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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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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章
竞晚就那样站着,尽管看不清楚,却可以感受到,好像一道暖流慢慢注进心里,熟悉的气息慢慢包裹着,手指揪紧了他的衣裳。她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只能一味的点头,燕行将人拽在身边,侧身走着。
风沙越来越小,尽管还是那样浑浊,却能够睁开眼了。走了近一个时辰,渐渐能看清眼前的景象,不在只是戈壁,似乎进入到一片蜿蜒的山道。
慢慢走着,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石板,巨大的藤蔓从石板裂缝处破出,四处蜿蜒生长,越是前进,藤蔓便越是巨大,踏上去坚硬无比。
光亮慢慢暗下来,几株古树错综复杂的长在一起,浓密的树冠相互糅合,光线的阴影投射下来,耳边再也听不到呼啸的风声,反倒有几声清脆的鸟鸣。
走了片刻,古藤又慢慢没入地下,眼前是青石围砌的高台,上面雕刻着奇异的文字与图画,高台之上是一个大鼎,鼎前设有桌案。
几人在高台之前停下,环顾四周。就在楚临渊想要将宝儿放置在高台的楼阶上时,忽然自前方林木深处甩出一截长鞭,夹着凉风呼啸而来:“是谁擅闯我百里族圣地!”楚临渊抽出清枫剑隔开来人的银鞭,碰触之时擦出银色的火花。
楚临渊弯腰作揖:“我等并非宵小之辈,此行只为寻医救命。”
竞晚站在燕行身边,四周静寂无声,没有人再答话。楚临渊扬声道:“阁下可否见面一叙。”
林间传来细微的树叶摩擦的声音,一个黑影慢慢走出来。来人从头到脚都罩在斗篷里,也不说话,只在那里静静站着。
楚临渊上前一步拱手道:“阁下可是百里族人。”
那人还是不说话,似乎又后退了几步,楚临渊抽出长剑:“阁下看来是了,能否救我朋友一命。”
那人轻微的摇头,沙哑道:“我百里族人从不救治外人,今日你们走到这里来,是你们的幸运,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马上离开!”
楚临渊眼中杀气凝聚,剑尖闪出银光,忽然听到一阵银铃声由远及近。那黑影却猛地冲出来,站在高台上俯视着。
竞晚回头看到姑乔站在她身后,歪头看着她,脚上银铃作响。高台上那人急急地跑下来,越过竞晚几人,跑到小姑娘前面:“乔儿!”
随即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拽过去:“你又跑哪去了,不知道阿爹有多担心吗!”而姑乔却是甩手挣脱,受了惊吓一般站到竞晚身后。
那人手里一空,银鞭一指:“你们什么人!怎么会和乔儿在一起!”竞晚身后的小姑娘却是探出头来,冲那个人做鬼脸:“我不认识你。”
那人急忙将斗篷扯下来,散落了斑白的长发,是个男子。而且是个年轻的男子,一双浅绿色的眼睛透露着急切。
此时却听见林间深处传来声音,醇厚如暮鼓,苍老却不失劲力:“华儿,来者是客,不可阻拦。”闻言,那个年轻男子,恭敬的退下,让开路。
看到这样的情形,楚临渊脸上总算和缓,抱起宝儿顺着石板路向深处走去。燕行拉着竞晚赶上,姑乔亦步亦趋的跟着。
青石板路越来越宽阔,足可容纳四辆马车并排通过,路的两边引着时暗时明的灯火,在尽头,一座白玉的牌坊----千草廊。
走过牌坊,没有了幽幽烛火,眼前一片开朗。十几幢的竹楼错落分散,眼前一片片的药田,看不到尽头。
年轻男子上前引路,指着最大的一座竹楼:“七爷爷在里面等你们。”说完便退下了。楚临渊第一个走过去,伸出一只手推开门。
楼内昏暗无光,桌前坐着一个花甲老人,一袭玄袍,冷静而威仪,手持权杖,不发一语。
楚临渊上前一步,将宝儿放下弯腰作揖:“您是百里族的族长。”无比笃定的语气,但老人不回答,只冲着竞晚身后沉声道:“乔儿,还不快过来。”
竞晚看向身后的姑乔,小姑娘一脸迷茫的看着老人,思虑良久:“老爹……?”
随即又开心道:“老爹!”欢快的跑过去,站到老人身边,兴奋地转圈:“老爹我回来了!”
老人的眼睛慢慢浮上怜爱,用权杖慢慢捶地三下:“满神保佑,你总算回来了,你这孩子总不让人省心啊……”
随即又转头看向楚临渊几人:“多谢几位将这孩子送回来。”
燕行沉默着走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老人:“族长既知此理,那必然明白乔姑娘的命是我们救回来的。”
老人一言不发,气氛一时有些沉寂。
燕行接着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们只求一命换一命!”
