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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四十七章
      在一片幽暗中,竞晚看到了容希貌在跳下轮回崖的那一刻,解脱的笑容,她的一生这样匆匆走过,就好像一株盛放的梅花,孤傲的迎着严寒,即便死也要不留余地。
      竞晚不知道为什么那样为她惋惜,倒不如说是为公孙良玉惋惜,这样的一生即便付出一切也得不到什么,而自己呢,真的濒临死亡时才知道自己是那样不甘心。
      黑暗中似乎有浓云暗暗流动,竞晚抬头看着才发现那是一个断口,慢慢的撕裂开来,一束光束猛烈的照进黑暗中,逐渐覆盖了整个世界…..
      无知无觉的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既不是在轮回崖的崖底,也没有被冰雪掩埋,身下是柔软的被褥,像今天这样,醒来便是一个全新的地方,自己已经没有那么惊奇。
      动了动手指才发现指甲似乎长长了不少,好像睡了很久。想要动一动,才发现胸口撕裂般的疼痛,一股血腥气涌了上来,费劲的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
      自己真的没有死……却奇怪于自己似乎没有那么多的欣喜,记得掉下山崖时自己被人踢倒了一块突出的崖壁上,疼痛尖锐刺骨,还有看到了那一片青色的衣角……
      心里猛地揪紧,呼吸有些困难,指尖将被褥攥出褶皱,发现自己竟然很难发出声音,眼泪流出来,没入鬓发。
      “啊……”终于发出声音,左手颤抖的想要掀开被褥,如有千斤之重般,眼前一片灰暗,摔在地上,呼吸浓重,却是站不起来。
      良久,扶着床脚自地上爬起来,自己的腿不听使唤,只能一步步的爬向门口,推开雕花门,暮色下的阳光令自己一阵晕眩。
      光影中好像看到了那个青色身影,一个双丫髻的侍女放下手里的托盘,跑过来将竞晚扶住,声音慌张:“姑娘,你,你醒了……奴婢去叫大夫!”说着将竞晚扶起来,转身慌慌张张的跑出院子。
      竞晚扶着门栏,屋外一片春日暖融,太阳斜斜的挂在天际,早已没了那日的大雪纷飞与寒凉刺骨。
      一步步的走下台阶,还是支撑不住的摔在地上,自己难不成要成废人了吗,走路都要如此困难,唐卓山的五毒掌当真不留余力。
      用手臂支撑身子匍匐着爬到花丛边,自里面拣出一根断掉的枝干,握在手里被尖刺刺破了手心,艳红的鲜血流出来,顺着末端滴在青石板上。
      用断枝支撑着站起来,却还是不断跌倒,最终还是站起来,脚步不稳的一步一步走出院子,院子外面没有小桥流水的景致,而是庄严与规整。
      眼前的一道长廊环绕,长廊的尽头几株参天的松柏,如今漫天飘来的柳絮,想是阳春三月天吧。
      走上长廊,拄着断枝走着,不时能看到扇形的精致花窗,透过缝隙能看到另一面的楼阁亭台参差错落。
      忽然停下脚步,呼吸越来越浑浊,将手抚到胸口上,良久才逐渐平息。走了许久,还未走到头,转头看着长廊外的石榴花开的正盛,小小的花盏托在纤细的枝茎上,浅色花瓣有着细细的纹理,微风一吹脆弱些的便飘到了地上。
      竞晚力气微弱,只能一手扶着墙面,一手拄着断枝慢慢走到那扇月亮门前,将脚抬到石阶上,再想要迈上去时,腿猛地抽搐,摔到地上,膝盖疼痛的渐渐没有了知觉。
      似是听到了这边的声响,另一边修建花纸的侍女放下剪子走过来查看,才发现浓密的翠色后跪在地上的竞晚,一时诧异,愣在那里。
      竞晚忍住翻涌的血气,攥紧手里的断枝想要站起来,那侍女看到竞晚的脸才想起,想要上前来搀扶:“姑娘,奴婢扶您回去吧。”
      竞晚右手颤抖的将那侍女推开:“让开!”看着竞晚的虚弱,不知道该如何将人送回去,只好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后面,时不时的想要劝她回去。
      竞晚看着眼前的一泓碧水,其上一座九曲廊桥,通向一座雕饰精美的楼阁,耳边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本该舒适的春风,竞晚的身子却是微微颤抖。
      他会在那里吗,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就看到那个青色的欣长身影,看到竞晚似乎想去那座亭台,侍女忙走上前来,扶住她的胳膊:“姑娘回去吧,外面风大,再受了凉可就不好了。”
