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乱红》籽辰

9、前因后果

　　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
　　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虞美人》•纳兰容若

　　昏黄的灯光摇曳，好似着魔般疯狂扭摆，映照得屋内忽明忽暗。被风吹得沙沙做响的门窗，隐约透出里面的白帆灵堂，煞是诡异。

　　凡书她们却全然没有想这些，进得屋中但见一人呆呆坐在灵堂前，形容有些憔悴，但较平时，已是干净许多，满脸的落腮胡子也修理得整整齐齐。他仿佛没有见到凡书她们，一个人对着灵堂喃喃念着：“老三啊，你一辈子嫌弃二哥我邋遢拉杂，如今我终于听你一次，收拾整齐了，你却看不到了……”

　　“臭老头，你不要这样好不好？”嘉菲死命摇了摇“怪手”的胳膊，“怪手”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丫头……你回来了……”然后抱着嘉菲突然号啕大哭起来，边哭边把眼泪鼻涕往他徒弟身上蹭，嘉菲恶心地把他推开老远，哭红的眼睛对他翻了个白眼。

　　若是平时，凡书定会好生嘲笑这一对宝贝师徒，但现在她却全然没有心思理会，只操着沙哑的声音问道：
　　“师伯，我师傅呢？”

　　停止哭泣的“怪手”深深叹了口气，走到灵堂上拿下供着的一个小坛子递到她面前，凡书伸手接过“师傅……他……”

　　“他，就暂时住在这里了！你……”鬼医膝下无子，凡书就相当于是他的女儿了，至亲被化为灰烬，她能接受吗？
　　“是你师傅他临终吩咐一定要如此，他说生前已受尽噬骨之痛，死后就不要再蛇虫鼠咬了，宁愿化为灰烬……”

　　凡书紧紧抱着骨灰坛子，默默点了点头。前生所处的时代，不信神鬼之说，也为了节约资源，火葬已经普及，而在这样的时代，人们都信奉着能够长眠地下，得到往生，师傅为什么这么做？他不怕魂飞魄散吗？

　　“为什么？师傅，我竟是不能见你最后一面。师伯，为什么师傅要这么做？”

　　“唉，还是先让我来给你们讲个故事吧！那得从二十年前说起了……”怪手眼光有些迷离，思绪已经飘远。嘉菲显然也不知道内情，好奇地坐到一旁，难得安静地静静聆听。

　　“当年，天钥朝廷腐败，各地诸侯各自为政，弄得民不聊生，而江湖上也是腥风血雨，干戈不断。当时有一个年轻人，医术超群，人也生得英俊，更难得的是宅心仁厚，江湖中谁有个三灾两病或者重伤难愈的，都把他叫来诊治，他也不推脱，是有求必应。人们都称他为”‘鬼医’，说的就是他连将要变成鬼的人都能救活！

　　江湖中不少人都想跟他结亲，其中也不乏达官贵族，但都被他一一婉拒了。只因为他与结发爱妻伉俪情深，两人神仙眷侣，但总因为出诊忙碌而时常冷落了娇妻，所以他颇觉内疚，便带着妻子隐居起来，只碰到他人治不好的疑难杂症才会偶尔应诊。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年，奇怪的是虽两人恩爱异常却始终没有孩子。年轻人此时已过而立，便有些着急起来，于是仔细研究他夫妻二人的问题，谢绝一切问诊。

　　一日，妻子偶感风寒，夜间盗汗，第二日竟发起烧来，下不得塌，这本是小病，对他来说本不值一提，但看到爱妻痛苦，他却不能感同身受，于是他便给自己和妻子下了‘相思绝’。”

　　“什么是相思绝？”被故事吸引的两人同时问到。

　　“是一种蛊虫，作用与它的名字一样，相思而绝。相思绝有母蛊和子蛊，蛊虫一旦融入骨血，中母蛊者无害，中子蛊者却能对母蛊感应，母蛊死亡，中子蛊者便会被噬骨消魂，仿若万蚁钻心，直至气绝。是名‘相思绝’。

　　男子给自己下的便是子蛊。正当他给妻子煎药时，一群人闯入了家中，说是请他去给当地一知府家的爱妾医病。他问明了情况后，知道这种病并不凶险，可以让其他大夫先看，等他处理好家中的事务后再随他们去瞧病。

　　那群人哪容他分辨，见请不动，一脚踢碎了正在煎熬的汤药，架着他强行带到府中。因记挂家中病弱的妻子，稍稍看过后开了付方子让其对症下药，便想赶回家中。哪知知府不放人，说什么要等他九姨太好透了才能走。心中虽万分着急，却是半点办法也无，只好度日如年捱了几日，得知病人好转后急急往回赶。

　　谁知在半路突感一阵钻心之痛，就知道大事不好。到家后，迎接他的再不是妻子的如花笑语，而是尚有余温的失身和肚中已有月余的孩子。只要早回来几个时辰，她的妻子和孩子便不会惨死，亏他是当世神医，却救不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恨意弥漫了他的神志。明明任何大夫都可以治好的红疮，为什么非要绑他去不可？权势真可如此欺人么？明明一个风寒发热，却会要了妻子的性命？他好恨，恨绑走他的人，也恨他自己……

　　于是他在妻子坟头立誓，为她报仇，从此后只有鬼医，真正的鬼医！”

　　这世界就是如此的不公平，无论古代还是现代，有钱有权的人凭什么就站在高处俯视众人？所有的人都是一条命，没有谁会比谁更高贵。凡书为着师傅的经历难过，原来他还有这样的过往，难怪后来他个性古怪了。

