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歌殊途》羅璇

18、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那日雍正来过后我的情绪平稳了许多，冬巧准备的膳食我也都多吃了一些，让她开心不已，直叫膳房多做一些补品要来调养我的身子。
　　几日后，我的气色好了一些，便让冬巧和秋华替我梳妆，换上一套比较成熟的衣袍，然后我叫刘喜多去把三阿哥弘时和他的福晋给请来。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金安！」没多久，弘时便领着他的福晋向坐在宝座上的我请安。
　　「嗯，起来。」我缓缓站起身，走到弘时面前，而他像是知道我要跟他说什么，有些心虚的低下头，我看着他的样子，想起他曾说过雍正的皇位是抢来的，又想起当日在养心殿因结党营私而被训话的他……再加上这次小品子被杖毙之事，我心中一把怒火越烧越旺，手一挥，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大概是没见过他皇额娘这样发脾气，弘时和他的福晋先是傻了好一会儿才赶紧跪下来磕头：「儿臣知错！皇额娘息怒啊！」
　　「知错？知了什么错你倒说来听听。」我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儿臣……儿臣不该派小品子去偷看密旨，儿臣知错了！」弘时被我打的脸颊红了一片，畏畏缩缩的窝在地上求饶。
　　「这事你皇阿玛已罚了你一年俸银，但本宫打你是因为你践踏生命！」我一说完，弘时先是转了转眼珠子才明白过来，赶紧又向我磕了个头：「儿臣知道皇额娘体恤那些奴才，皇额娘心慈仁厚，儿臣知错了！」
　　「是啊皇额娘，三阿哥只是一时胡涂，皇额娘息怒啊！」跪在一旁的三福晋也开始帮腔，我冷冷的看向她：「他胡涂，妳就不胡涂了？小品子的爹娘在妳娘家做奴，三阿哥才让小品子去做这死罪的事，不是吗？」
　　他们俩面色苍白互看了一眼，什么话也不敢说了，而我看了他们两个许久后才开口：「弘时，皇额娘当日在养心殿跟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皇额娘让儿子谨守本分，别再鲁莽行事。」弘时点了点头回答，而我坐回宝座上，语重心长的说：「只是记住没用，你的所作所为让本宫很失望。」
　　我虽是平缓的说完这句话，但弘时的表情更加惨白，既愧疚又困窘的看着我。
　　「回去叫妳娘家好好对待小品子的父母，本宫会不时派人去查看。」我转头看向三福晋，她立即点头如捣蒜，不敢再多辩解一句。
　　让他们跪安后，我虚脱的靠在椅背上，想着身为皇后的我，能为小品子做的只有这样，只有这样……

　　不知不觉，已到了九月，我来到这个时空也大半年了，这个皇后也是当的不上不下。虽说有了雍正的保证，但还是时常觉得力不从心，似乎掌心握不住东西，不停消逝。
　　这个月，大家忙碌着将太后的梓宫送往遵化，然后将康熙皇帝和太后的灵柩一同置入地宫，真正完成了所有丧事流程时，九月也过了一大半。
　　今日上午，宁嫔就跑过来邀我下午去御花园散散心。这个宁嫔真的很关心我，听冬巧说过，前阵子皇后大病一场时，宁嫔几乎每天都会过来看望，有时还会亲自服侍用药，陪皇后谈心，替皇后分担忧愁，对待皇后甚是用心。
　　「娘娘，您吩咐做的糕点已经做好了。」秋华提着竹篮走了进来，我点了点头，便让冬巧扶着出了景仁宫。
　　到了御花园，一阵凉风袭来，我深吸了一口气，对于眼前的美景感到欢喜。桂花未谢，菊花开的正灿烂，黄白相间，绚烂至极，不输给二月的杏花美景。
　　我走进了上次的凉亭，不只是宁嫔在那里候着，连平时请安时一直很默默的谦嫔也来了。
　　「皇后娘娘吉祥！」她们两人一见到我，立刻同时向我半蹲行礼，我让他们平身，颇开心的跟她们话家常，让我有种以前常和一群朋友们聚餐的快乐。
　　「皇上真的很疼娘娘，听说娘娘患病时，皇上经常亲自去探望呢。」宁嫔一边吃着我带去的桂花糕，一边有些兴奋的说。
　　「妳们想太多了，皇上每个人都很关心的。」我喝了一口茶，不知为何心里头有些开心。
　　「皇上忙于政事，鲜少驻足后宫，臣妾已经很久没和皇上说上话了。」谦嫔同我一起喝茶，语气却有些落寞。
　　我突然惊觉，现在好像上演了后宫争宠的桥段，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响应，只好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但宁嫔倒接了口。
　　「妹妹别多想了，现在皇上已经不用服丧，会多进后宫的，我们只要好好服侍皇上就好。」宁嫔不经意的说着，听的我是一愣一愣的，脑袋里老是涌进电视剧的片段。
　　真糟糕，太后、年贵妃的孩子和立储的事好不容易告一段落，现在又要烦后宫嫔妃争宠的事了吗？一想到电视剧演的那样心机可怕，我这个菜鸟皇后哪能应付的了啊？