      竞晚呼吸越来越急,猛烈的咳嗽起来,甩开侍女手,一步步走上曲桥,扶着白玉栏,走向那座楼阁。
      眼前的楼阁三座殿堂错落而置,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湖上的凉风掠过格外的清爽宜人,伸手推开雕花门,看到了背着他的身影。
      不再是浅淡的玄青色,而是威严庄重的玄色锦袍,背影瘦削而疏离。
      听到门边的声音,男子转过头来,竞晚却是良久的沉默,眼前的男子真的是他,久不见的燕行。
      微微抬起手,却还是放下,有些可笑与自己的如今的举动,只能低着头站在门边。
      燕行还是那样淡漠的神色,瞳仁越发深黑,眼角眉梢却再也没了那种温和的神色,没有人说话,两个人之间像是隔了一段时光那般漫长。
      日渐黄昏,霞光璀璨,暮色慢慢晕染。
      台案边的竹木灯点着烛火,将燕行的影子投在那扇山水屏风上,透过雕花的孔洞,散落点点光斑。
      竞晚闭了闭眼,随后抬起头直直的看着他:“那几日你去哪了。”
      燕行看向眼前的人,她已不是当初那个有些冷淡有些古怪的小姑娘了,苍白的面色好像随时就要倒下,当初将她从轮回崖带回来时还以为她挺不过去了。
      竞晚脚步生硬的迈过门槛走进屋子,烛火将这一方天地照亮,竞晚一步步走进,伸手扶住案几,低头像是讲一个故事:“当日我曾以为你出事了,可如今,你的一切我似乎都不甚清楚。既然你在轮回崖上救了我,想必看到了那个跳下崖的姑娘了吧,看到她那样死去,为什么我却不甘心?”顿了顿,接着道“我不想向她那样,一定要说出那些我想说的话……”她忽然有些怕,怕自己这样死了,他便不会知道她的心意,那样简单而美好的心意。
      抬头,眼睛看着面前的俊秀容颜:“燕行,我不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我只是喜欢你,没有其他。”
      本该情意绵绵的时刻,此刻却是夜凉如水,风中带着松柏的轻香,燕行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开口,每个字都是凉凉的:“夜深了,回去吧。”
      竞晚似乎神色一松,转过身,窗外漆黑的夜幕上点缀着点点星子。
      想要离开却在那一刻胸口泛出寒意,连指尖都是凉的,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涌出来,想要忍住,却喷出一大口的血,扶着台案跪在地上。
      回头想要说声‘不碍事’鲜血却顺着喉咙喷出来,染在燕行的袍角上。
      竞晚意识模糊间看到燕行蹲下来,自己背后靠在宽阔的胸膛上,传来暖意,腰间的臂膀慢慢收紧,整个人靠在他的怀里。
      竞晚想要告诉他自己的思慕与濒死时的不甘心,却突然没了意识,慢慢坠入黑暗中。燕行紧紧抱着她,侧脸贴上她的额头,唇落在她耳畔:“我该拿你怎么办……”
      楼阁外,一轮玄月静悄悄的挂在夜幕上,四周分散着零落的星子,好像守护着月光,凉风拂过,吹散了湖上的薄雾。
      莫纵天走到湖边时,便看到月光下的一个身影,走近几步是燕行,出声时才发现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姑娘,完全看不到面貌。
      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却始终觉得不妥,转身离开了。
      ……
      竞晚总感觉自己魂魄正在慢慢抽离,好像对世间没有了那份执念,却总能听到自己耳边一个淡淡的声音,那样轻,那样浅,好像是在挽留。
      自己醒来时,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手上一道浅浅的红痕。
      躺在床上总感觉自己的精神慢慢流走,这时,纱帐却被掀开来。竞晚看到了一张女人的脸。
      一袭青色的衣裳,一件青色的石榴裙,外披一件青色的纱衣,淡黄色的披风上绣着白色的百合花。
      却是似曾相识的眉眼,细细的黛眉下一双杏子眼,黑白分明,脸上薄施胭脂,眉心处一朵清丽的梨花,好似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竞晚开口,嗓子却十分沙哑:“萧浮生?”
      女子一怔,大大的眼睛里带着不屑,微微翘起唇角:“你倒是好眼力。”又弯下身来仔仔细细的看着竞晚,想要伸手时却被一双手隔开。
      女子退后一步,看着挡在竞晚床前的女孩,挑眉:“青离?”
