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歌殊途》羅璇

8、第八章 第八章

　　后来宫里没有再传来任何消息，也没有人敢去见皇上或太后，怕一时说错了话就掉了脑袋，我派了人去问苏公公，他说雍正听到这道懿旨后并没有什么反应，而且一直窝在养心殿里改奏章，但我总有不好的预感，人家不是都说这种情形就叫做暴风雨前的宁静吗？
　　到了晚上，吃完夜宵后我便趴在床榻上看书打发时间。因为平时到了晚上都不会有人来访，我通常只穿着一件红色绸缎寝衣，连头发都随便束成马尾垂在身后，而冬巧则仍然穿戴整齐站在我旁边候着。
　　「皇上驾到──」当我打瞌睡到头整个埋在书里时，突然听到苏公公的喊声，吓得我差点掉到地上，雍正来了？他没事跑来做什么？
　　当我慌慌张张从床上跳下来没多久，雍正就走进来了，一看到我这么随意的妆扮，着实愣了一下。
　　「皇……皇上吉祥！」我一边行礼一边在心里骂了脏话，以后不到睡觉时间穿戴都要整齐啊！
　　「起来吧，妳要睡了？」雍正转了个方向便在罗汉床一方坐下，并且挥了挥手示意我也坐下。
　　「还没，臣妾只是先换上比较舒适的衣服。」我缓缓移动脚步坐在另一边，顺便打量他的神情。他眉头深锁，嘴巴也抿的紧紧的，整张脸紧绷着，一看就知道心中有把火，我暗自祈祷着这把火可不要烧到我。
　　「改了一整天的奏折，朕累得很。」雍正拿起冬巧刚上的茶，掀开盖子欲喝，却又放了下来：「朕已经让礼部取消寿诞了。」
　　「臣妾大概知道来龙去脉，皇上……您就别太难过了。」我乖乖的坐在旁边，因为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深仇大恨，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安慰。雍正没回话，只是身子靠在椅背上，还举起一只脚，单手倚在膝盖上，眼睛则一直看往一个方向。
　　我看着他那样，觉得自己一点用处都没有，顶着皇后的身分不就是要替皇帝分担解忧，还要替他把后宫安辅的服服贴贴让他无所顾虑可以专心在朝政上冲刺吗？我低着头想了想，既然不会用古代方法安慰他，那就用现代方法让他解忧吧。
　　「皇上，臣妾陪您喝杯酒好不好？」我一抬头就提了这个建议，原本表情一直凝重的雍正一听到，果然狐疑的抬眸看着我：「酒？」
　　「是啊，人家不是都说酒可以消愁，皇上的愁苦都写在脸上了，这时候更该喝杯小酒解解愁。」我说完，弯着腰靠近雍正，眼睛便眨来眨去瞪得大大的看着他，以前要是有什么事要哥哥答应，便拿出这一招，通常都挺有用的。
　　「朕记得，以前在王府时，妳可是最不喜朕饮酒的，怎的如今还劝酒了呢？苏培盛，去准备一桌酒席！」雍正看着我的脸逗趣，果然笑了一声，应了我的建议。
　　「这……皇上，您明儿个还要上朝，这酒还是喝不得啊。」苏培盛闻言没有马上动作，反而一脸为难的想阻止。
　　「别啰嗦。」果然皇上就是皇上，三个字苏培盛就马上小跑步跑出去了，只是我不懂冬巧也跟着一脸担忧个什么劲？
　　没多久，苏培盛就备上了一小桌酒菜，我看着酒壶突然觉得好怀念，虽称不上可以千杯豪饮，但酒量是真的不差，以前经常喝赢老爸和哥哥，然后跟着老妈一起笑他们……
　　「怎么了？不是要为朕排忧解难，怎么换妳自己愁苦了？」看出我表情的变化，雍正出了声唤回我的神智，我摇摇头笑了笑，而冬巧正好拿起酒壶要替我们斟酒时我也顺手接了过来：「臣妾是在愁皇上之愁苦呢。」
　　这种鬼话我也说的出来。
　　「可加诸愁苦在朕身上的却是太后啊。」雍正举起小酒杯，一仰而尽，然后苦笑着吐出一番讥讽的话。
　　「太后只是想见见贝子爷，要不皇上让他们见上一面，说不定太后一高兴就接受徽号了？」我边说，边再替他斟上一杯，眼尾则瞥着桌上哪道小菜好吃，啊！有肉干。
