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歌殊途》羅璇

30、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雍正三年七月中旬，各宫开始忙碌着到圆明园避暑的准备。刘喜多和秋华也整天指挥着宫里的人做事，搬去圆明园要准备的事项太多了，幸好刘喜多跟秋华这两个宫中老鸟经验老到，我也不用太费心，只顾着跟百福玩耍就好……
　　「刘喜多，本宫今早也整理了一些要送到宫外的布料，本宫知道你最近要安排圆明园的工作，就叫你身边的人去送就好。」我坐在椅子上，看似漫不经心的说着。刘喜多低头称是，便立即退出屋外，吩咐了他的徒弟把东西送了出去。
　　「娘娘，宁嫔前几日送的珊瑚可要带去圆明园？说是能安神凝气，让娘娘晚上休息时摆在床边使用的。」这时秋华捧了一座红珊瑚过来，我连看都没看就回答：「不需要。」
　　「娘娘……」秋华有点吓到，我才赶紧补上一句：「这路程遥远，非必要的东西不用带。」
　　秋华才点点头把珊瑚带走，等她走出屋外，我叹了一口气：「其实什么都不需要带……」
　　百福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只是趴在我的膝盖上甩着尾巴，抬起头看着我哈气。

　　忙碌的时间过的总是特别快，离出发到圆明园避暑的日子只剩下几天。而这几天我总是到处跑，每个嫔妃的宫里我都去了，就连年贵妃和熹妃的宫我都去了。她们看到我出现在宫门口时都露出惊讶的神情，只不过熹妃随即以微笑掩饰过去，而年贵妃则是一直带着怀疑的眼光看着我，猜想着我会对她做出不利的事情。
　　而我只是去找她们聊天而已。
　　「娘娘，臣妾近日看各宫嫔妃忙碌着要到园明园避暑的事，可臣妾就提不起劲，还得心月在一旁唠叨着要多带些漂亮衣裳去。」宁嫔坐在罗汉床一侧，一边品茶一边无奈的说。
　　今日一早，我便到宁嫔的地方去找她聊天，宁嫔一见到我，开心地吩咐心月准备茶和点心。
　　「是啊，本宫上回去了年贵妃宫里，看见她光是装衣服的柜子就好几个。她就算身在圆明园，还是努力要维持她的艳丽装扮，想着让皇上多注意她一些。」我有些讽刺的说着，宁嫔一听笑了出来。
　　「难怪臣妾提不起劲，谢娘娘指点……是说娘娘近日怎么经常到嫔妃宫里走动了？该是妹妹们来向娘娘请安的。」宁嫔笑到一半，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睁大眼睛看着我。
　　「也没什么，就串串门子，关心一下她们。」我有点心虚的避开她的视线，宁嫔则是点了点头说：「臣妾觉得这样很好，娘娘前些日子太……多出去走走对身子也好。」
　　宁嫔说完，有些担心地看着我，我苦笑了一下说：「本宫知道，妳不必太担心……是说在后宫，恩宠很重要，本宫希望妳别对皇上太冷淡。」
　　「臣妾知道，只是不自主的就态度就……」这次换宁嫔苦笑地响应。
　　「嗯……既然无法在皇上身上下工夫，就尽量和其他嫔妃们打好关系吧。」我也不再多说什么。我也知道她的心情，只是我将离开这里，深怕她自己应付不来后宫的争斗，最后得跟懋嫔一样过着清修般的生活。
　　「臣妾知道，不过臣妾还有娘娘呢。」宁嫔笑着替自己斟了杯茶，我也没好气地笑了，但心里总是有些愧疚……

