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纪策》锦夜寺

6、第五章 风云朝堂阁三阙 马

　　马车缓缓的行驶在大街上。纪许君合起双眸端坐在车椅上。若不是看见他手指不停在怀中小貂的皮毛上滑动，纪云还真以为他是睡着了。看到他这幅模样，纪云也知道自家公子是在想事情。这个时候打扰他，那后果不是他能承受的。所以他很识趣，赶着马车稳当的放慢了速度。
　　马蹄砸在青石板铺的路上发出嘚嘚的声音。傍边的民舍边闪过一道身影，奔向巷子的深处，几个闪身再不见踪影。
　　“公子，到了。”纪云撩起车帘看见纪许君睁着眼，眼中发出灼灼精光。不由的打了个冷颤。这眼神他是知道的，公子每次整人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的，看来今天得小心着点了。
　　被纪云抱下车，安置在轮椅上，纪许君看了看大宅院前虎虎生威的石狮，而后抬头看看那象征尊贵，带着荣耀的匾额。历经百年风霜仍然崭亮如新的“帝师纪府”。
　　“叩叩~”纪云敲响紧闭的府门，静候回应。
　　不过一伙，门内响起一声“来了~”
　　大门开出一道缝隙，一个光溜溜的脑袋探了出来。浓眉大眼的少年，看似还没长开的模样。本来一脸不耐的表情在抬头看到纪云的瞬间化作了惊愕。本来圆溜溜的眼睛瞪作了珍珠圆，“纪……纪……纪云！”
　　“哎呦喂！你怎么会在这呢？”捂住被敲打的脑袋，圆溜溜的眼睛含着打滚的泪珠，惊愕道。
　　似乎很满意自己得手敲到眼前的“榆木脑袋”，纪云好心情的抚了抚手挑挑眉，下一刻伸长手臂将那个迫不及待往后倒的脖子一把捞到臂弯里，另一只手则在那里肆意的揉拧那颗光亮似蛋壳的脑袋，“怎么滴，还不让我回来了啊？这才一段时间你小子还涨脾气了不成？难道我和公子回家里还要和你提前通气才让回来了？我和你说啊，你这小子……”
　　“公子！公子呢？”被打压的脑袋听到纪云提到的人瞬间有了精神，眼睛闪亮亮的跟看到骨头的小狗似的。
　　纪云没想到会被打断，顿了一分，刚准备继续表示他的不满，怀里的人就挣脱了他的禁锢像箭似的射向了他的后方。
　　纪许君作为一个局外人独善其身，笑着看着他们两在那耍闹，还没欣赏够呢，就见那小光头没头没脑的朝自己冲来，撞了个结实，连着轮椅都退了几环才堪堪稳住。他低头一看瞧着的就是一个光溜溜的头皮一揭露出了小子清俊的五官和水汪汪的大眼睛。
　　“纪林，都这么大了，怎么头发还是没长出来呢？”摸摸纪林的脑袋，纪许君温和的问道。
　　纪林本来见到公子的一腔热情，在听到这话后瞬间就凝固成冰了。呆愣愣的看着纪许君，刚要顺势流下的鼻涕眼泪都给一把吸了回去。转身想训斥纪林这么冲动冲撞了公子的纪云看到的就是他那一副被现实打击到的表情，捂着肚子笑个不停道，“公子，这话太高了！”
　　纪许君听到这话笑的开心，弯着眉眼勾起嘴角，手中依旧不停的抚着滑溜溜的光头，道： “纪云啊，笑的开心吗？”
　　纪云不住地点着脑袋，纪许君笑的更开心了，“开心就好，只要小心别像上回似的口水溜错地方，往鼻子里流出来了就好了。”
　　笑声瞬停，纪云的脸僵作了一块硬石板。他硬着脖子拧向纪许君的方向，看到笑颜如花的公子大人。他表示，他错了，不该扔着公子在一边自顾自玩闹的。黑化的公子让人伤不起啊。
　　楼阁小廊里，纪礼看到的就是纪云默默的推着心情大好的纪许君往主厅方向走去，一边的纪林小媳妇似的勾着脑袋，不时左右瞟瞟，委屈的狠的模样。暗暗抚了抚额，这俩活宝，咋一回来就栽公子手里了。
　　纪礼上前行了一个虚礼：“公子。”
　　“礼叔，这些年辛苦你了。”纪许君微笑的看着面前的纪礼。
　　纪礼眼光一闪道:“为公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哪敢言累。”
　　纪云纪林本来游离的眼神听到这话不由得齐刷刷的看向他，面露鄙视。饶是纪礼这练就多年的厚脸神功也抵不住他两的齐阵目视，他瞟瞟纪许君，见公子大人含笑看着他完全没有解救之意，只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他咳嗽两声然后抖擞精神站直了身子，侧身说道：“公子连夜赶路想必是累了吧，房间早已让下人备好了。”
