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煙晨露》萧路人

9、第八章 华山

　　其实这日清晨与别的清晨并无两样。大雪压低了枝头，又被袭来的冷风挫骨扬灰，纷纷洒洒在初升的阳光下。放眼望去，城中一片安静祥和，充满一种人气，店中新出笼的包子腾腾冒着热气，却不知将军府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朱承明忙了整整一宿之后终于在“白将军已无大碍”和“季将军安全了”的消息传来后，长出了一口气。医者先是齐齐从白栖风房中退出，满面疲惫，匆匆向他拜了礼之后，又齐齐涌向季庭昀屋里。
　　寒风带来一阵冰渣，朱承明被刮得眯了眼，用力清理掉眼前的水雾之后，才发觉那个干练的身姿终于带了些许疲惫，从昨夜的风雪中赶回。
　　“干娘！”发声的瞬间连自己都没有想到会有多哽咽，只是看到秦臻回来之后，那块塌下来的天，似乎就又慢慢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没事的，”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朱承明的头，“没事的，你先去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那与鲁国的战事……”他突然明白了那人听闻讯息后便即刻赶了回来，按照她的习性，有恐怕是许多年没合眼了。“干娘，您去休息吧，下午我就送您回军营。”
　　“小朱！”秦臻的声音带上了威严，却看他的脊梁挺着笔直，哪是丝毫有妥协的意思。
　　“干娘在外艰苦奋战，而我们兄弟三人皆已成年，虽说非成大器，但是彼此照顾，经营家中琐事，却是最愿意承担的。”朱承明蓦地跪下，“干娘为照顾我们三人不辞劳苦，现在我们都已身体力行，就换我们来照顾您照顾自己吧！”
　　“傻孩子……”秦臻俯下身将他扶起来，抬眼的瞬间朱承明看到，她的鬓边已然染了霜。刹那鼻子一酸，所有担心恐惧疲惫一下子涌上心头。
　　“干娘！”他站得笔直，掩饰住心头的陈杂五味：“快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来！”
　　“好。”