　　「朕就是不想让他们见面！」像是点到导火线，雍正突然拍桌大吼，吓的我整个人震了一下，赶紧跟着冬巧和苏培盛跪在地上。
　　「臣妾失言！不见就不见，请皇上不要生气！」糟糕，我还让他喝酒，岂不是会有发酒疯的风险！
　　雍正冷冷的看着我们，我跪在地上吓得发抖，上次是太后这次是皇上，杜青青妳可以再犯蠢一点没关系！终于过了几秒，我听到了一声叹息，然后一只修长的大手在我面前摊开来：「起来吧。你们两个先下去。」
　　我战战兢兢的伸出手让他牵着扶回位子，冬巧跟苏培盛则低着头后退退了出去，还阖上了门，然后雍正拿起酒壶要替我倒酒，我赶紧拿起杯子接。
　　「朕不懂，就算朕自幼由孝懿仁皇后扶养，朕还是太后的亲生儿子啊。」哀怨的说完，雍正拿起酒杯狠狠的敲了我的酒杯然后再度干了，见状，我也小心翼翼的啜了一口，嗯，这酒有些苦辣但又香又甘醇，比老爸的陈年高粱好喝。
　　「太后两个儿子都爱，皇上别想太多了。」看着他杯子又空了，我拿起酒壶再替他斟了一杯，只是还没倒满雍正就又拿起来一口喝尽，洒了几滴在桌上。
　　「爱？太后只爱十四弟！在她眼里十四弟才是最拔尖的！皇阿玛得把皇位传给十四弟她才会高兴！无妨！朕就当上了皇帝，朕就是天下，朕就不让他们见面……」雍正突然劈哩啪啦的骂完一段话，然后又抢过我手里的酒壶自己倒酒自己喝，我讶异的看着满脸通红，双眼迷蒙的他，该不会，他的酒量烂到喝这几杯就会醉吧？
　　「皇、皇上您还好吗？是不是别喝了？」我伸出手想把他手中的酒壶拿过来，没想到他醉归醉，反应还是很快，另外一只手马上按住我的手，愤恨不平的对着我说：「让朕喝！皇帝不想给朕做，连酒都不给朕喝了吗？！」
　　我抽了抽手，却发现他握的死紧，我只好笑嘻嘻的安抚他：「好好好您尽量喝、慢慢喝，没人跟您抢啊。」
　　「哼，没人跟朕抢，想跟朕抢的人有一大堆！老八、老十四，个个阴险狠毒，个个都觊觎朕的宝座！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让贪官污吏伏法受惩，这些只有朕做的到！」雍正越来越失控，还差点把酒壶给摔了，好险换我死命地按住他的手，才没让他白白浪费了一壶好酒。
　　「是是是，只有皇上做的到这些大事，其他人连虾米都算不上，皇上您是最厉害了！」我边说边轻轻拍着雍正的背来安抚他的情绪。
　　「老八他们真的蛇蝎为心，表面上让朕减少移送梓宫的人数，节省粮银，但实际上是要朕背上不忠不孝之罪！朕就知道他们还在觊觎这皇位！」愤恨不平的说完，雍正又灌了一杯黄汤。
　　「对对对，他们心术不正，老想着害皇上，皇上一国明君就别跟他们计较了。」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想找个空档把他手上的酒杯给抢过来，不再让他喝。只是他原本坐直直的身子突然放软了下来，情绪由怒转悲，难过的一把抓住我的手。
　　「婉青……额娘不接受徽号，是不是朕当皇上她不开心……」雍正越讲越小声，人也渐渐弯下去，到最后整个人趴在桌上，连眼睛都阖上了，只是嘴巴还一开一合的不知道在念什么。
　　我窘在椅子上，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缓缓抽回手，顺便拿起一块肉干在嘴里咬，打量着这个趴在桌上喝了几杯酒就烂醉如泥的大清皇帝。没想到之前看他冷静稳重，总是扳着一张脸看人，以为他大概就是印象里那样的冷酷无情，但是继上次笑我流鼻涕笑到不能自己和这次这样失态的样子，我才明了他不过也是一个常人，一个遇到好笑的事情会笑，难过的事情会悲伤，生气的事情会发怒的常人而已，这样想一想，跟他的距离似乎也没那么远了。
　　舔了舔手指上咸咸的肉渍后我喊了声，苏培盛跟冬巧便进来了，只是一看到雍正这副样子，冬巧瞪大了眼睛，苏培盛则叹了一口气。
　　「你家主子醉了。」我起了身，拨了拨掉在身上的肉渣，并让冬巧随便收拾一下桌面。