　　将最后一口参汤喝尽，纪许君略显扭曲的表情将他的不愿表露无疑。一边的纪礼低着头笔直的站着，不敢抬头看一眼，生怕被迫喝药的公子大人一个不爽将他一并株连了。这倒也是他多年以来养就的一大本事了。
　　纪许君将碗放在书桌上，顺手拿起一叠放好的纸稿，垂眸看着上面记叙的文字，问道：“现下京城局面如何？”
　　纪礼闻言，正色道：“朝堂上，表面还是分做三派。士族一派，寒门士子为一派，帝师族自为一派。但是，私下里这三足鼎立的局面已经有瓦解的趋势。”
　　翻看着手中的纸页，纪许君道：“皇三子，皇五子，皇七子？倒也记得是些个有野心的角色。”
　　纪礼回道：“当下就数这三个皇子风头最盛，有自成党派的趋势。三皇子楼之隶有勇乏智，但母家是数一数二的士族，自有帮扶着争夺地位之心。五皇子楼之晋虽是由中阶官宦之女所生地位不高，好在才学不错算是皇子中的榜首，而且他为人小心谨慎待人处事都算严谨好结交一些读书人，倒是让那些个士子有意相助。这七皇子楼之弦嘛，公子也是知道的。魏皇后的嫡子，四皇子的弟弟。”
　　纪许君翻书的手一顿，垂眸说道：“之弦吗？那孩子不是一向不喜这些杂乱的党派之争，如今怎么换了个性子。”
　　“倒不是七皇子换了个性子，是他的小舅舅魏氏一族的本家长老魏书乾打着七皇子的旗号暗地里招兵买马。凭着嫡子的位子和帝师族人的威信倒是招揽了不少的人。”
　　魏书乾，纪许君算不上是熟悉对这人的印象也只是小时候族会时见过几次，还有就是在楼之肃那里听到过他这小舅舅的一些描述。可是，楼之肃不是说他这小舅舅是个没有野心的闲人吗？究竟是楼之肃没有真正看透他这个小舅舅，还是这般转变另有隐情？
　　纪许君稍有些疑虑，静思片刻问道：“之弦可是知晓这些动作的？”
　　纪礼道：“我们的探子回复，七皇子怕是知道的，但是并未有什么动作。倒是六公主......”
　　“子茵？”这个名字不由得让纪许君有些动容。那个活泼可人的小妹妹，围在自己身边吵着长大了要嫁给他的小姑娘，转眼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她也有18岁了吧？原来，真的过去八年了。记忆里最后见她时，是那双充满悲伤怨愤的眼睛，“她如何了？”
　　“正央公主自三年前开始暗地里多次帮助魏长老收服一些士族中的势力，而且......”
　　纪许君轻蹙眉，他有预感接下来的话并不是他想要听到的回复。
　　纪礼有些犹豫，挣扎了一瞬决定还是将探子上报的如实告知：“而且，据传正央公主收服的这些人中，大多的青年才俊都是公主的入幕之宾。”
　　“荒谬！这些无稽之谈......”果然不出他所料是些让他难以入耳的话，当年那个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孩又怎么能容那些人这般任意亵渎！怒火在胸腔中野火燎原般燃烧，接着便是唇边抑制不住的急促的咳喘声。
　　纪礼看见自家公子的因咳嗽而涨的通红的脸，也顾不上什么主仆之仪连忙上前为他端水，轻拍他的后背，急道：“公子，切莫急火攻心！您的身子要紧啊！”
　　抿了些许茶水又急喘半响，纪许君才得以缓过来。这般残破的身子啊！心里的悲凉肆虐盖去了那满腔的怒火。那些人！该还的我迟早是要要回来的！
　　见纪许君缓了过来，纪礼道：“公子大可不必为那些造谣的人气恼。正央公主德行兼备不是那些人能诋毁的了的，况且.....”
　　纪许君抬手打断了纪礼的话，说道：“你先退下吧。”
　　纪礼看他用手掩住的沉寂的脸，不由的有些担忧，半响才躬身回道：“是”。
　　听见关门的声音纪许君才放下手，露出一池死水般的黑眸，薄如刀片的唇吐出一个人的名字，低沉的声音在黑夜中如怨如诉：“楼之祁啊~”。
　　那般幽怨，是谁结了谁的怨，做了谁的剑，搅乱了这一池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