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旧事》平湖驿客

10、回忆（九）

　　十
　　连日来宫中忙着处理先帝的丧事，接着又要迎接新皇登基，事务繁杂，根本无人理会到掖庭里住的那些小小采女们。
　　凌青已有一个多月未能见到敬王，听内侍们说他的近况堪忧。皇帝免了他的平西大将军一职，又以“性冶无端”的理由禁止他到宫中走动，种种迹象表明，皇帝是要将多年积郁的怨气一股脑地发泄在他同胞弟弟身上了。
　　凌青自觉有义务做点什么，便去了华章宫，见到如今已是太后的黄贵妃，也不多言，只跪下垂泪。
　　见此情景，太后也颇无奈。“你的来意我知道了。但我与皇上情份淡薄，在人屋檐下，自己尚且要低头，如何替敬王说话？”她亲自拉凌青起来，“听说皇上现在宠幸的宝嫔与丽嫔是你的好姐妹，你何不求求她们？她们的话，总比我这过时之人的管用吧。”
　　凌青无计可施，只得腆着脸到如今已封了宝嫔的允儿处求见。允儿虽和丽真一气，却不比丽真心机深沉。凌青将入宫前母亲给她压箱底的一对翡翠镯子作为见面礼，以前允儿曾夸过这对镯子的成色极好。
　　到了双芝宫，将礼物托内侍呈进去，自己在外等了半晌，方有人出来道：“宝嫔娘娘召你进去。”言辞态度都颇简慢。
　　凌青少不得忍气吞声，待进了宫内，又在外堂等了好一阵子，才听宫女高呼：“娘娘驾到！”接着便听见一阵环佩丁当，允儿一袭华衣，在几个宫女的簇拥下姗姗而来。凌青见她全身熠熠生辉，把人的眼睛都晃晕了，走近一看，原来她全身戴满珠宝，相形之下，自己送的那对镯子实在不算什么。
　　“民女给宝嫔娘娘请安。”凌青忙蹲身行了个大礼，“恭祝娘娘福寿康宁。”
　　允儿略点了点头，“凌姑娘怎么有空来看这儿？还送了好大一份礼，真是不好意思。”
　　凌青微微脸红，但很快平静下来。
　　“区区小物，在娘娘面前出乖露丑了，还请娘娘担待才是。”
　　允儿笑笑，“凌姑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今儿来必定有事。还是直说了罢，我忙得很，一会儿还要陪皇上看戏去呢。”
　　凌青也笑，道，“娘娘冰雪聪明，凌青也不好再绕圈子。此次来，实在是有事相求。”
　　“哦？”允儿一挑长眉，“姑娘可是敬王爷跟前的红人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什么事儿还用得着求我？”
　　见她提到敬王，凌青索性开门见山，“敬王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不瞒娘娘，凌青此次来，便是求娘娘替敬王美言几句——”
　　“你好大胆！”不期然，允儿厉声道，“我是什么人，敬王又是什么人，我替他辩白，皇上又会怎么想我！你莫非想害死我不成！”
　　经此一提，凌青也觉太过鲁莽，但话既已出口，说不得只好横下心走到底了。“娘娘不要误会，凌青只是想，只是想向皇上剖白敬王的一片忠心！”情急之下，她泪流满面，“我知道皇上因为以前的事对敬王猜忌已深，但王爷实在没有争储之心，以前没有，现在更不会有！也许他有些地方是做得不对，我愿意替他赔罪！”说着，硬生生地将膝盖跪倒，“请娘娘宽宏大量，帮他这一次吧。”
　　允儿不提防她有此一跪，顿时心软了一半。“你这是做什么！”她命人将凌青扶起，又四顾左右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退下吧。”
　　待众人离去，她轻叹：“我不明白，为着一个已经失势的男人，值得么？”
　　凌青稍稍控制自己的情绪，“妾本丝萝，愿托乔木。既然如此，也顾不得值得与否了。”
　　“我倒是有心救他。只是，”允儿很吃力地说，“真正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不是我。而那个人，是绝不会帮你的。”
　　犹如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凌青觉得全身都在抖着，“是、是丽真？”
　　“就是她。”允儿又在叹气，“你也知道她最是记仇。敬王说的那些话，在我，可能日子久了便淡了，但她却是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的。这次敬王被贬，多少也由她的进言而起。凌青，你也不必白费功夫了。还是多替自己想法子自寻出路罢。”
　　她的话说得很明白，但凌青却仍想前路或有希望，“娘娘，能否帮我引见皇上？——”
　　“这不可能。”允儿不待她说完，便一口拒绝，“皇上是什么人，岂是你说见就见？何况我也不犯着淌这趟混水！”
　　“娘娘——”凌青还待再求，却教她冰冷地打断，“来人，送凌姑娘出去。我乏了，要歇一歇。”
　　凌青给几个宫人半推半掇地撵出宫外。时值秋末，她身上仅着薄薄的单衣，在秋风中瑟瑟发抖。但真正令她颤栗的不是寒冷，而是即将面临的巨祸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