠狠的看向低着头跪在那里的小太监：“你！”
　　随后便扔下寿礼，跟着追上去，盒子里的琉璃碗甩出来，碎成了好几片，流光溢彩的颜色也被刺眼的阳光盖了过去。
　　燕珣飞快的跑向锦绣宫，一路上撞到许多太监宫女，却不曾停下，心口一股酸酸涩涩的疼，先是父皇，如今又是母妃……
　　燕珣跑到锦绣宫门前便看到数十个侍卫守在宫门前，银色的刀柄闪着寒凉的光，便跑过去想要走过宫门，却被拦下，团团包围住，他们手下不知下了什么力气，手脚酸疼不已。
　　这时，青离跑出来，冲上去将被围住的燕珣拉出来，将他护在身后，愤怒的喊道：“你们不想活了吗，世子若出了什么事，灭你们九族也不为过！都给我让开！”
　　侍卫面面相觑，显然被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说的话吓住了，却还是不肯让开。
　　青离上前一步，接着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什么，若哪一日皇上病愈，站在你们眼前的便是正统的大燕国继承人，到时，你们一个都别想逃过，识趣的就给我让开！”
　　这时，却听见软软的却不失威严的声音：“这是做什么？”
　　侍卫应声跪地：“参见皇后娘娘！”
　　见此，青离忙拉着燕珣行礼。
　　侍女搀扶着的看似弱柳扶风的华贵女子便是皇后，曾经纤弱柔美，如今冷艳绝伦，大红的宫装繁复华丽，一张瓜子脸，脸色格外白皙，浓黑的长眉却令人不敢违逆，露出的手上染着妍丽的蔻丹，鲜红仿若鲜血。
　　皇后轻轻摆手：“都起来吧，如今宫里的人越发不让本宫安心了。”
　　皇后看着背脊挺得笔直的燕珣，温柔轻笑，声音和暖像一个母亲，突出的话却如蛇蝎般狠毒：“子行，你是我大燕国的世子，你母亲所做之事会让你背上耻辱，如今母后赐她毒酒也算对你尽了一个母亲的职责。”
　　话毕，搀扶着宫女的手，一行人渐行渐远。
　　领班的侍卫见此也不好在阻拦，燕珣自地上站起，一步跨过宫门，青离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院子里摆着开的正好的天竺葵，层层叠叠仿若一张极其绚丽的锦毯。
　　雕花木门大开着，燕珣站在台阶上却不敢走进去，青离走上前来，想要拦，手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坚定的走进屋内，便看到了一袭白色宫装的女人，趴伏在地上，头上顺着脸颊流下一串血痕，在地毯上汇成小小一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