　　不过几天后，这件事就被我抛诸脑后了，因为我整天忙着读古书、练写字，还让冬巧教着学刺绣，十足十的要当个有内涵的古代女人。而雍正自从说了要陪我后也常常唤我至养心殿，不过有很长的时间他都忙着批改折子，常常丢我一个人在旁边读书。不过这样也好，百姓有个勤奋的皇帝，世间就能少饿死几个人了。
　　而这日，当我努力的要在手帕上绣只老虎时，秋华走进来通报：「娘娘，敬事房的汪公公来了。」
　　「啊？」我愣了一下，突然想起冬巧说过，敬事房是负责并记录嫔妃侍寝事项的单位，也就是负责皇上和后宫做那档事的部门，当下倒吸了一口气，绣针就从手指头扎了下去。
　　「娘娘！」一旁的冬巧惊呼一声，我赶紧制止她，一边吮着手指一边跟秋华道：「本宫没事，请汪公公进来吧。」
　　「汪成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走进来的是个瘦高的太监，脸长而瘦，颧骨高而突出，声音颇尖，眼睛又细细弯弯的，看起来有些奸诈，但我觉得是我古装剧看太多，才会觉得他一定是个奸诈的人。
　　「免礼，不知汪公公有何事？」我对他笑笑。心里想着敬事房的人来做什么？
　　「回娘娘，奴才来问问娘娘需不需过目九月份的存档。」汪成笑嘻嘻的问，我犹豫的点了点头，他才递上一本簿子，让冬巧接了过手给我。
　　是说皇后身为六宫之主，要知道皇上进后宫的状况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冬巧曾经说过，太后薨逝后皇后就是后宫权力最大的人，事事都要多加留心，但我还是有些不自然的翻看着簿子。
　　不过雍正并不像书本上常读到的后宫佳丽万千，也没有像某些皇帝那样天天往后宫跑，九月份后半他只进了两次后宫，我猜他其余时间还是窝在养心殿改折子吧。
　　但是让我心里头有些不舒服的是雍正两次进后宫都是召年贵妃侍寝，我虽不希望他召我侍寝，可一想到年贵妃最近越发嚣张跋扈的模样我心头就一股不痛快，把簿子递还给冬巧，口气微酸的说：「年贵妃倒是颇得皇上欢心。」
　　冬巧和汪成皆愣了一下，汪成才又巴结模样的上前接过簿子说：「年贵妃是颇得皇上圣心，可远不及娘娘那样受皇上宠爱呢！」
　　基本上我听到这句话浑身鸡皮疙瘩都站起来，顿时对于自己居然吃醋这件事感到震惊，并及时唤回自己理性，调整了语气后端庄的说：「你先退下吧。」
　　汪成见自己没讨得我欢心，有些困窘的向我行了礼，迅速退出了屋子，而一直静默着的冬巧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见她模样也觉得好笑，毕竟我刚刚那模样就像怨妇一样，不禁也笑出声，好半响才停下来。
　　「很丢脸啊别笑了。」我伸手捏了捏冬巧，她脸上还是笑着，却说出一句让我笑不出来的话。
　　「娘娘别吃醋了，每月初一十五娘娘都得服侍皇上，娘娘病了那么久，皇上又需服丧，后日十月初一可得好好准备呢。」冬巧嘻笑着说，而我愣了一会儿后满脸通红，侍寝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啊！