　　下午，我又走进许久未进的厨房，动手做了一些胤禛爱吃的糕点。当我替糕点不同的口味做上记号时，脑海里浮现以前做状元糕忘记做记号的糗事，还阴错阳差的让胤禛想到立储的方法，不禁笑了出来，但眼眶也立刻发酸，赶紧抹抹鼻子，省的手上的糕点还多了眼泪的味道。
　　做了一篮糕点，我还亲自送到了养心殿。守在门外的苏培盛一看到我有些愣住，但随即上前向我请安：「皇后娘娘吉祥！」
　　「这天热，本宫做了些不甜腻的糕点过来给皇上点心。」我挥了挥手让他免礼，苏培盛点了点头说：「还是皇后娘娘设想周到。正因为天热，皇上食欲不佳，晚膳也只吃了一些呢，奴才这就去通报！」
　　我点了点头，等没多久苏培盛就跑回来请我进屋。我提着竹篮，踏入许久未进的养心殿，昔日的感觉涌上心头，可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皇上万福金安。」我向龙椅上的人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也不起身，就低着头半蹲着等胤禛说话。
　　「起来吧……来朕身边。」胤禛说这句话时，语气有些颤抖，我虽心里一样激动，但仍保持镇定，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他身边。
　　「臣妾做了些凉爽的糕点，请皇上品尝看看。」我夹了几块糕点放到碟子里，递到胤禛的面前，胤禛顿了一下，夹了一块放入嘴巴，没多久，他竟眼眶泛红地看着我。
　　「皇上……臣妾做的糕点有这么难吃吗？」我怕他把气氛搞得太伤感，故意逗他笑，但是没成功，他还是一样相当激动地看着我。
　　「青青……妳原谅朕了吗？」胤禛握住我的手，有些犹豫地问，深怕我的回答会他再度坠入深渊。
　　然而，我还是无法原谅他。
　　理智上我知道他的所作所为都是有因可循，但是心理上是永远都无法接受了。而我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是因为我即将离开他，而在离开之前，我需要这一瞬间的自私，无关其他人其他事，就这瞬间，让我单纯地爱他。
　　于是我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而胤禛见状，开心地拥我入怀，频频说着：「太好了、太好了……朕深怕妳永远都不原谅朕，深怕妳像之前一样疏离朕，太好了……」
　　下巴轻轻地靠在他肩上，听这他这些话，让我的眼泪默默地流了下来。
　　于是我赶紧伸出双手抱住他，怕他发现我在哭，但心里又想着，这个拥抱，也许就是最后一个拥抱了……
　　「快吃吧。」等控制住情绪，我轻轻推开胤禛，拈了一块糕点到他面前，他开心一口咬掉，双眼洋溢着幸福感，我虽心中疼得很，还是强颜欢笑地看着他。
　　「朕知道妳怕热，等到了圆明园就会比较舒适了。」胤禛左手握住我的手，右手改着奏章，但时不时就转过头跟我说话，我点了点头，一瞬间感受到他手上扳指的冰凉。轻轻的抚了抚它的纹路，我开口问：「皇上，这白玉扳指可否赏给臣妾？」
　　「这个？妳要这个做什么？」胤禛疑惑地问，但还是拔下来放在我手心中。
　　「嗯……臣妾以前送过手帕给皇上，也想跟皇上要个贴身物品收藏着。」我有些心虚地找了个借口，胤禛没多问，只是笑笑地点了头，然后回过头继续改奏章。
　　而我看着掌中的扳指，心里明白这扳指是离别之物，是我未来思念胤禛时，仅剩的东西……

