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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风起初始卷残局 清晨的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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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街道上,只有那寥寥几个摊贩耐着晨起的困倦,为了养家糊口而辛勤奋斗的身影。纪许君坐在宫中派来接他的马车中,微翻起车帘的一角,双眼微眯细细打量着窗外久违的景致。任那寒风扑面而来,或许直到这时他才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他回来了,回到了这个世间最繁华也最肮脏的地方。再一次的被卷入当时的未完之局。
又或者说,他从未出过的残局。
车帘落下,将他与车外的世界分隔。他就只是静静的端坐在那四方小空间中,包裹着厚重的狸绒披风,时不时地不轻不重的抚摸着手中的暖壶。
小贩们怔怔的瞧见,那一顶华贵的金色马车稳当的缓缓前行,驶向那厚厚的宫墙之中,行到那金碧辉煌的四方城里。余留下的只是一串碾压过的雪印,不过一会便被寒风卷起的新雪覆盖,再无痕迹。就好像一切只是一场梦境,梦醒了瞧见的却是缓缓关闭的宫门。
“纪公子,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陛下在修居殿等您呢。”一个头顶方冠身着紫色太监服的公公低头垂目立在纪许君的马车边。
听到这声音,纪许君扶着车沿的手一紧。
赵平听到车中有动静才抬头看去,却瞧见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少年郎,如今收敛了一身的风华,眉眼间的沉寂,静的令人心疼。那双酷爱四处行走的双腿,如今却那样安静的,像个摆设似的停放在车椅上。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纪许君的腿,怔怔的忘了一切。
纪许君看见他的眼睛久久凝视,便也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道:“赵公公,多年未见,您这爱走神的习惯怎么还没改掉。”
赵平这才回过神来,尴尬的笑了笑,答道:“怕是改不掉了,又让纪公子见笑了。”
赵平向边上的小太监挥挥手,立即有人带上了一个还冒着微微热气的暖壶和一条毯子递给他。拿着暖壶放在纪许君的手中替换了那个已经不太热乎的壶子,而后又将毯子放在他的腿上确认掩的严实了,才放心似的离开。
看着赵平一系列的动作,纪许君心中一暖,而后叹了口气,说道:“许君又让您费心了,多谢赵公公。”
“瞧您说的,对老奴这说个什么谢,能再伺候您才是老奴的福气啊。”
“看老奴这笨的,陛下还在等着您呢。公子,进去吧。”
轮椅缓缓的滚动,这座硕大的宫殿依旧如往昔,地板的翠石似乎还印着许些年前那几个孩童的笑颜。可是,当初的孩童却物是人非,再也找不到逝去的痕迹。
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能让那个谦谦公子变成了如今的模样,赵平想不出,也不愿再去想。这几个孩子啊,他也算是看着长大的了,如今却变成了这番模样。心中的悲凉又有几个人可以知道呢。皇宫啊,果然是个没有未来的地方。
修居殿内,楼奕临端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才刚过40的他,却早早的有了白发,。那几根白色的细丝静静的铺在他的帝冠之下,衬着莹莹烛光,显的那么孤寂,又那么可笑。他在发呆,又或者说是在思考,是在追忆。手中的翠玉几乎被磨平的棱角,提示着他,那一切都过去。就像是剜肉,即使鲜血淋漓过,如今剩下的也只是一块疤痕。
“陛下,纪公子来了。”赵平抬头便看见,皇帝陛下苦笑到狰狞的脸。心中无奈的叹息,伤疤下的痛彻心扉,怕是只是一日胜过一日。
这片宫墙下啊,又有几个人是真正无累的活着呢?
“宣,纪许君觐见。”
再次进入这个神宵绛阙的宫殿。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上一次在这个殿中的情景。那时他也是像这般被推进这金銮殿上,殿中气氛森严,许多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而他只能静静的坐在轮椅上,听着上位男子平淡如水的询问。他盯着那个龙椅上的男人,这或许是一种大不敬。可是,他就是想了,想从那个沉着冷静的面容上找出一丝孩子丢失时,一个父亲该有的慌乱和不安,或是一丝丝悲悯也好。但是,这一切似乎也只能是他的幻想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帝王只是冷静的听着底下官员的汇报,冰冷的眸子没有一丝温度,薄凉的唇瓣不时发出几个听不出任何音调的询问声,却没有任何关于楼之肃,他的四皇子安危的问话。纪许君想,他是不是真的无心无情呢?直至对他的审判结束,他都没有想出这个问题的结果。但是,也许今天,他会知道答案。
纪许君抬头看向那个巍然坐立的男人,一如当初。
那人的头发染上了一缕白华,眉间的皱纹又深了几许,刚毅的棱角在烛光下更显分明,只是终是苍老了。他的双眸依旧是一汪不起波澜的墨池,眉眼中的无奈与疲惫却揭露了其主人并没有看上去的那般冷漠。
楼之肃,我突然不太想知道答案了呢。
“小民纪许君,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纪许君坐在轮椅上浅浅的施了一个礼,那龙座上的男人的男人也未多追究他的不敬之罪。也不单单是因为他曾特赦过纪许君见驾免礼的原因,更多的可能是如今的他已经没了那份心思关心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免礼!”
