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歌殊途》羅璇

31、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雍正七年，九月。
　　四年了，我离开皇宫已经四年了。
　　我陆陆续续在不同的客栈当厨娘，不求高薪，只求有个地方能吃住。做着做着，四年过去了。有些庆幸我还有当厨娘的本事，不然依照我在宫里那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在宫外必肯定吃不消。
　　自从我离宫之后，市街上有许多谣言传出，一是说皇后失踪，二是说皇后突然大病不起。我曾经见过几个人拿着我的画像四处询问，但都很低调，似乎不愿让人知道真相是前者：皇后失踪。
　　为了避免让一些见过皇后的官员认出来，我一直系着一条薄纱遮住我的面孔，旁人若问起，我只回答是为了遮挡胎记，因此，我还特地在脸颊到眼尾处画上一片暗红色，好让眼尖的人信以为真。不过名字却是沿用我现代的名字，杜青青，毕竟这跟我古代的名字不相仿，我也能在这个时空使用我熟悉的名字。
　　就这样一路遮遮掩掩的生活，我换到了现在这家离皇宫有些远的客栈，这家客栈的老板娘玉梅，厨艺让客人不敢恭维，所以客栈的生意一直是冷冷清清，只靠着便宜的住宿费来吸引客人。所以在这住了一夜后我毛遂自荐，成了这里的新厨娘，不久后生意也大有起色，老板娘和她的儿子也待我很好，不自觉得就想在这里待到退休老去……

　　「杜姐姐，我娘让我来买几个芙蓉糕回去！」对面布庄的小姑娘拿着一个盘子蹦蹦跳跳的冲进客栈，一见到我站在柜台后面，便开心地向我打招呼。
　　「明珠，妳真的是替妳娘来买芙蓉糕的吗？还是来找阿成玩的？」我笑着接过盘子，一边问一边替她挑了几个芙蓉糕。
　　其实大家都知道，对面布庄的小女儿明珠一直在暗恋着老板娘的儿子阿成，只有憨直的阿成自己不晓得，还整天嫌跟在他后面跑来跑去的明珠很烦，但总是刀子嘴豆腐心，每当我研发出新的糕点，总是迫不及待的拿去给明珠试吃。
　　「唉唷杜姐姐，这种事妳知我知就好啦嘿嘿……阿成呢？」明珠有些害羞的笑了笑，随即又开始找起阿成。
　　「一大早的妳又来做什么？不要来吵我们做生意啦！」说阿成阿成就到，他一边碎念着一边甩着毛巾从厨房走出来，一副就是店小二的模样。
　　「哼！你以为本小姐爱来吗！要不是杜姐姐的糕点好吃，我才懒得看见你！」明珠一听见阿成的话，接过我递给她的芙蓉糕就气冲冲地跑回去，连钱都没付。
　　「欸欸！妳钱还没付啊！这女人实在是……」阿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杜姐，这帐从我的工钱上扣吧。」
　　我一听这话，不禁笑了出来：「你们吵归吵，感情还是挺好的啊。」
　　「哪有！我从没看过像她这么烦的……客官您好啊！进来坐进来坐！」阿成话还没说完，今日的第一批客人就走了进来，我也转过身进了厨房准备开工。
　　在客栈工作也有个好处，那就是我多少还能知道皇宫里发生了什么事，纵使有些是假谣言，但任何有关他……的事情我都想要了解。

　　雍正三年八月，我离开了紫禁城，不久后胤禛与年羹尧之间的冲突日益严重，因年羹尧功高震主，且处事愈发嚣张，又加上年羹尧因查私盐而对百姓用兵一事伤及百人，胤禛终于削其官职，且将他逮捕入京。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年羹尧被押入京之际，许多人围在大街上观看，我也是其中之一。我见年羹尧神情萎靡，披头散发，昔日的狂妄模样早已不再。我算是见证了一个历史大人物的兴衰。
　　但是同年十一月，宫中传出年贵妃病逝的消息，我当下既震惊又难过。虽然年氏与我不合，但她究竟还是胤禛的妃子，胤禛与她有一定的感情在，必定也会相当哀伤。年氏逝世不久，年羹尧就被处死了，我想胤禛应该也是为了年氏的情面，在她离世后才处死她哥哥。
　　之后几年，胤禛一直都很勤奋的管理天下。我原以为他的铁腕作风会让一些异党知难而退，但三阿哥弘时终究没有改掉他冲动鲁莽的个性，似乎是与八王爷的党派过从甚密，做了什么让胤禛无法原谅的事，最后被胤禛逐出宫廷，过继给八王爷为子，还被罢黜宗室，最后也是抑郁而终。
　　雍正五年弘时走了，雍正六年，因小米粥中毒时落下的病根，年贵妃的孩子福惠也走了。当时几个在客栈喝酒用餐的官员曾提到这件事，说胤禛因此有好几日没有上朝，且皇宫内都要穿素服三日已悼皇子之逝。
　　知道这些消息时我躲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一个又一个的亲人离开，我无法想象胤禛的内心有多么煎熬与痛苦，我多么希望自己可以陪在他身边渡过这些难关。但是在我选择离开他的当下，我就没有这个资格这么想了……

