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歌殊途》羅璇

29、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之后，我拒绝见任何人，就算是宁嫔和懋嫔我都拒绝接见，而胤禛来了几次我也是以身体不适不愿跟他说话，日子久了，景仁宫越发冷清。
　　二月的天气是最寒冻的时候，时不时就下雪，宫里庭院也总是积着雪，就算太监宫女们再怎么清理，没多久又会再覆上一层雪，我索性不让他们扫了，等时候到了雪就会融的。而我的身子还是非常虚弱，几乎一整天都躺在床榻上，再加上心理上的创伤，我更是不愿自己的身体康复，算是变相地处罚我自己吧。
　　就像现在，我只穿着单薄的衣裳站在屋子外的雪地上，静静地观赏着屋檐下的梅花。我必须要用身子感受外在的寒冷，才能掩盖过自己内心里的寒冷。而秋华拿着一件斗篷想为我披上，却被我制止，此时正着急地像热锅上的蚂蚁，每隔几分钟就开口求我进屋子。
　　「娘娘快进屋子吧！您的身子还没调养好，万一得了风寒可就糟了！」秋华站在屋子内喊着，而莲儿也是捧着一杯姜茶想从屋子里出来。
　　「不准出来。」我转头看着她们俩焦急的模样，原本想要妥协不让她们担心，可在那剎那我竟觉得冬巧也同她们俩站在那，心一痛，最后只冷冷地说：「天冷，妳们别出来。」
　　「妳现在是糟蹋自己的身子来处罚朕吗？」我听见声音一顿，缓缓转过身向胤禛请安：「皇上吉祥。」
　　但是在雪地上站了太久，四肢早已僵硬，膝盖一弯便浑身无力跪了下去，那寒雪的冰冷隔着衣衫传递到小腿上，让我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胤禛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我身上，我抬头看着他，数日不见的胤禛似乎又更憔悴了。而我何尝不知道他心里的苦，只是我再也无法去接受这一件一件残忍痛苦的事发生在我身上，我甚至还想着，要是我动手术失败，一了百了就好了……
　　他替我系好带子，抓着我的肩膀将我扶起身，和我对望了几秒后才开口：「妳要这样对待朕到甚么时候？妳知不知道朕的心也很痛？」
　　胤禛的表情相当严肃，可眼里尽是悲伤，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心疼，不自觉地举起手想抚摸他的脸，但下一刻，我选择解开他刚系好的带子，脱下斗篷，递给站在一旁的苏培盛：「替皇上披上。」
　　那个瞬间，我感受到胤禛隐忍的怒气，但我不愿看他，只是一直盯着苏培盛，而苏培盛为难的接下斗篷要替胤禛披上时，被胤禛一把拽住丢到地上。
　　「朕是因为相信妳才会这么做，妳如果不愿意理解朕的苦楚、不愿意体谅朕，那妳要在雪地里站多久朕都无妨！」胤禛终于对我发了脾气，大声对着我吼着，我心里虽有一丝恐惧，却还是倔强地回望着他，不发一语。而他话一吼完，见我不愿屈服的表情更加恼怒，气的头也不回地走出景仁宫，而苏培盛慌慌张张的拾起地上的斗篷跟了出去，等到他们俩个消失在我的视线时我再度双脚一软跪坐在地上。
　　激起他的愤怒无非是我想要报复他的手段，可是目的达成的同时我却高兴不起来，失去他，就像是整颗心也彻底被掏空了，我甚么也没有了，那狂烈的心痛痛得我喘不过气，我只能以哭泣来宣泄这样的痛苦，不管秋华拿再厚的斗篷给我裹上也温暖不起来了，因为我甚么都没有了……

　　不久之后，一切归于平静，我也变得不爱搭理人，整个性子都静了下来，我就像个机器一样扮演着高高在上的皇后，不再去和宫人们互动，不再过问他们的生活起居，默默地把主仆的界线划了开来。然后每天就像是工作一样把份内的事情处理完后就躲在宫里读书，只有在早晨接受各宫嫔妃请安时才会见到外人。
　　而胤禛，除了在一些重大场合会见到他之外，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时他才会到我宫里，而且就算来了也没有停留太久，然后我们的话题只剩下日常请安、宫中琐事，没有任何更深入的交流。
　　我就像是，被打入冷宫的皇后。
　　冬巧一事，我已查不出到底是谁在背后陷害我。每日早晨接受嫔妃们请安时我都在想，她们之中必有人是罪魁祸首，而嫌疑最大的熹妃却表现的最没有破绽，和往常一样对我恭敬以对，而年贵妃对我的态度越发恶劣，但我不在乎，也懒得搭理她。
　　好笑的是，现在的我只会响应齐妃那些无聊的话题，因为那些事情是最日常的，最普通的事情，是最没有心机参杂其中的话题。如果连齐妃贴身宫女替她绣了几件漂亮的络子都有阴谋的话，那我再也不想浪费唇舌了。

　　这样麻木不仁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一眨眼，寒冬过去，炎夏就要来临。于是胤禛开始整修圆明园，似乎是要在那里避暑，几个嫔妃们时常在晨间请安时说到这件事情，担心着自己不能随着胤禛去圆明园，然后失去了与皇上相处的机会。
　　我曾经在历史课本上看过圆明园的介绍，但那是在叙述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的篇章，并未多加着墨雍正和圆明园的关系，是到后来听哥哥说过才知道圆明园是雍正之后主要居住的地方。