　　“那倔老头后来报仇了吗？决不能放过那个该死的知府”嘉菲义愤填膺。

　　“那是自然，老三他趁知府家办喜事时，就是又娶了一个的时候啦，娘的，真是个老色狼。他下了包无色无味的毒药，知府全家加上所有宾客全部死翘翘啦。从此后鬼医便喜怒不定，医好人医死人全看他心情，虽然医死人的时候多，但求他看病的还是络绎不绝……”怪手恢复一贯说话的风格，颇为自豪得说道。

　　“死得好，害死倔老头一家，活该断子绝孙，他请的客人肯定也没什么好东西！”

　　唉，听完整个故事，凡书不胜唏嘘，知府虽然该死，但他人何辜？现在追究这些孰是孰非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为什么师傅不解了身上的‘相思绝’呢？”

　　“这就是他要报的第二个仇了，他认为是他的原因害死了老婆孩子，便愿意忍受这痛苦，方觉得对得起妻儿。我看全是狗屁，就他那个死脑筋想不开，他老婆要真的顾念他，怎会让他忍受这种折磨？不知劝过他多少次了，还是倔得跟头驴一样，也怪不得丫头要叫他倔老头了，真是个情痴！也许死了，对他来说也是种解脱吧！”

　　是怎样的深情相许能让人甘愿箭穿心，是怎样的情深似海能让人忍受断肠苦？十年，整整十年的刻骨相思，形容枯槁，师母，得夫如此，您在地下该是心满意足了吧！

　　“那，老头，你又是怎么跟倔老头结拜的？你看起来比他老很多也！还有师伯,怎么他没来?”

　　在嘉菲头上一个敲了个爆栗“你这个死丫头,就只对老大尊敬些。再说，我看起来很老吗？老子今年也只有四十有五！”
　　“谁叫师伯看起来正常些，像个做师傅的样子。哪像你，你真的只有四十五？”
　　“好吧，再往上加一点点，一点点……”

　　打断话题扯远的两人“师伯，您接着往下说！”
　　“啊，是，都是你这个死丫头瞎起哄，我说到哪儿了？”
　　“师伯~~~”凡书发现自己的耐性快要被磨光了。

　　“哎呀，书丫头平常不是最有耐心的吗？好了，别瞪了，我想想。怎么和你师傅结拜的啊？大概八、九年前吧，我被老大用计抓住……”尴尬地笑了笑“你们也知道老大的外号叫‘神机’说的就是他机关阵法谋略样样精通，我哪能斗得过他？谁让我那次偷的是他朋友呢，在押我去失主家的路上，遇到了蛊毒发作的鬼医，我一时不知哪根筋不对，非要救他才肯走！救了他后，我们三人却是一见如故，越聊越投机，其实老大也不是个正常人，只是受朋友所托而已，在我还了东西回去后，我们就撒血为盟，结为兄弟了。

　　前几年老大收了个了不得的徒弟，现在不知道窝在哪儿教授呢，要是他知道老三……”说着又开始大哭起来，嘉菲也在旁直抹眼泪。

　　终于弄清楚了前因后果，凡书抱着师傅的骨灰，良久都没有开口。想到师傅一生多舛，对师母情深意重，此刻她也觉得师傅去了可能才是最好的吧，身心都能得到解脱。她把骨灰坛子放在桌上，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眼泪再度崛堤而下，师傅，书儿舍不得你啊！

　　“对了，书丫头，这是老三他给你的书信……”

　　接过信纸，看到师傅熟悉的自己，凡书泪眼朦胧。

　　“凡书吾徒，为师已登极乐，终得以解脱了，现在惟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了。之所以选你为徒，师傅是考量再三的。两年前为师蛊毒已深（相信你师伯把为师经历都说与你听了），深知自己时日无多，希望毕生所学能得以传承。遂与老二结伴，沿途寻找。行至上邺，听闻你小小年纪就聪颖异常，特意观察了数日，知你行事稳重，接受能力非凡，两年，对你来说，应该够了吧。

　　果然为师没有看错人，这两年你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只是人命关天，切不可急躁。医者父母心，是该以救人为己任的！早年师傅遇事偏激，害了不少人，但苦痛也由师傅承担了，为师不悔……”纸张后面点点血迹，笔记潦草，需要仔细方能辨认，显见写信之人已是力不从心。

　　“凡书，师傅已经焚尸化灰，骨灰托你师伯带回齐州，撒于你师母坟前与她相伴，师傅此生余愿总算可了……后院有为师多年研究病理的的资料和炼制的丹药……凡书，保重，今后……”

　　师傅……凡书此刻已经泣不成声，原来师傅自罚不仅有对亡妻的追思，更有对为他而死亡灵的忏悔。对她亦是用心良苦。望着后院成箱的手稿，事无钜细一一说明，不知花了多少的心血，拼着积弱的躯体终至灯尽油枯！

　　“我和丫头收拾收拾就下齐州了，去完成你师傅的委托。你也早些回吧，宫中要是发现你不见了，你家可就有麻烦了！”

　　胡乱抹了抹眼角的泪，把箱子一一封好，凡书发现天空已微露鱼白，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

　　师傅，别了！书儿会遵照您的吩咐，您放心吧！与师伯别后，看了师傅最后一眼，随着嘉菲急速往王宫奔去。

　　回到晴芳殿，凡书不由庆幸还好没人发现！偷偷溜进房间，却发现床上早坐着一个风神俊朗的少年，看见她进门后迅速把她揽进怀中，没有一丝缝隙！

　　“云，你一直在此，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