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漾漾端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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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柳新蝉，薰风微雨，池荷榴花，琼珠清泉，交织成一幅初夏的美丽图景；抚琴、下棋、昼眠、嬉水，传达出人物风雅优闲的生活情趣。
庭院一角，两个同样轩昂的男子对坐于亭内，一冷峻刚毅，一俊雅风流，两人各执一子，颇为悠闲。棋下得极快，仿佛是不加思索地随意落下，但纵观棋局才知其间锋芒肃杀，足可见用棋之娴熟，于对方之了解。
“霄碧，这一子又是我赢了？这么些年了，你的棋路还是一套路数，就不能改改？”毕之玄眉眼一挑，光滑四溢。说是君臣，两人私下更是知己相待，因此无人处，毕之玄总是自称“我”而非“朕”，洛霄碧纠正过多次，但见其依然故我，也就随他去了，只是心里更加的对他推心置腹。
“可是皇上想要赢了在下，也不那么容易不是？”洛霄碧难得扯出一丝笑容，柔和了棱角，顿时卸去了几分威严，平添了几分俊美。关于下棋，不是他不想变，实在是对面坐的人变化太快，他只好以不变应万变，虽然时常输，但至少不会输得太难看。比如刚才这盘棋，从日中下到晚霞满天，也不过以一子落败而已。
围棋这门学问，想要下好它，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入门容易，深入其中却逾见精妙。洛霄碧用兵打仗，对于这样也需要排兵布阵的围棋可说是行家，罕有敌手。至今为止，能和他战成平手的都是凤毛麟角，何况是赢多输少的？但与他交手的人中，偏偏就有两个，让他应付吃力，一个是面前的皇上，一个是远在华钥的霄云。想到霄云，眉头就不自觉拧成了“川”字，莫非他们终会有一天要在战场上相见么？
那个从小就优雅似仙，温润如月的弟弟，虽然两人相交并不多，他常年陪同父亲在外，霄云也四处游历，两人真正共处只怕只有逢年过节和凡书回来的那两年。但无论怎样，他始终是他认定的弟弟，自己需要保护的一家人啊。但自己家族目前的根基都在定钥，这里有着自己的亲人朋友和一大群依赖他们的族人，为了他们，他也只能拿起长矛，将磨利的一头对准了他，毕竟，倾巢之下，焉有完卵，为了家人和事业的安稳，从知道霄云是华钥皇子的那刻，他们就站在了棋盘的两端，没有退路!
何况，与定钥的关系是由来已久的，从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带他辗转于此，生意慢慢转移。大约十三四岁的时候，无意中结识了当时极为狼狈的毕之玄，知己之情让他毅然选择帮他，他能登上皇位，他们洛家财力支撑也是不可或缺的。从霄云隐瞒了身分的一开始，结局似乎就已经注定了。如果当初，霄云对他们坦诚，也许自己就已经是华钥帐下的一员虎将了吧！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多想无益，到时只能尽力想法周全了。
“霄碧，怎么眉头又皱起来了，跟个小老头是的，哪有那么多烦恼可想？”毕之玄双手撑头往后一靠，状态悠闲，哪还有半点帝王的威严？
“年纪轻轻，可不要弄得跟块木头似的，像刚才那样笑笑，不知道要迷死多少大姑娘小媳妇的，这样小书也不会总抱怨我把他大哥给折磨得更像个机器人了。对了，你是她大哥，你知道机器人是什么人吗？”
霄碧无奈地摇摇头，不知道是谁前段时间还要死不活地躺在床上，一点点小毒竟差点要了性命，如今看他还有闲情消遣他，金眸流转魅惑天成，俨然一得意的富贵公子，人间帝王，他不得不感叹自家妹子的厉害。
“说到她，这丫头一大早上就没见到，你可知道她在做些什么？”毕之玄早上与朝臣议事过后，就拉着还朝述职的霄碧边下棋，边讨论下一步的作战计划，预计着一举攻克汴梁。前几日上午凡书总会唠叨他喝药，他是能避则避，今日直到此刻还不见她过来，虽然身上的伤早已不碍事，但没见着她，总觉得少了什么。