　　八月初，宫人们陆陆续续将行李和物资迁移到圆明园，就等着明天主子住过去时有个舒适的环境。而我一大早就进厨房，做了一堆糕点，还叫刘喜多和秋华召集所有的宫人，让他们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到庭院里集合。
　　「娘娘，所有宫人都已在中庭等候，请问娘娘有何吩咐？」秋华走进厨房，看见我忙碌地盛着糕点，立刻走上前要帮忙。
　　「把这些糕点和茶端出去给所有宫人，去叫几个人进来帮忙。」我递了端盘给秋华，秋华不明就已的接了过去，并没有多问就出去叫了几个小宫女进来帮忙。
　　我缓步走到他们面前，然后吩咐刘喜多把宫门关上。这个举动让在场所有宫人都露出疑惑的表情，但没有人敢说什么。一直到我确定每个人手上都有一份糕点和一杯茶，我便让他们都坐在地上。
　　而我自己也端着一杯茶，屈膝坐在阶梯上。原本秋华要在我边上坐着，我也让她下去跟大伙坐在一起。
　　「明日就要启程去圆明园，于是本宫今日做了一些茶点要犒赏各位连日来的辛苦。」我说完这句话，所有的宫人们皆低下头以示敬意。
　　然后我举起茶杯又说：「所以在此本宫以茶代酒，与各位敬一杯。」
　　说完，我便举起茶杯，轻啜了一口，但底下的宫人没人敢动作，我看了秋华一眼，她知道我向来不太讲究阶级制度，便迅速喝完手上的茶，恭敬地说：「谢皇后娘娘！」
　　其他宫人见状，也纷纷喝完茶，然后大声地向我谢恩。我点了点头，将视线移到秋华身上。
　　此时秋华的表情开始变得怪异，且眉头深锁，然后疑惑地看着手上的茶杯，下一秒，还来不及抬头看我，便侧身昏去，茶杯也摔在地上。而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陶瓷的清脆声便此起彼落，一个个晕倒在地上，或是倒在其他人身上，无一清醒。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倒成一片的人们，喉头有些哽咽，最后喝完自己手上的茶──唯独一杯正常的茶，呢喃地说：「感谢你们这阵子的照顾。」
　　起了身，我狠下心不去看那些昏迷的宫人，独自走进屋子打开衣柜，拿出一套我藏了很久的太监服饰，迅速将它换上，然后坐在梳妆台前，将发上的饰品一一取下，并把长至腰际的黑发编了一个麻花辫，接着将腮红和胭脂卸掉，涂上较为深色的底妆、还将眉毛画粗、唇色化淡，就是要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女人样。
　　最后我戴上帽子，提着一个包袱，在离开屋子前留下了一封信，那是写给胤禛的离别信。
　　踏出屋子前，百福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一样哈着气地蹲在我脚边，我抱起百福，难过地对牠说：「百福，我不在这里，你要替我好好陪伴皇上喔……」
　　百福像是感受到我的哀伤，尾巴垂了下来，表情也有些低落，我抚了抚牠的背，便轻轻将牠放下。然后狠下心越过庭院里尚在昏迷的人们，推开宫门，确认四处无人后便迅速往一般宫人出入的神武门方向走去。
　　沿路我都压低帽沿怕被人认出来，拐了个弯还遇到裕嫔，吓的我赶紧学其他人窝在墙边向她行礼。好不容易走到了神武门，看见了好几辆马车正运送着行李要到圆明园，守门的护卫也忙的不可开交，一下子检查这辆，一下子检查那辆。我在后头提心吊胆地排了好一阵子才轮到我。那守卫见我只拿着一个包袱，疑惑地问：「哪个宫里的？」
　　「景……景仁宫。」我心里却紧张，但表情还是相当正常，未等守卫追问就继续说：「皇后娘娘交代下来，搬去圆明园前要再送一次物资给救济堂。但刘公公正忙着搬到圆明园的事宜，便交代奴才把这些东西送出宫了。」
　　「喔，你是刘公公的徒弟啊，看着有些眼生，按照规矩，腰牌让我瞧瞧。」那守卫似乎知道刘喜多前几次送过这些东西，并未多加怀疑，所以我拿出早些时候让刘喜多去内务府取的腰牌，守卫瞥了一眼便挥了挥手让我通过，随即去招呼后来几个官阶较高的公公了。
　　我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抱着包袱徐步穿过神武门，走远了一段距离后我才缓缓回过头看着这紫禁城。
　　没想到我真的踏出这座皇宫，道别了这几年的纷纷扰扰……和我爱的痛苦的胤禛。
　　我紧紧抱着怀中的包袱，早已泪流满面不能自已。一想到那封信，那封我昨晚熬着夜一笔一划地留给胤禛的话语，我彷佛就可以看见胤禛读到那封信时的悲恸神情，因为不久前我才给了他希望，但如今希望再度破灭，我给他的伤害就像刀刃般回过头来割在我的心口上……

　　胤禛：
　　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已离开紫禁城。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也不要因为我的决定而处罚那些宫人，他们都是无辜的，这是我的最后一个请求。
　　岁月匆匆，我对你的爱还不够长久，但是我们之间有太多阻碍，我无法忘怀那些伤害和一个个离我远去的人们。我对你的情感有太多矛盾，而这些矛盾会一天一天不停地伤害着我，让我不能全心全意去爱你，所以我只能离开你，只有这样，我才能继续爱你。
　　所以你好好照顾自己，要吃得好，要睡得好……我知道这样的我很自私，就算你恨我也没关系，我只希望你要爱惜自己，因为我的胤禛，是属于所有百姓的大清皇帝，而我，不过是一个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女子，所以请你忘了我，忘了我们之间的一切，保重。──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