      随即摇着头转而走到墙边的梨花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慢的品,好似全不在乎刚刚那个姑娘的失礼。
      青离走到床前,轻声问:“姑娘可想要起来?”,竞晚眨眨眼睛。
      青离弯弯唇角,左手温柔的托着竞晚的背,另一只手将竞晚扶起来,随后将柔软的靠枕垫在她背后,掖好被角,再递上一杯温温的水,看着她一口口喝了,这才站到一边低头候着。
      萧衍云看着青离细心周到的照顾,轻笑道:“竞晚,你何德何能让青离照顾你。”
      青离站在一边慢慢道:“照顾姑娘本是奴婢的本分。”
      萧衍云走过来,站在不远处:“你倒是没死在阴符谷里,算你有一份福气。”竞晚将自己沉在被褥里,缓声说道:“我还是觉得萧浮生顺眼些,干净。”
      萧衍云轻嗤:“那不过是我曾经的伪装罢了,你还想着,幼稚!”转身离开了。
      竞晚低头,青离站在床前,半蹲下:“姑娘可觉得不舒服?可要大夫来看看?”竞晚轻轻摇头。
      青离接着道:“今日,府上有宴会呢!姑娘去看看吧,公子想是也愿意的。”看竞晚无动于衷,好像心思飘飞了。
      坐到床边上,伸手握住竞晚的手,轻柔道:“奴婢陪您一起去,闷久了对身体不好。”竞晚想要将手抽出来,却没有力气,只好点头。
      青离微笑,走到衣柜边去精心的选衣服。
      竞晚被青离穿上了紫色的云烟衫绣着淡淡的云纹,外面为保暖套上浅色的棉衣,袖口处九朵妍丽的曼陀罗花,腰间系着丝绸束腰。几月来越来越长的头发被白玉八尺梳蓬松松的绾在脑后,像妍丽的桃花静静绽放。
      屋外月色正好,格外撩人,到处灯烛明亮,人声喧扬。
      竞晚看着远处华彩辉煌的楼阁,丝竹软音悦耳,可以看到有身着舞衣的乐姬随着乐声悠扬翩然起舞,长袖翻飞,身姿曼妙。
      亭台内,红纱绮罗摇曳,朱漆圆柱边设案几软垫,脚下是柔软的锦毯直铺陈到高台上。宴席间有形容秀美的侍女穿梭其中,手捧金漆托盘,上面是一只只华丽的水晶碗和精致的糕点,席间觥筹交错,酒热生酣。
      圆柱后面十几只高高的烛灯,将厅堂照的亮如白昼,竞晚清楚的看见燕行坐在高位之上,没有曾经的清雅柔和,一身玄色蟒服,漆黑如墨的发丝束在玉冠中,手指酒盏便一饮而尽,神情淡漠,举手投足都是身居高位者齐整的礼仪和威严。
      竞晚看着脚下开得格外娇俏的石榴花,随着微风,花盏轻轻摆动,厅外凉凉的,台阶上落下了薄薄的霜。
      竞晚取过青离手中的拐杖,不禁苦笑,如今自己还没到老年,就已经腿脚不方便了,真到垂暮之年,倒是该怎么办呢。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自己多想了,自己还真的不一定能活那么久。
      青离看着竞晚朝小路缓慢的走着,两步追上,关心道:“姑娘不去晚宴吗?”竞晚摇头,并摆手不让她跟着,青离思虑再三,还是站在当地没有跟上去,看着竞晚小小的身影步履维艰的一步步走上长廊。
      竞晚每走几步总是要歇一歇,呼吸也总是不平,好像走了许久,回头看时才发现只是走过了一个转角,停下脚步,坐在了长廊里的美人靠上,将拐杖放在膝盖上,看着月色下的石榴花。
      月上中天,夜幕越发深黑了。
      竞晚迷迷糊糊地靠到了漆柱上,却触到软软的,抬头想要去看,却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眉眼带笑的看着自己。
      竞晚愣愣的看着,还是那样鲜有好看的面容,一双漆黑的眼睛好像盛满了月华,自己所求的只是他曾经那副带笑的眉眼,而如今不曾有的疏离告诉她,那是妄念。
      竞晚醒了,燕行便将手抽开。
      两个人一站一坐,谁都不曾说话,良久,燕行走近些靠在圆柱上,眉宇间的疲惫竞晚看的清楚。
      竞晚低下头,她也越来越不爱说话,时间久了,好像忘记了要怎样说话。
      燕行看着那弯月亮,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着苍凉:“如今我都要厌弃我自己,怎么就会走到如今的地步……”低下头,直视着竞晚“容希貌,她如今的结果,我又能逃开吗,一个命字而已。”
      竞晚手指的指尖发白,紧握着拐杖,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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