望着故作不经意问起实则竖起耳朵的皇帝，霄碧好心地给出答案。
“明日是五月初五，对吗？”
“是呀，端阳，那又如何？”他还想带着小书一起去看看民间的龙舟赛，以她的性子必定是兴高采烈的了。
“那小妮子在家缠着丫头教她包粽子呢！”
整齐的街道，高挂的艾草，浓烈的雄黄，洋溢的笑脸混合着糯米粽叶的香味，处处昭显着端午节的气氛。
城西洛府，更是彩灯悬空，丝带迎风，一派尊贵热闹。这半个月来，洛府的人都乐呵呵的，要问什么好事，人家就会告诉你那个据说是回安钥老家养病的若仙小姐回来了，老爷夫人高兴给每个下人都涨了两成工钱。要知道洛府的薪俸本就丰厚，如今更是羡煞旁人了。
“都说若仙小姐自幼多病，这回可是大好了么？”一片桃林柳绿中，一些名媛贵妇相聚赏景，一名贵妇与另一贵妇嚼着最近京城的“大事”。
“哎呀，听说是好全了。这不，洛家老爷夫人才给张罗着大摆了筵席吗？要说那天我也是随我们老爷去了的……”说话间有意卖了个关子。
“可是见着那位貌比天仙的小姐了？”旁人不急问道，语气中隐含嫉妒。
那贵妇看了眼问话的小姐和一众聆听的观众，收到满意效果的她这才慢慢开口：“这个嘛，倒是没有！那天，若仙小姐根本就没有出现！”
意想中的一片啐声，“你们不想知道她去哪里了么？”
刚才打算离去的人群又聚了拢来，“哪儿去了？”
“她呀，听她家下人无意间说起，是进宫了！”
“进宫？他家大哥是朝廷重臣，进宫谢恩也是理所应当，不过怎么偏巧这个时候……”
“什么呀，听说两年前她作为选女进宫，就是因为生病才被放了出来，不然以她的资质，只怕早不是贵妃就是……”
“是呀，这回病好了，皇上那儿？”
“可不是嘛，听说是日日都进宫伴驾呢！”
“呵呵……这个……”
“你们都知道，咱们皇上可是个英勇的少年君王，那你们说，咱们皇上是个什么模样？”
女子的含羞带怯的细声伴着娇俏笑声飘散，一群女人叽叽喳喳围绕着洛家女儿与皇上的故事八卦开来。
树上桃枝结实，桃花盛开，郁郁间隐约见着青青桃果，随风轻摆。
而不知自己已经成为三姑六婆的讨论对象，未出阁闺女的假想敌人的凡书，此刻正在自家厨房挥汗如雨的与粽叶和糯米奋斗。
光滑如玉，莹白若瓷的小脸上泛起阵阵潮红，细密的汗珠挂于额际，两只小手不停折腾。
“碧桃，你说这粽叶是不是和我有仇？怎么我一戳就破？”能准确捏出各种药材斤两的玉手对于粽叶却是异常的粗鲁，按说粽叶也有一定厚度，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只要她把米放进去，用筷子戳紧时，一戳一破，不然就是根本不够紧，粽子不成形状，让她泄气不已。
“小姐，你的包法不对，应该是这样！”碧桃双手示范，没两下一个漂亮的尖角粽子就立于手上。凡书目瞪口呆地看着跟变戏法似的冒出来的粽子，最终无奈地接受刚才跟着碧桃步骤一起做出来的失败品，沮丧不已。
碧桃暗自偷笑，一直以为小姐是无所不能的，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可没想到……
“你想笑就笑吧，憋着也怪难受的！”凡书自嘲一句，也跟着笑了起来，最后还是放弃从早上奋斗到中午依旧拿不出手的这门技艺，“我看我还是把这些抱去煮吧，这样，也算是我没有白来一趟不是！”
从厨房出来，已经是日过中天，这才想起来今天还没有进宫催着妖孽吃药。这样一个一国之君，果决狠辣的少年帝王却偏偏对吃药畏惧如虎，没有人盯着，准保就喂了池里的观赏鱼。还是和两年前一样，一点没变呢，凡书笑笑，这些天下来，他的身子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了，一天不吃也没什么大不了，索性就晚些再去吧。粽子里加了强身健体且清凉下火的食材，做好了给他送些去就是了。
经过荷池，见荷叶已现葱绿，叶上沾着早晨下过的雨珠，伴着雨后微风轻轻摇曳。她索性停下脚步，打算找寻是否有隐藏其间的花骨朵儿。