　　华山。
　　冬季给这座原本就清冷的山笼罩了一层更加冷漠的气氛，虽有白鹤环绕不至于失去生机，但远远看去过于高洁，让人无法接近。
　　落雪堪堪压断了枝头，树下的人听闻却并不惊慌，只是手指捏了剑诀，又击在地面，借助反力滑了出来。一套动作虽然说不上惊艳，但是干净利索，丝毫掩饰不住她深厚的内力。女子抬头看了看这棵在华山山谷里生长千年的古树，心里突然袭来一阵莫名的担心。
　　她是被大师父和小师父从战火中捡回来的。大师父精通剑道，小师父擅长用毒，自小以来两人便日日在争斗，到底是叫她学剑还是用毒，经过近一年的明争暗斗后终于达成协议：一三五学剑，二四六学毒，最后一日便空出来消化这周所学，也好休息一番。只是这孩子难得天资聪慧，学起来倒也是很快上手。后来成人之时，两位师父才告诉她，她们二人中一位是楚国剑圣，另一位则是闻名毒师，盛名之下却是隐居山中。而关于缘故，却只见大师父远远一声叹息。那声叹息在华山清晨的阳光下凝结成冰，又纷散到冬日的阳光里。跪在地上有些凉，大师父俯身摸了摸她的发，道：“遥遥，起来吧……为师，有话与你讲。”
　　温遥故扯着李拥命的手站了起来，膝盖长时间在雪中，未免有些过于痛楚。
　　“遥遥，你可知，什么是侠，什么是道？”
　　温遥故颔首，“师父请讲。”
　　“侠由心生，也但求无愧于心。”李拥命拔出腰间长剑。那把剑剑锋隐隐透了白色，却在剑柄中央多了一抹血色的红。“为师年少时，师父是秦王门客，秦王非常器重他，他待秦王也是忠心耿耿。当年楚王爱极了自己的弟弟秦王，对他所做的荒唐事只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久而久之弟弟气焰日益嚣张，竟然拥兵自重意欲谋反，当时老秦将军在边塞对峙鲁国，而秦王军爷蠢蠢欲动，楚国江山一片风雨飘摇……”
　　李拥命当时还不叫李拥命，叫李传衣。虽是女娃，但是她的父亲自然是崇拜极了当代剑圣苏己，在亲王府门口跪了三天三夜，终于盼到苏己答应试她一试。李拥命虽不能算天赋异凛，但是苏己看到她的那瞬间只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父亲有些紧张问苏己这是何意，苏己只是返身往府中走去，而李拥命，自然是跟了进去。
　　“她会成为未来剑圣的。”苏己轻声道。
　　接下来十年，李拥命就在亲王府练习武术，到二十岁的时候苏己终于认可了她，并将她荐入演武堂。和她一起进入演武堂的是与西早国交战战死校尉的女儿张寰临，也当真是兴趣相投，不出月余便结拜为姐妹。张寰临比她大八岁，在训练中也极为照顾她，李拥命便也对这位姐姐变得一场尊敬。
　　那日张寰临为她包扎训练时留下的伤口时，突然问她：“传衣，若是你信任的人背叛了你，你会怎么做？
　　李拥命一愣，随即笑道：“姐姐怎么突然问这种荒唐的问题？传衣向来看人很准，又怎会被背叛。”
　　张寰临摸了摸她的后，“好妹妹，姐姐是认真了问你，要是你遇到了，回怎么做。”
　　“会杀了他。”她仍旧笑，眼神诚恳。
　　”当时正要与西早国第一次交战，演武堂也是整装待发，而方方加入只是新兵的他们接到的命令却是留守保护圣上，一时间内城防御薄弱，所有兵力便都集中在了秦王手上。秦王终等到了那日东风抵达，掀起血雨腥风的时刻也终于来到。苏己传令将她提回王府，反手却是四千大军攻城，而留守尽是新兵，战力怎敌得过这十余年秦王府的潜心培养？
　　李拥命听闻当然大骇，挣扎着要回去救她的同伴，却被苏己拦住。若是时限内抵达，至少可以救结义姐姐一命，只是师命如山，而想踏出王府门，必须先过苏己这一关。
　　苏己将剑圣传剑薄余欢扔在她脚下，道，若要想出这个门，先用这把剑杀了我，若是杀不了，便稳稳待着，若是杀得了，你便是新一代剑圣。
　　远处内城门被摧城车顶撞，眼看就要撑不住，她却没有勇气拔剑挥向师父。惨叫声惊呼声不绝于耳，她跪在苏己脚下，突然就想到了当年苏己教导她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只是，苏己现在，到底是为谁战斗？战争和杀戮，只能给人们带来灾难，苏己又为何一意孤行，将自己卷入这一场肮脏的争斗？
　　是私欲吧。她突然笑了起来。
　　“拿剑吧，师父。”她起身，手中是那把剑柄带着一点血红色薄余欢。
　　那场决斗也是万分精彩，苏己剑法自然强大，只是方方领悟侠道的李拥命正是如日中天步步紧逼，却也让苏己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突然号角声响，老秦将军的女儿秦臻率兵返回，从后面攻入，苏己惊讶之余剑法偏差，被她一剑钉在了他多年教她练剑的树下。
　　她突然就不忍下手，却也不能不停止——“师父！”她喊，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您真令徒儿失望。”
　　“每个人的侠道都不同，这纸醉金迷掩饰下的太平，若不及早清理定是一番血雨腥风。我的侠道从未想过避开杀戮，但也未曾想过徒劳。”苏己眼看秦王大势已去，笑着扔掉手中长剑，摸了摸她的头。“传衣，你长大了——
　　“动手吧。”
　　“哗”得血溅上她的眼，漫天的战火瞬间也染成了血一般的红。
　　要去救姐姐，她站起身，向那原本繁华的内城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