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旧事》平湖驿客

11、回忆（十）：生离

　　　　十一
　　箫声呜咽，淡月溶溶，站在凌青身边的瑟瑟，这一夜也有这么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不辨是春是秋。
　　“青姐，别再吹了吧。”瑟瑟低语，“吹得人心都酸了。”
　　但箫声却越发凄清激越了，随风飘度，引来冉冉一盏红灯，跟在灯后的，——竟是敬王！
　　“王爷！”瑟瑟又惊又喜，喊出声来。
　　“别作声！”凌青轻喝，放下箫迎上去，“王爷，你来作什么！”语气中大有责怪之意。
　　多时未见，敬王清减了许多，但脸上依然是和煦温暖的笑，“想你们了，就来看看。”表情十分轻松，仿佛还身处宠遇优渥的从前。
　　凌青一阵心痛，“皇上下令你不准进宫，你怎么进来的？要是让人知道，可怎么得了？”她亲自到院门前看了又看，确定无人在附近后，这才将门锁上。
　　敬王对瑟瑟笑道：“你看你的青姐，可怜见的，竟怕成这样。”抬眼见凌青面色阴沉，忙道，“掖庭令孙昂欠我一个人情，所以才放我进来。你放心，不会有人知道的。”
　　真要没人知道才好！凌青无奈地叹气，“王爷，现在人也看到了，你可以走了吧。”
　　“青姐，你怎么急着赶王爷走呢？我们都好久没见了，你不是也很想王爷吗？”瑟瑟拉住敬王，“王爷，你放心，不管出了什么事，我和青姐都陪在你身边！”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的坚定。
　　敬王颇为动容，“瑟瑟，”他伸手轻触她的脸庞，“你是个好姑娘！”转头去看凌青，却见她也是同样一副坚定的表情。
　　“刚才听你吹箫，吹得很有功夫嘛。可惜，这管箫，不是最好的。”
　　“原来王爷是行家。”
　　敬王紧接她的话说：“应该说是知音。”
　　这句话让凌青深为感动，也是最有力的鼓励。“愿为知音，再奏一曲。”她将箫捧在手里。
　　“不，不！箫、笛都伤气，一之为甚，岂可再奏？”敬王略停一下说，“这样，我来试一曲，你用琵琶相和如何？”
　　凌青尚未回答，瑟瑟早已回房取来琵琶，并为敬王与凌青在院内设下座位。琵琶非坐着弹不可，箫却不便坐在锦茵上吹，所以敬王倚着柱子坐在栏杆上，仰望着月亮说道：“有支曲子名叫‘云破月来’，你总知道。”
　　“嗯。”
　　“你定弦吧！”
　　敬王吹出一声“角”音，凌青定好了弦，等箫声一起，随即轻拢慢捻，丝丝入扣地应和着。曲调初起时，箫闲自如，宛如一片浮云在天空中随意翱翔；忽然商音陡起，音节激烈，仿佛飞沙走石，狂风大作。说也奇怪，就这时候，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连一旁静静聆听的瑟瑟，都觉得凄恻恻地想哭了。
　　渐渐地，箫声琵琶声都慢了下来，低了下来，然后在不知不觉间，又变得宽舒平和了。天上的乌云亦缓缓移过，月色渐露，终于清光大来。戛然一声，琵琶上的大小弦，尽皆沉寂，留下洞箫的悠长余韵。
　　“高明之极！”凌青由衷地赞美，“王爷果然比凌青吹得好。”
　　敬王听而不闻，双眼只是望着空中，月色映照，发现两颗晶莹的泪珠，凌青大吃一惊。
　　“王爷！”她失声而喊。
　　敬王亦是一惊，抬眼从凌青脸上惊疑的神色中，才发觉颊上凉凉地，泪痕未干。
　　“噢，”他强笑着，“没有什么！”
　　这是尴尬的局面。瑟瑟不知什么时候起，早已不在旁边。如此良宵，只留敬王与凌青两人低诉相思。
　　“你冷不冷，不如回房里去。”敬王神色如常了，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捏一捏凌青的手臂。翠袖单寒，动人怜惜；敬王不容分说，搀着她进入屋内。
　　凌青房内窗户颇大，两人倚窗而坐，正适天中的八分月，洒落一窗银光，恰好笼罩着偎倚着的一双俪影。
　　“咱们的境况，犹如浮云掩月。你看，云破月来，依然一片清光。”
　　是安慰的话，但凌青明了，是有意设词慰藉。其实，敬王的眼泪，已说明了一切；他所看到和想到的，是浮云掩月，而非云破月来。
　　“王爷——”凌青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只用一双含泪的眸子望着眼前心爱的男人。
　　“你要说的，我明白。”敬王蓦地伸出手来拥凌青入怀，紧紧地，好像要把她娇弱的身躯嵌进自己胸膛里，“青儿，若有来生，我愿只为你专情。”
　　凌青不语，只觉此情此景，恨不能放声一哭却不能够，惟有埋首于他宽阔的胸间，默默地流泪。

　　敬王走后，瑟瑟脸上也少了往日的欢颜。“青姐，这几天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好像要出什么坏事一般。”她说，“要是王爷出事了，你怎么办？”不待凌青回答，她又说，“我是绝不会苟活于世的！”
　　凌青蓦然心惊，不由得自问：自己可有瑟瑟这般坚决，若敬王有何不测，便一死相随？——在感情上，“士为知己者死”，“死”这一字并没什么大不了，但想到家中的老父老母，再想到死后他们可能受到的境遇，又觉得这一个“死”字似有千斤重，轻易下不得决定。
　　也许事情还没有坏到那个地步，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想太多吧。最后，她只好这样安慰自己。但看着夜色中暗寂的前方，心里又沉甸甸的，像装了块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