　　「奴才就知道会这样……」苏培盛小小声的说还露出一张苦瓜脸，原来苏培盛知道他家主子喝了酒就会变成这副德性，所以一开始才想劝退的。
　　「好啦好啦都是本宫的错，那现在要怎么办啊？」我扠着腰看着这个醉得不省人事的皇帝，再看着听到我的话吓的整个人都弯下身来的苏培盛，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皇上坐轿子过来的？」
　　「回娘娘，皇上是步行过来的，说是刚用完小吃，运动运动。」苏培盛看我不是真的生气，才松了一口气回答。
　　用走的，那现在这样要怎么走回去？就算有轿子，这么晚了在外面行走也挺危险的……
　　「皇上今晚就先在本宫这里休息吧。」我指了指自己的床榻说，苏培盛却是迟疑了一下才接话：「这……这不合规矩啊娘娘，要不奴才现在叫人去抬龙辇来？。」
　　「规矩有时候也得看状况，皇上醉成这样，回去时遇到危险或受伤的话怎么办？你看看今日守夜的太监是谁，让他过来守着，你要是不安心就让冬巧替你整理个房间一同守着，明日上朝前再来叫醒皇上就好。」
　　「是，娘娘。」苏培盛想了想，也觉得我的主意不错，便叫了几个小太监进来帮雍正简单更完衣后扶到床榻上，还替他把被子给盖的好好的，然后留下一个叫小宝子的小太监守着，其他的太监便去了冬巧让几个宫女整理过的房间休息了，而门口则多了几个侍卫站岗。
　　「娘娘，那您要就寝了吗？」冬巧和秋华清理完桌面后便站在我旁边等着要服侍我睡觉，我才发现一个大问题：那今晚我要睡哪里？
　　我看了看睡得很熟的雍正，再看了看他身旁的空位，咽了一下口水：「冬巧，本宫今天跟妳一起睡好不好？」
　　听到这话，冬巧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一旁的秋华也一脸莫名奇妙。
　　「当我没说，当我没说。」我无奈的挥了挥手，认命的要跟雍正同睡一张床铺，反正我只要往里边挤一点就好了是不？
　　「娘娘！」当我一脚踩上床铺，另一脚刚要跨过雍正时，后头传来冬巧和小宝子用气声很用力的喊，吓的我差点摔下来，真是够了我今天到底要被吓几次啦！
　　「干嘛啦！」我坐在床边，一边拍拍胸口安抚被吓到的自己，一边不爽的用气声喊回去。
　　「娘娘！您不可以跨过皇上的龙体啊，这是大不敬！」冬巧惊慌失措的跑来我旁边回话，我愣了一下才想到，对齁，现在躺在床榻上的是大清皇帝，规矩和禁忌多得很，不能因为他睡得跟条死鱼一样就随便了起来，所以我点点头，小心翼翼的从他脚边绕过。
　　待我就定位，冬巧便放下帘子，瞬间隔离了对外的一切，只有微微摇晃的烛火映在帘子上明明暗暗的，连秋华和小宝子的存在我都感觉不到。我缓缓侧躺下来，原本闭上眼睛向着里边躺了一会儿，不知怎的突然又转过身，眼睛张得大大的看着熟睡的雍正。
　　我撑起上身，观察着这个男人，近看才发现他的眉头一直紧锁着，好像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所以我伸出手轻轻盖在额头上想安抚他的情绪。记得老妈说我小时候做噩梦时都是这么做，而且没多久表情就会舒缓下来，是真是假我自己是不知道，毕竟我都在睡眠状态，现在刚好来做个实验。
　　「额娘……」
　　手覆在雍正额上没多久，他突然说了话，让我心惊了一下，以为他要醒过来，可是下一秒却看到他紧闭的双眼眼角微微渗出泪水。而原本的心惊猛地转为心疼，我迅速翻过身瑟缩着，并咬着下唇捶打着胸膛，因为这股难受像是从这身子自己冒出来的，并不是经过我大脑应变后才有的感觉，怎么会这样？这情况跟我当初听到弘晖二字时一模一样，怎么会这样？
　　这一夜，我痛苦的辗转反侧，到最后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