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竞晚》九奚

46、第 46 章

　　四十六章
　　一生无缘（容玉番外）

　　三月后，大地回春，莺莺暖语。
　　宁府
　　穿过重重的屋宇，长长的走廊，分花而过，草木深处一座月牙湖，湖上一座小小的花厅，门开着。
　　一道娇俏的声音飘进厅堂：“爹爹，什么时候去看姐姐！”
　　宁越放下手中的棋谱，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抬头看向门槛边的一截裙角上，笑道：“小丫头，你姐姐才嫁过去我们娘家人怎好去看。”
　　低头，慢慢斟满一盏茶水，碧绿色的茶水倒入素白色的茶盏中，格外清新，一片小小的茶叶打着旋落入水中，溅起浅浅的水纹。
　　门外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扶着门柱，迈过门槛。身后的梨花树枝干舒展，年前的一场大雪随着春日临近慢慢融化，枝条上冒出细嫩的绿芽，晨光照在上面，染上一层浅浅的光辉。
　　门前的小姑娘眯着笑眼，长长的头发从中间分成两股，用淡黄色的丝带缠扎了两个半月鬟，又交叉编盘成髻，最后的两缕长发分别摆在胸前，额前留着齐齐的刘海。一身蕊黄色的七分袖高领裙袄，领，袖，襟处镶着丁香色的雪缎滚花边。
　　同色的窄袖缎衣露出的袖口上也绣着颜色艳丽的彩绣，高高的翻领下别着水晶梅花的胸针，斜襟上一大排明紫色绒花扣，形成一团花簇。
　　圆圆的小脸略带婴儿肥，雪白粉嫩，绽放如花的笑颜，可爱而俏丽，眼前的小姑娘正是宁越的小女儿，宁宝儿的三妹，宁嫣然。
　　小姑娘嘟着嘴，跑过去坐在梨花椅上，伸手拿起桌上的梅花糕，一口一个，吃光了一整盘，才端起宁越递给她的茶水，慢慢喝着。
　　放下空空的茶杯，看向宁越摆着的棋盘，黑白错落好似星宿分布盘踞，动一子则全盘皆乱。
　　宁嫣然看着确实全然不懂，慢慢道：“爹爹？”
　　宁越执黑子，摇摆不定，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宁嫣然接着道：“爹爹，你整日不是喝茶就是下棋，不怕闷坏了吗？”
　　宁越将棋子落下，才看向自己的小女儿，笑着道：“你啊，姑娘家家的，整日这般疯闹，怎不知学学你姐姐。”
　　宁嫣然噘嘴：“姐姐之前比我还要疯，还翘家来着的……”
　　宁越摇头不语。
　　宁嫣然看着宁越，小心翼翼道：“爹爹，为什么你自去阴符谷回来之后便辞去掌门之位呢？哥哥昨日还说的……”声音确是越来越小。
　　宁越放下棋子，叹息一声，良久才看着宁嫣然道：“你若是闲的没事可做，便去看看你玉哥哥，老大不小了，还没个女孩样子，将来怎么嫁人？”
　　宁嫣然晕红了脸，声音小小的：“我才不要嫁人…..”
　　宁越挥了挥棋谱：“行了，去看看，这时，他想是也起了。”
　　嘴里说着不，宁嫣然却是慢慢退了出去，走在青石板路上，心情很是雀跃，好像捧着一只小兔子，昨日爹爹提了自己与玉哥哥的婚事，玉哥哥没有反对……
　　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却越发快了，走过月牙湖，看着上面漂着的白色莲花，淡雅高洁，不知道哥哥自哪里弄来的莲花，可心里却想着玉哥哥，即便莲花高雅也不及玉哥哥风华的万分之一。
　　顺着石子小路，走向府院的北段，今日春光正好，连吹过来的风都是暖暖的，很是舒服。思绪却是不知不觉的飘向初见玉哥哥的那晚。
　　那日，下了许久的雪终于停了，爹爹自阴符谷还是没有回来。
　　夜晚，月高风情，却是听到一声狗吠，是小白，随即院子里渐渐响起了人声，慢慢的有灯火应在窗纸上，院子外一阵人声喧哗。
　　应该是爹爹回来了，宁嫣然的姐姐离开后，哥哥整日不在家，家里除了仆人空荡荡，爹爹回来心里欣喜不已，便瞒着奶娘，披着衣服，在月光下走向正堂。
　　那日灯火通明，亮的人的眼睛有些挣不开，扒着门边便看到了坐在正堂上的爹爹，眼里泛着红血丝，像是劳累了许久，想要进去看看，却被哥哥的声音打断。
　　“爹，这人是谁？为何要安置在我们家？”宁嫣然顺着哥哥的手指看过去，便看到大堂地上一座矮榻，榻上的人一身白衣被鲜血染红，好似盛放的红梅。
　　自姐姐宁宝儿之后，宁嫣然再没有见过如此漂亮的人，虽然形容男子有些不恰当，可确是这样，俊逸的眉眼，长眉入鬓，如画般的面庞精美的如同妖孽，初见时还以为是瑶台池上的圣人。
　　那样的风华，苍白的脸色没有一丝生气，不知为何，宁嫣然心里却是泛起丝丝的心疼，指甲扣在门上发出声音。
　　宁越道：“谁？谁在外面！”
　　宁嫣然只得乖乖走出去：“是我。”
　　宁越放下紧张，缓和道：“嫣然？这么晚了怎还不就寝？”
　　宁嫣然站在那里不说话，脑子空白一片。宁越见此对宁石阡道：“送你妹妹回去，明日再与为父说话。”
　　见此，宁石阡只得应是，送宁嫣然回去，宁嫣然迈出门槛时，悄悄地回头望一眼，小小的姑娘总算有了自己的小女儿心思。
　　宁嫣然回想着初见的那一面，脸色却越发红了，欢快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看着不远处的小院，院前两株高大的梧桐树，遮住了春日的光阴。
　　宁嫣然敲敲门，便推门走了进去，看着正堂的屋子半掩着，心里一阵开心，玉哥哥果然起了，便上前敲敲门，顺便整理自己的发髻和裙摆。
　　听见浅浅的一声：“请进。”便推门走了进去，明亮的光将屋子的阴霾一扫而空，便看到了坐在书桌后的玉哥哥，看着自己的袍角出神。
　　听到推门的声音，抬头，一双幽深的眼睛深不见底，薄薄的唇角微微翘起弧度，好看的眉眼风华依旧。
　　宁嫣然走进屋子，低头轻轻的道：“玉哥哥不请我坐下吗？”
　　男子没有起身，只轻轻的应一声，宁嫣然无比开心的坐在旁边的宫椅上，两只手紧紧的攥在一起，脸上早已羞红一片。
　　等了许久，都不见他说话，知道他的性子，只好自己找话：“玉哥哥昨晚睡得好吗？”
　　男子也只是答道：“很好”便不再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宁嫣然抬头偷偷看着男子格外俊逸的侧颜，却发现他身上还是那件旧衣，袖口处已经有了磨损。
　　出声道：“玉哥哥，我前几日的衣服你为什么没有穿呢，是嫌我绣的不好看么？”
　　男子不曾抬头，还是答道：“这件衣服穿久了。”
　　看男子破天荒的说了好几个字，宁嫣然鼓起勇气：“玉哥哥，这件衣服真的穿久了，袖口的花纹都磨掉了，我送的衣服不是那么精致却很舒服，足足绣了三个月呢！”
　　“三个月？”男子抬头，眼睛里闪耀着琉璃般的光芒。
　　见此，宁嫣然忙点头：“是啊，三个月呢！去换下来吧。”男子怔怔的站起身，走向内室，良久，才走了出来。
　　宁嫣然看着眼前的男子，蓝色的外袍将人衬得格外精神，身形修长，眉眼如画，黑曜石般的瞳孔好像能吸人魂魄，在这醉人的春光里，晕染着一树花开的极致风华。
　　宁嫣然呆了许久才慢慢回神，看男子还是拿着那间旧衣服，便走过去轻轻拿过来，道：“玉哥哥，今日天色晴好，去外面走走吧。”说着将衣服仍在椅子上。
　　屋外，春色撩人，花木渐深，小小的一方天地那样的舒雅而柔和，一阵和暖的风掠过，椅上白色外袍上的那株兰花，已渐渐模糊了本来面貌。
　　……