老人执着权杖站起:“好一个一命换一命!我百里族人从来知恩图报!”扬手,那名白发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进来,走到楚临渊身边,伸手还未碰到宝儿的斗篷,便被楚临渊的剑抵上脖颈。
老人看了一眼:“怎么,你倒是不肯医治了”闻言,楚临渊将剑放下,那双拿剑的手在轻微颤抖:“小心些……若出得什么问题我便让你身首异处!”
年轻男子摸了摸宝儿的脉搏,又查看了她乌色的经脉,转头道:“已入肺腑。”
老人对着楚临渊道:“你既然来找我百里族人,必是以再无它法,想要救命,你不可在插手。”
随即摆摆手,年轻男子上前来抱起宁宝儿就要离开,楚临渊想要上前阻拦,被燕行拦下:“你还想不想救宁姑娘的命!”到底还是住了手,看着男子将宝儿带走了。
稀疏的光影透过雕花的窗棱打在楚临渊脸上,青色的胡茬冒了出来,那双本该流光溢彩的眸子却无神而慌乱,总是无时无刻透着十二分风流的他,此刻好像随便一件小事就能将他压垮。
自宝儿出事以来,楚临渊将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如今终于有了一线希望,却反倒不知道该如何。竞晚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整个下午楚临渊都等在房门前,生怕宝儿出什么事,而那年轻男子带走宝儿后,就再没出过房门。
暮色愈来愈盛,今晚的月色寒凉,梢头已染了雾霜。
竞晚在房间内坐了一下午,连姿势都没有动过,此刻站起身,吹熄了房中的灯火,披上披风走出了房门。
夜风里带着泠泠萧肃,沿着青石小路漫无目的的走着,不多久便看到眼前的湖,雾气缭绕,在湖面上竟然飘着莲叶。
湖中心有着分外精致的殿堂,雾气隐约中可以看到堂上的琉璃瓦华丽璀璨,但是却并没有灯火,岸边与湖中心也并没有连接的桥曲,似是荒废了许久。
竞晚沿着湖边慢慢的走,一路行来看到金银花,密蒙花,银翘花,每一样都是入药的好药材。
转过湖,眼前一段看不到尽头的长廊,梁柱上结了一层蜘蛛网,竞晚顺着长廊慢慢走,天上的一弯月慢慢隐在云后,扶着廊柱看到一大片月见草,细小的黄色花瓣染着一层白色的霜雾,黑暗中张扬摇曳,似月色般的风华,却要在看到晨光的那一刻凋零。
燕行将楚临渊带到凉亭,指着桌上的菜:“吃些东西,竞晚担心你,但也没有张口,还是我来说。”说完便抱臂靠在圆柱上闲闲的看着。
楚临渊苦笑一声,倒是拿起了桌上的酒坛:“你是让我吃东西,还是喝酒……”燕行侧过身不在答话。
楚临渊举起酒坛从上倒下来,自己张嘴接着,酒水流下来,有些顺着喉咙留下来,沾湿了衣襟。楚临渊一坛接一坛的喝,燕行也不拦着,自己也坐下来,同他一起喝。
楚临渊狠狠将坛子摔向角落:“痛快!”想要站起来,却体力不支的坐在石凳子上,缓了好久。
又将一坛子酒拿过来,慢慢的灌:“我和宝儿从小就定了婚,我也从不反对,但总觉得自己在成婚前总要潇洒的过。”
再灌一口酒,辛辣不已:“可我没想过逃婚,当年大姐宁死都不肯嫁给那个书生,被爹逐出家门,娘也让我引以为戒,我便等着要成婚的那一天,此前都是游戏人间,想着我还能这样多久,直到…….”
似是陷入了回忆,楚临渊只能重复的灌酒,又慢慢的停下:“直到,我二姐生辰那天,我从小就没见过她几面,那天,娘说让我去看看她,我去了,她整个人很瘦,没有双脚,被子下面空荡荡的……”
“她不是药罐子,只是十年前出了一次意外……我问她是什么意外,她说那是宿命。可即便她那样都想着要离开那个小小的院子,我问她后悔吗,她说不知道。”
楚临渊看着燕行:“你说她多可怜,变成那样子,还不肯放弃。”随即又自顾自的说起来“可她看着我,竟然说我可怜,说我们萧家人就那么几年的命,我还不能按我的意思活,可我竟然信了…….我那时在想,自己只是出去逛逛,玩够了便回来。”
楚临渊站起走到圆柱边,支持不住慢慢滑下去,靠坐下来:“我走的那天,二姐便死了,那是命中注定的事。如今发生的这些,就连宝儿都被我连累。其实,我爹一直都想我们平静的过完这辈子,我却不懂,如今我只想将宝儿完整的带回去,其他的什么都不想。”
说完,抬头看着肃穆的夜空,连一丝月光也看不到:“何必不甘心,那是命啊……”
燕行坐在石凳上静静的看着,清俊的脸上,眸子愈发深邃,将酒坛慢慢放下,轻笑着:“是啊,那是命。”说完将楚临渊整个人扛起来,走出亭子。
竞晚站在廊柱上,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慢慢蹲下,靠着冰凉的廊柱,夜色越来越浅了,天,就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