细细找来，果然见着一两个，羞羞答答好像粉面含羞的少女，不敢轻易见人的闺阁弱质，只等发现她的良人。她可算是它们的良人？微微一笑间，荷叶被风吹去一边，露出了花朵的全貌，虽然娇弱，却迎风起舞，霎那间美艳绝伦。
那她的良人呢？花季年华，少女怀春，十六岁是女子最最娇嫩初绽的年岁。可是她仿佛已经是一个踯躅前行的老人，心境难起波澜，两世为人三十几载，如白驹过隙，但有些事情却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日益鲜明，不能真正离世而去，最终还是有堪不破的红尘，牵畔太多例如亲情，例如情爱。虽然曾经心伤百转千回，但仍然怀着最初那颗渴望爱与被爱的心。
二十多天前，在凡书的照料下毕之玄身体恢复神速，作为主治大夫，两人朝夕相处。由于有了昏迷那天的尴尬，两人都有些不自在，但心里的距离却是一下子拉近了很多，比之两年前的朝夕相伴更多了些亲近。在韩城盘桓了几日，清醒过来的毕之玄便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回了曼城，凡书作为大夫，自当随行，再者如今没了逃避的理由，加上记挂父母家人，于是别了大哥，索性大方相随。
自己算不算是答应了妖孽？自己也还理不清楚。不愿再去想曾经的甜蜜与忧伤，只享受着眼前被宠爱的快乐。是的，宠爱，妖孽对于她，可谓娇宠呵护备至，不论有理无理，他都陪她一起，这样的日子一直都是她想要的，她都有些后悔为什么自己现在才开始领悟，才开始尝试给予寻找快乐的机会。只除了，除了那让她介意的身份。
他们现在到底属于什么关系呢？比朋友亲密，比情人疏远，暧昧如糖，进一步害怕粉身碎骨，退一步害怕孤单寂寞……在感情上，她始终都是被动的……
“啊~~~~~~~”不算大的声音回响在荷塘四周，却惊起了塘里一只鲤鱼凌空一跃，看到眼前一幕，凡书畅快地笑了。甜美的笑声传出老远，印上了府里每个人的脸。
想那么多做什么？曾经刚到这个大陆的时候是如何说的？开心，人生短短一瞬，快乐才是自己一生所要追求的，按照心意走下去就好了，至于今后如何发展，现在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傍晚时分，凡书拎着食盒进了宫。
手握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实际上她出入皇宫就跟逛自家后花园一样简单，守门的侍卫只要看到洛府印有特殊标记的马车，就知道皇上的娇客到来，检查令牌也只是做做样子例行公事而已，试问谁敢顶着皇上的雷霆之怒去拦洛小姐的马车？
御花园中，花香蔓延。
摒退了随行伺候的宫人，毕之玄享受着难得的二人世界。一向不喜这些糕点的他在凡书明亮的双瞳地注视中硬是塞下了好些。满意地看着妖孽咽下昧着良心说是自己战利品的粽子，凡书好笑于他痛苦的表情。
“不要装了，哪有那么难吃！”其实考虑到他不喜甜食，她用碱中和了糯米的甜味，又加入了清凉的薄荷甘草等，加之用药物泡过的糯米，她尝过，绝不像他所表现的那么难以下咽。
“小书做的东西怎么可能难吃呢？我这是舍不得，要一口一口细细品味！”将含笑立于身旁的凡书拉进怀里，双手从身后绕过，静静地抱着，仿若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贫嘴！”
“明日，我们去赏龙舟？”问得漫不经心，些微紧张。
“好！”回答坚定温柔，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满足地叹口气，这一刻，他幻想过无数次，如今，他的小书终于温柔地依偎在他的怀中，没有迟疑，没有抗拒。
曾经妖异四射的金眸，此刻满是柔情！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漾漾端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