　　两月后，梨花簌簌的落了满院，飘荡着浅浅的梨花香。
　　整个宁府都是喜气洋洋的，几进的院落，红衣绿裙的丫鬟端着攒盘，如意饼来回穿梭，青山绿水，小桥重廊，扶苏花木，张贴着精致裁剪的大红喜字。
　　张灯结彩，门廊处的宾客不时议论着新郎婿的高雅风华，小姑娘也是在看到之后羞红了脸。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入眼之处皆是热热闹闹，宁越坐在主位上，最后的一道礼也成了，心里的重担慢慢放下，红纱掩映，繁复华丽 。
　　看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身影，叹息一声：“容姑娘，如今我已是尽我所能照顾他了，此一生的债，希望能够赎清。”
　　人声渐远，顺着青石路走向那个小小的院落，眼前慢慢显出屋宇的轮廓，走近时，便看到门上的喜字，红得那样耀眼。
　　院子里的红梅早已开败了，只剩下枝干，曾有人想将其移走，他却留了下来，只因为那模糊的一句“我喜欢的是傲气的红梅花…..”和印象里一片盛放的绿萼梅花林。
　　记忆的残缺令自己好像也是个残缺的人，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整个身体里空荡荡的，公孙良玉站在房门前，良久。
　　天上的月亮今日格外圆，枝头上的红绸随风飘在空中，廊下的一串风铃轻灵，玉片相触格外悦耳，天空中突然绽开一朵极大的烟花，随即慢慢散开，划过天际，盛放的璀璨转眼间烟消云散。
　　最终还是伸手推开房门，走进一室融融中。

　　寒凉的月色洒下来，铺陈着淡淡的银霜，时光流逝，岁月沉淀，隔开的，是一世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