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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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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章
山谷中一片混乱,祭台下的礼器被逃亡的人们踢的七零八落,火盆被撞到,里面的炭火落在地上擦出火星,慢慢化为黑色的灰。
渐渐地随着黑衣侍卫的组织,人们慢慢停下无谓的喊声,与毫无目的的乱撞,母亲带着孩子,儿子扶着老人,形成一个长长的队伍,慢慢向山后进发,从那里的密道离开。
看着渐渐空了的广场与祭坛,容希貌走到竞晚身边,坐在她前面的石阶上。竞晚看着容希貌,还是那个倾城绝色,好像仙子落难凡间…….
她看到小一看到她着急的想要冲上祭台,被一个黑衣侍卫打晕带走了,这样被人记挂着,感觉真好。
轻轻的开口道:“你要一直在这里坐下去?”
容希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火光与黑烟,良久,容希貌才开口道:“你可知道,为了这一天,我等了多久,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成功了。”
竞晚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容希貌不在乎,接着道:“二十年前,我才六岁,那天也是像今日这般混乱…..父亲自那日死后,母亲便日日要我想着如何复仇,权谋,巫术,媚术,任何能帮助阴符谷复辟的我都要学,做晋南王的玩物,一身试险练毒,什么牺牲都不在乎。”
容希貌带着笑看向竞晚:“你总认为是良玉处处保护我?不是!是我保护他!我见到他的时候……”容希貌脸上带着纯真的笑:“那时,他单纯的就像刚刚盛放的莲花,不懂人间险恶,被娘处处保护着。而我,我却要去做舞姬,等待着晋南王看上我,日日承欢那个老头子身下,只为拿到一本破书!…..”
竞晚看着已经形容癫狂的容希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笑她傻,可怜她,还是安慰她,哪一个竞晚都做不到。
容希貌走到祭台边,拿起一坛酒便灌下来,呛的咳了许久,跪坐在祭台边,喃喃自语:“他为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哪怕去死…….”
竞晚看着山峰南边,北边燃起的熊熊大火,杀声震天,显然阴符谷的最后一道屏障已被攻破,此刻,阴符谷回天乏力。
竞晚这样想着,便看到一只素白的手,看过去。却发现不知何时容希貌已经站在她的身边,同样看着南翼的滚滚浓烟,此刻她眼神清明,不复癫狂,脸上竟然带着解脱的笑,竞晚在侧面看到了她嘴角一个小小的酒窝,这样的女子,若不是这样的深仇大恨与偏执,她又会过怎样的生活呢。
竞晚转过身,看着容希貌:“他们若是真的攻到这里,你怎么办。”
容希貌莞尔一笑,唇边的酒窝似乎愈发深了:“你说,我等了这么久,却换来这样一个结果值吗?”
竞晚破天荒的回答她:“值与不值你在乎吗?你活在这个世上就只为一个目的,人生如此之短,你抛弃了最珍贵,对你来说却唾手可得的东西,你却问我值不值?“
容希貌偏头:“你不懂,有些东西,有些人,即便我不要,我也不会毁掉……”慢慢的,脸上浮起了浅浅的笑意“以前我总在想,我若不是容希貌,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将来会嫁一个郎君,有自己的孩子,我会在梨花树下给她唱歌谣,讲故事,多好!”
容希貌看着远方的硝烟,听到响彻天地的炸裂声,密道口想是堵住了:“他们能逃出去吧,肯定能的,他们会到一个全新的地方,过上我想过的生活,与世无争……”
竞晚不在言语,每一个女子唾手可得的东西,容希貌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说她可怜吗?不,是悲哀。
容希貌看着远处慢慢涌来的军队,马蹄声响在山谷,似乎是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带着煞气,闭上眼,似乎都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容希貌将竞晚拉下祭台:“我们不可以落在他们手里!”
竞晚挣脱不开,只能问她:“去哪?”
容希貌连头都没回:“去轮回崖!”
容希貌转向小路,在通天阁的东侧有一段栈道,经年不休,使栈道显得格外破旧,还有一段生生从中间裂开,还能看到当年断裂之下的细小痕迹。
容希貌死死抓着竞晚的手丝毫不肯放开,右手攀着凹凸不平的石壁,指尖磨出血迹。越往上走越是难以攀爬,脚底都是湿滑的雪泥,枯萎的青苔攀附在栈道上,踩上去总是很难保持平衡。
栈道承受不了两个人的体重,有些飘飘欲坠,卡在栈道下的碎石自崖壁上破裂开来,最后坠落谷底的深渊。
走了许久,竞晚回头看时,才发现她们竟然走到了通天阁后,整座山体的主峰上,一条蜿蜒的栈道攀附在光滑的崖壁上,没有了凹凸不平的石壁,这里经过长年的风吹日晒平整而光滑。
竞晚往下看,脚底是峡谷深渊,整面崖壁上一条小小的栈道蜿蜒而上,若是碎裂开来,她们便死无葬身之地,凉凉的风吹在脸上,似乎还有着细小的雪粒,竞晚伸手一摸抬头去看,竟然真的下雪了。
铺天盖地而来的飘雪似乎要掩盖今日发生的一切,只留下雪白无痕的世界,没有了灰暗,没有了血迹,没有了恨与哀伤。
“到了!”竞晚随着容希貌的声音看过去,她们竟然真的爬了上来,一块巨石上,行云流水的三个大字----轮回崖
竞晚力竭的躺在地上:“轮回崖,当真有轮回吗?”