　　「娘娘到了，小心脚下。」我扶着秋华的手下了辇轿，缓步走进御花园。因秋华和莲儿认为我长期待在宫中，鲜少外出走动，对身心都不好，苦口婆心劝了我好久才让我点头答应。
　　而现正合宜气节，既不热也不寒，我走了一小段路，活动了一下身子，确实是觉得长期窝在寝宫里的身子舒畅了些，但相对的也很快疲倦，想到园子里的凉亭坐坐，可一走近凉亭，我略为吃惊的看着已经站在凉亭里望着远方的胤禛，这情景就像是我初来乍到，捧着杏花向他请安的时候。
　　「皇后娘娘吉祥！」一旁的苏培盛看到我，有些像在提醒胤禛似的向我请安，而胤禛顿了一下，才转过身来看我。
　　「臣妾给皇上请安。」我忍住心中动荡，屈膝请安。
　　「平身，陪朕走一走。」胤禛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平静，就和这天气一样看不出情绪，我点了点头，走在他身旁。
　　「今天负责整修圆明园的人向朕回报，说是除了整修，还多兴建了一些树林，妳这么怕热，等到了那边就会凉快些的。」胤禛一边走着一边说，那口气就像是我们之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在话家常，我听了竟有些鼻酸，像是我们之间的争吵早已是几百年前的事。
　　「劳皇上挂心了。」我缓缓地说着，尽量平稳自己的语气，「但臣妾身子虚弱，怕是不能舟车劳顿。」
　　胤禛不可能听不出我拒绝的语气，但是他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朕会让太医调养好妳的身子。」
　　再度走到那湖边，我相信我们彼此都想起那日我落入湖中，他竟跳下水救我的荒唐事。
　　「扶皇后坐着。」胤禛挥了挥手，秋华和莲儿立刻上前扶着我坐在那个大石头上休息，我有些犹豫，但是一对上胤禛担忧的神情，我也不好再推辞，便缓缓坐了下来。
　　胤禛见我乖乖的坐着，脸上终于浮出笑容，但随即又恢复镇定，看着我说，「妳不原谅朕无妨，但是不要伤了自己……朕回养心殿处理政事，妳自己好好休息。」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不知如何回应，就连恭送之礼都忘了，只能呆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下一秒，心里头藏了许久的一个念头骤然闪过脑海：我要离开紫禁城。
　　自从冬巧和孩子没了之后，我无时无刻都想着要离开这里。就算不能回到我原来的时空，起码也要离开紫禁城，因为我太爱他，也太恨他，这种挣扎，却又让我无法下定决心离开他。
　　这阵子我们一直维持着相敬如冰的生活，谁都不愿去跨过界线，就这样延着拖着扮演着夫妻的角色。我总是在心里想着这样或许是最好的，我可以在心里默默的爱着他，我还能知道他每天的生活，同时也不用去承担对不起冬巧，对不起我的孩子，对不起许多早已离开这世上或曾经受到伤害的人的负罪感。
　　可是就在刚刚，胤禛他跨过了界线，他对我释出了更多的情感。而我太害怕，不得不决定要斩断我们之间的情，所以我为了离开这个地方，想了一个办法。

　　我开始每隔几天就让刘喜多带着一些布料、珠宝、宫里膳房过多的食材到宫外一些像是孤儿院或是救济堂的地方去资助。我也时常在早上嫔妃请安之际暗示着她们也要送些自己用不到的东西出去救济穷人。因为一次的量不多，只是次数比较频繁了些，所以胤禛知道了也没有说什么，只当是救助贫民百姓，默许了我的行为。
　　今日，当我挑完要给刘喜多带出宫的的东西后，便想着到中庭散散步活动筋骨，突然听到细微的喘气声，疑惑地回头，看见胤禛站在门口微笑的看着我。可我听到的喘气声并不来自于他，我低头一看，发现有一只小狗坐在我双脚前方甩着尾巴，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我。
　　那是一只咖啡色，长毛的幼犬，鼻子扁扁的、耳朵短短小小的很可爱，我一看到牠，也忘记跟胤禛请安，直接蹲下来将牠抱了起来。
　　「哈啰你好啊，你怎么会在这里呢？好可爱啊……」我一边戳着小狗的背一边问，而牠只是瞇了瞇眼。
　　这时我才想到胤禛站在那，赶紧起身走到他跟前：「皇上万安……怎么会有这只小狗啊？」
　　「前几日犬监上报，诞了几只幼犬，朕想着找只不躁性的来给妳作伴。」胤禛微笑地说，一手轻轻点着我怀中小狗的头顶。
　　「请皇上取个名字吧。」大概是怀里这只小狗的因素，让我们的氛围不再像前阵子那样冷淡。而我心里也想着在我离开这里之前，我要珍惜仅剩的时间好好的跟胤禛相处。
　　胤禛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惊讶，愣了一下才回答：「朕想想……百福具臻，百福？希望牠会替皇后带来许多福气。」
　　「百福？百福你好荣幸，快跟皇上谢恩，谢皇上──」我点了点头，举起百福，朝胤禛行了个礼，逗的胤禛笑了出声。
　　我脸上虽跟着笑，可心里很酸涩很痛苦，因为我知道我将亲手舍弃这些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