　　「青青，上去休息吧，这儿给阿成收拾就好。」我桌子擦到一半，坐在柜台算账的老板娘突然蹦出了一句话，看我愣住，她又继续说：「我看妳气色不太好，自己的身子可要好好照顾啊，别说玉梅姐待妳不好，明儿个放妳一天假！」
　　「娘，那明天要歇业一天？」在旁边扫地的阿成一听，立刻发亮了双眼问。
　　「做啥歇业？娘来煮就好啦。」玉梅姐自信满满的回答，阿成听了之后翻了白眼回答：「娘煮？那客人都不来啦！」
　　「你这兔崽子给我过来！」玉梅姐一听，马上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抢过阿成的扫把一边追着他打，一边推着我上楼休息，我笑着点了点头上了楼。
　　盥洗后我坐在床边，看了几页书后准备睡觉。睡觉前我从床头柜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盒里装的是宝华殿的红色锦囊以及离开皇宫前跟胤禛要的白玉扳指。
　　我每晚就寝前总会把扳指放在手心把玩着，那冰冷的温度时时刻刻提醒着我给胤禛的伤害有多深。但扳指因掌心的温度而变热时我又常常回想着与胤禛相处时的点点滴滴，日复一日的想着。
　　把扳指放了回去，吹熄蜡烛，我忽然想到明天玉梅姐放了我一天假……明天去皇宫附近绕绕好了。

　　隔日一早，我便出了客栈往皇宫的方向走去，经过热闹的街道，我沿路走走停停，摊贩大声的么喝，就是希望来往的人们能停下脚步看看他们的商品。
　　之后我进了一家宫门附近的大酒楼，那是这城里最有名的酒楼，也是最多达官显贵会来光顾娱乐的地方。平常有机会休息的话，我总是会到这里坐坐，看看皇宫，听听酒楼里流传的谣言。
　　正当我坐在楼上靠窗的位子，望着不远处的紫禁城，想象着里面现在的模样时，外头一阵闹哄哄，我低头一瞧，原来是有皇家的人坐着马车经过了，而百姓们急着往两旁移动，好给他们一条大道通过。
　　「我认得那马夫，那是四爷府的人。」旁边的那一桌的客人开了口，另一个人便点了点头说：「应该是四福晋进宫请安吧。」
　　他们口中说的四爷，就是四皇子弘历，前几年娶了福晋。而被胤禛选为下一任皇帝的弘历也没有让他父亲失望，结了婚后还是很认真的协助政事，而且在朝中有一定的地位，几个比较厉害的臣子也是知道风向，在三皇子弘时支持异党之际，并未给予支持。
　　「皇上看重四皇子，而且皇后凤体微恙，所以熹贵妃在后宫有一定的份量，四福晋当然要常进宫走动走动，说不定啊，下一个皇后就是……」
　　「这事可别乱说，一不小心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并不知道那桌客人是哪两个官员，但他们说的话完全正确，四福晋的确会成为下一个皇后，但错的地方是，皇后并没有凤体微恙，还好好的坐在他们旁边。
　　我叹了口气，万万没想到我这离宫，熹贵妃就等同上了位，掌握了六宫。原本猜想年贵妃会和熹贵妃互相牵制，但命运变化多端，年贵妃竟如此早逝。
　　坐了一个上午，我便付了帐准备回客栈打理明天的食材，一个转身，门口刚好进来一群人，一个没注意，我竟迎面撞上一个人。
　　「妳走路不看路吗？还不快向王爷道歉！」我踉跄地退了几步，还没来的及开口道歉，对方的人就开口斥责，我一听到王爷二字，吓得立刻抬头一瞧，我撞上的人竟是……十三王爷！
　　我顿时脑袋打结，不知该做何回应。十三王爷会认出我吗？我会被他发现吗？
　　「别大惊小怪，妳还好吗？」十三王爷不太高兴地看了斥责的人一眼，似乎没发现我是谁。而多年不见，十三王爷变的更加沧桑，才不惑之年，竟已长了许多白发，身子骨也更瘦弱，只是那眼神还明亮，脚步尚稳健，并没被我的冲撞受到影响。
　　「真的很抱歉！」我有些惊慌的点了点头，深怕他会发现面纱下的我就是落跑的皇后，但是他只是看了我几秒，便点了点头走掉了。
　　我大松了一口气，偷偷回过头观察着刚入座的那群人，他们说说笑笑地谈天，而十三爷只是面带微笑，静静地喝着酒并未多语，也没看向我，应该真没认出我。
　　我惊恐的走回客栈，一边想着好险自己今早出门时防护措施有做好，所以在王爷眼里，我只是一个长得不好看的妇人，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过了几日，我已将这事抛诸脑后，继续过着厨娘的生活。
　　「青青啊，楼上有客人说妳做的菜好吃，要妳再端些糕点上去。」玉梅姐笑嘻嘻地下了楼，手上拿着一包小锦囊，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小块银子：「说是让妳介绍介绍。」
　　「介绍？」我疑惑地接过那银子。看玉梅姐笑得这么开心，突然间有种我是红牌，玉梅姐是妈妈桑的感觉……
　　外面的夜色昏暗，早已无客人上门，我只好挑了几块卖剩的糕点，泡了壶茶，小心翼翼地端上去。一直走到二楼最边间，我轻轻敲了门：「您要的茶点送上来了。」
　　「进来吧。」里面的人喊着，我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但一看到十三王爷坐在桌子旁，微笑地看着我时，我吓了一跳，差点就弄掉手里的托盘。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上次在酒楼相遇就已经被认出来了吗？我战战兢兢地走过去，注意到十三爷的对面也坐了个男人，而那人披着一件黑色斗篷，背对着我不发一语，但那背影极度眼熟……
　　「请慢用。」我低着头避免和十三王爷对上眼，迅速把托盘上的东西摆到桌子上，而心里想着这一切只是偶然，急着想要离开这里。
　　「皇兄，臣弟先去外头等候。」在我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十三王爷丢了句让我瞬间止步，惊愕万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