容希貌也在她身边坐下,手里抓起一把雪:“下雪了,真好。”
竞晚转头看着容希貌,她脸色灰白,声音却依旧平静:“死在这样的地方,也不枉我来这世间走一遭。”
竞晚大字型躺在地上,双手枕在脑后,闲闲的看着四周无声的大雪。眼前的一切似乎都笼罩在一层薄雾之后,原本稀稀疏疏的小雪却是越下越大,渐有覆盖一切的姿势,身边的容希貌静静的躺在雪地里,好似睡得沉沉的婴孩。
竞晚看着漫天大雪,落在眼睫上,随即又融化,慢悠悠道:“我不想死,我不像你,我有许多舍不得的东西。今日我若真是死了,那你便是欠我的。”
容希貌扑哧笑出声,坐起身来,直直的看着竞晚:“那我只能下辈子来还你了,但不知道下辈子还找不找得到你。”
竞晚翘起二郎腿,脸上一片闲适:“不必了,下辈子我不想遇到你。”
容希貌站起来,走到崖边,轮回崖的崖壁边围着栏杆,往下望去,烟云笼罩,透着冷冽的寒气,看不到底。
许久,竞晚自地上爬起来,抖着衣服,雪粒慢慢的滚下来。竞晚往手上哈着气,雪好似没有尽头的落下来,雪水浸透了衣服,凉到了骨子里。
容希貌伸手扶着栏杆,纤细柔弱的背影隐在飘渺虚无的云雾里,竞晚走过去,低头一看,小心肝却是颤了颤,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
容希貌回头,美目波光流转:“怎么,怕了?等会儿那群人若真的追上来,我便拉着你跳下去。”
竞晚看着眼前的容希貌,神情淡漠,面上不施粉黛,却依旧难掩绝色容颜。苍白的脸色就好像一只濒死的蝴蝶。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平淡的脸,她是如此憋闷。竞晚无言轻笑,摇着头缓缓道:“容希貌,真的,下辈子活的简单些吧……”
容希貌捻着指尖的雪粒,歪头看着竞晚:“是吗。”
竞晚不看她,只自顾自的说道:“今日的事你回不了头了,但总归是来这世上走了一遭,有牵挂你的人,有你牵挂的人,其实也挺好……”
容希貌身子僵了僵,却是不置可否的笑起来,一步步走近竞晚:“早些遇见你便好了,可惜,现在我不想听这些。”竞晚只感觉她的衣袖带起凉意,感觉到时,掌风狠狠的落在竞晚身上,人被踢出几丈远。
竞晚开始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渐渐有血腥气在嘴里徘徊,容希貌没有下狠手可对她来说却依旧承受不住,每呼一口气胸腔都是火辣辣的疼。
抬头看着容希貌的一身白衣,好似格外遥远,嘴角弯起,凉气却是灌进喉咙里:“咳咳….咳,你是……要,要提早送我上路吗?”
容希貌不曾接话,却是转过身走向了崖壁边那个破败的凉亭,半个屋顶都塌了下来,两根圆柱倒在地上,残破不堪,纤细的手指摸着腐朽的柱子,一片檐角高高翘起,上面落上了薄薄的一层雪。
容希貌自怀里掏出一串风铃,垫脚,系在飞檐上,轻轻地拨弄,清脆的声音便响在空旷的崖面上。
竞晚将后背依靠在崖壁边的栏杆上,闭上眼睛没有力气站起来:“你还…..喜欢,那些小孩子的玩意?咳咳……”
容希貌看着风铃轻笑:“这是我送给良玉二十二岁生辰礼,可惜,如今只能将它放在这里,不然要被我带去阴间了,我怕污了它……”
竞晚不答话,静静的靠坐着,耳边窸窣,似乎是落雪压断了那棵枯树的垂枝。
万籁俱寂,鹅毛大雪簌簌飘落,掩埋了污浊。
坐在雪地里,冰凉透进骨子里,好像有一生那般长,听到不远处的声音,才勉力睁开眼。
竞晚看着登上崖壁的几人,无声的笑笑,到底还是追上来了。
崆峒派掌门宁越同了空大师与唐门少主唐卓山破开阴符谷八卦阵时,阴符谷早已是人去楼空,所有的迹象也是荡然无存。
最后看到有脚印通向阴符山的主峰,不顾越来越大的风雪登顶时,果然看到了崖壁的栏杆边的那个身影。
听到脚步声渐进,容希貌转身看着来人,未束的三千青丝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听到一声抽气声,冷笑着:“哪位是崆峒派掌门?”
宁越一身灰衣,执一把通身漆黑的剑,没有美妙的花纹,却是锋利无比闪着寒光,剑尖甚至染着鲜血。
容希貌话落,宁越便上前一步,沉声道:“你便是阴符谷的谷主?”