不知何时,整个大殿只剩他们两人,雄浑的声音响彻了整座空旷的宫殿,而后就继续悄然无声。纪许君看着上位的人,而他,也在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空气凝结在那时刻,纪许君在等待,等待那个男人亲自开口。而庆临帝则是在酝酿,在思考如何述说这一个对于上位者来说难以启齿的事。
“你知道朕招你回朝是为了何事。”庆临帝的犹豫最终还是以一种上位者的语气陈述出来。
“小民知道,但也不知道。不知陛下可否明言。”纪许君心中有口恶气,闷闷的堵在心间。也许就算看见那个上位者被逼入绝境也难以舒缓他久梗的郁结。
庆临帝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中闪过一丝锐气,无奈的叹了口气,毕竟这事与祁儿有关,断不就此和他谈崩。
“十五年前,朕在宫外游历结识了祁儿的母亲,朕的妻子南宫姝。她是朕一生唯一爱过的女子。朕与她相识一年便将她接进了宫,次年便有了祁儿。那个孩子非常的乖巧,刚出生的时候窝在他母亲的怀里,看见朕的时候总会嗤嗤的笑着。他真的很喜欢笑。”指腹轻滑过手中的翠玉,庆临帝似乎看见那孩子依旧欢快的眉眼,“那段日子是朕这辈子为数不多的美好时光。”
情到深处,纪许君从庆临帝的眼中读出了一缕幸福与甜蜜。可是,转瞬便化成了浓浓的悲伤。看着那泛着苍白的指节,纪许君知道那是掩不住的愤怒。
“祁儿三岁的时候便开始不爱笑了,后来甚至连哭的次数都少之又少。开始的时候朕和姝儿还以为是这孩子天性乖巧的原因。但是,我们渐渐发现了不对。可那孩子,已经再没了表情也没了感情。朕和姝儿想了很多办法,却没有任何线索。甚至,我们都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了。直到那个人出现,他告诉朕,朕的祁儿被人剥夺了四感。”
四感!纪许君是知道的,他在纪家藏书阁的古典里见过。‘四感,又为喜,怒,哀,乐’
它是人最基础感情的统称。但是,很少有人知道,感情也是有质化的,它就像是人的三魂七魄,看不见却不代表没有。书中对四感的介绍极少,用一句话简概来说:没了四感的人就相当于没了情感。而夺人四感的秘术也因为太过残忍而被禁用,直至今日也算是失传了。然而如今,它重现了,并且被用在了一个年仅三岁的孩子的身上。这对那孩子来说又是何其残忍,一生无情的活着,又该是种怎样的煎熬。
“夺人四感的秘术早已失传,朕派人百般探查,也查不出下此狠手之人是谁,更别提找出救他的法子了。后来,以为在朕的庇佑之下就算那孩子天性有缺,朕也能保他们母子平安。可是,祁儿五岁的时候,姝儿却突然失踪了。朕便知道,朕的宠爱才是把利刃,在这肮脏的皇宫中只有平淡无奇才会是祁儿最大的保障。所以,朕再没有在明面上宠爱过那个孩子一丝一毫,只想他能够安度一生。”
这个抉择像是用尽了庆临帝所有的决心,他那般深深的无奈,即便是与他相敌对的纪许君也感到有些怜悯他。头一次见到那个帝王露出这种脆弱的一面,却是作为别的孩子的父亲。之肃,你可会伤心
“敢问陛下,那又为何召小民入宫教导八皇子呢?这无非是将他推至了一个风口浪尖。”
庆临帝微闭的双眼恍然睁大,眼中闪过一丝狠利,说道:“那人告诉朕,那伙人又有动作了!朕必须要护住祁儿。而你,是朕计划里的第一步棋。”
真是个自私狠毒的决定。这一刻那个纪许君所熟悉的帝王才再次出现。
“你没有拒绝朕的机会,你早就是这局中人,又怎么可能出的了这局!”庆临帝像是盯上猎物的毒蛇死死地盯着纪许君,握着玉佩的手紧捏的没有一丝空隙。
“陛下多虑了,我并不想拒绝。”纪许君在那如狼似虎的目光下依旧风轻云淡的模样。
入京之前,他便已经决定,这趟浑水他是趟定了!因为,他是局内人啊。
手指不停的蹭过衣间的玉穗,纪许君的眼中冒出了一丝不亚于座上帝王一般狠绝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