容希貌淡看不答话,宁越身后的唐门少主唐卓山倒是朗声道:“还不快束手就擒,你造下此等大孽,还想逃出生天不可?!”
却又话音一转:“想不到阴符谷的谷主生的如此绝色,你若是…..”唐卓山挑起眉,嘴角挂着邪邪的笑,龌龊至极:“我替你求求情,也不是不可。”
容希貌眼角淡淡的扫了一眼:“龌龊!你还没资格同我说话!”
唐卓山听着也不生气,只拿眼上下看着容希貌,好似要把人剥光了一般。另外一边的了空大师却是缓缓道:“女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造下此等冤孽,只会伤害黎明百姓。”
宁越放下剑:“此处已是无路可逃,阴符谷的复辟使得江湖动荡不安,阴符谷众人犯下的杀孽也不足以抹平,你随我等回南延楼,等候处置!”
容希貌向后靠在栏杆上,抚着手上艳丽的蔻丹:“我犯下罪孽?你们也不过是伪君子,同我在这里提黎明百姓,当真虚伪至极!”
宁越皱起双眉,沉声怒斥:“你这妖女不知悔改!胡搅蛮缠。”
容希貌将指尖上的血迹轻轻擦去:“我就是妖女!那你们就是君子吗!你们谁手上不是鲜血淋漓!你们刀下就没有冤魂?可笑!”
宁越深吸一口气,慢慢道:“是,我也曾有误杀之人,但皆是不得已而为之,为安民心,为保江湖安稳!”
容希貌嗤笑一声:“道貌岸然伪君子,如今的江湖落到你们手里才是毫无希望,百姓也必是不得安寝!”
不待宁越接话,便接着道:“你说你们皆是迫不得已而为之,那二十年前阴符谷的血案又是如何!我们何曾招惹你们江湖人士,曾经这里血流遍地,断肢残体,你可还曾记得!”
容希貌朱色的唇微微抿起来:“这么多年,你们可曾会想到你们犯下的罪孽,给阴符谷的族人烙下多深烙印!你们可曾良心不安!”
看向一边的了空大师,掠过那串光滑的佛珠:“了空大师,当年你还不是和尚呢,怎么,想赎罪吗?放下屠刀?可笑,当真可笑,你可曾知你们的屠刀何曾放下过!”
了空大师也不辩解,只捻着佛珠,嘴里低喃:“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静立许久,宁越缓声道:“当年的事也曾有许多不得已,可如今你却犯下大罪,不要妄想我们会因此饶过你,还是快快随我们回南延楼,接受处置。”
容希貌摇头:“你们还不曾悔改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唐卓山却是越来越不耐烦,雪越下越大,再留下去,恐生变故。抽出腰间铁链,趁容希貌同宁越对峙之时,猛地发动攻势。
一条铁链此容希貌左前方挥出,劈开寒风,直指容希貌。容希貌耳边一道劲风,弯身躲过,唐卓山抽回铁链,偷袭不成,按下轴端的尾端,铁链齐齐展出倒刺,闪着寒光再次袭来。
容希貌不敢大意,脚踩栏杆,整个身子荡出崖边,左手翻转,一条白炼自袖中飞出,似疾电之势,直取唐卓山面门。
猛然一条白炼疾速而来,躲闪不及,就要中招,却是被宁越一剑隔开,唐卓山贴地一滚,左手缩回袖中,一片银光自他袖间闪过,唐门的暗器,天女散花毒针,剧毒无解。
容希貌后仰,脚尖勾在栏杆上,整个人倒挂在崖壁上,片刻自左边飞身而上,自云雾中白炼再次飞出,角度刁钻,唐卓山却是早就料到,侧身一躲。
白炼却是牢牢缠住他手中铁链,容希貌后仰,跃下山崖。铁链被拉得呈直线,唐卓山被一股大力拉向断壁,此刻容希貌却是自右边山崖跃上,腰上缠着白炼。
破开越来越浓的云雾,容希貌袭至唐卓山身边,掌风凌厉挥出,指尖夹着一枚银针,刺入他的胸膛。
唐卓山一个趔趄,口中血腥气渐重,最后喷薄而出,血滴落在地上,好像一朵饱满的红梅。
宁越见此忙上前封住他的几处大穴,而后看着退到崖边衣袂飘飞的容希貌,叹气:“如今竟是还不知悔改。”
话音刚落,一个极快的身影,袭向容希貌身边。容希貌刚刚在远处挟制唐卓山的攻势,再暗袭取胜,如今,自然不是宁越的对手。
飘忽的剑影,剑气犹存,只听见‘呲’的一声容希貌的白炼被宁越一剑劈开,容希貌后退几步,右手握上发抖的左手手腕,宁越的剑招归于无形,不可捉摸。
容希貌不肯认输,抽出腰间软剑,再次迎上。竞晚睁开眼,嘴唇干裂,手心越来越凉,只能模糊的看到远处缠斗的影子,即便隔得如此之远,还是能够感受到那股凌冽的杀气凌空击下。
微熹的晨光之中,容希貌手中持着短剑,背影清丽卓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