　　十月初一飞也似的到了，下午被雍正叫去养心殿陪他改折子时我一直感到不自在，时不时偷瞄着雍正观察他的反应，还被他抓到了好几回对上了眼，吓的我赶紧堆上满脸微笑，而雍正只是叹了气摇了摇头，继续写着他的功课，我猜那时他一定还未想到今日是初一。
　　等回到景仁宫，晚膳没吃几口就被冬巧抓去香汤沐浴。泡在布满花瓣和香味浓郁的药料中，我的心情就越来越紧张，等净完身，我换上一套简单式样的水蓝色衣裳，让冬巧替我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和上了轻淡的妆容，我便坐在罗汉床上紧张兮兮的等着「凤鸾春恩车」来接我。
　　「冬巧，可以替本宫多加件衣服吗？」我窝在罗汉床上，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穿太少。
　　「咦？娘娘会冷吗？」冬巧歪着头看着我，我抚了抚脸上的汗，冷是不冷，还觉得颇热。
　　「不冷、不冷……」我摇了摇头，示意作罢。
　　　　我只是觉得现在穿的有些单薄，少了好几层衣服也少了安全感，一想到穿的这么少的原因又让我胸口发烫，脸颊热到必须用手背来降降温。
　　「娘娘，汪公公来了。」此时冬巧突然轻声一喊，我抖了一大下才让她扶着走出屋外，然后瞧见了宫门外停着一辆漂亮的马车，想必就是凤鸾春恩车了，冬巧扶着我一起上了马车，汪公公向我行了个礼，那驾车的小太监就轻挥了马鞭，叩叩叩的出发了。

　　到了养心殿，我马上被护送到雍正的房间前，也就是上次雍正在我面前崩溃痛哭的地方。不过这次的心情跟上次截然不同，一颗心噗通噗通的跳紧张的要命，那脚步犹豫了好久才跨进房门里。雍正靠坐在床边，只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手上还拿着一本书读着，惬意的很。我吞了吞口水，走到他面前向他行了礼。
　　「皇……皇上吉祥。」我半蹲着，声音跟蚂蚁说话一样小声。
　　「嗯。」只听见雍正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放下书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起来。」
　　我胆颤心惊的站直，头却怎么都抬不起来，只能双眼死盯着他胸前绣上的龙纹图样。雍正也一句话都不说，但下一秒却伸手拔掉我发髻上唯一的簪子，没有了簪子支撑的头发唰了一下全部散在身后，我错愕的抬头看着雍正，而他只是笑笑地说：「朕喜欢妳这样，清灵的很。」
　　我双颊瞬间发热，愣了一下才开口：「谢……谢皇上夸奖。」
　　「朕刚才明了为何妳下午频频偷看朕，原来今日是初一啊。」雍正居然一边说一边绕着我走，我僵在那里动也不敢动，只能傻笑应对。他走着走着，猛地停住，然后在我耳边细语：「妳可以说服朕不碰妳。」
　　不碰我？我当然希望不被你碰啊！就算身分上是你老婆，可心理上你是个只认识不到一年的男人！
　　「呃……」我看着他拿着簪子坐回床榻上，边玩弄着簪子边笑看着我，完全没像平时那样老扳着一张脸，那随性的模样让我顿时说不出话来。
　　「妳不想说服朕？」见我呆滞的模样，雍正挑了挑眉。
　　「不是！」我一惊，赶紧接着说，「皇上……皇上后宫有那么多漂亮的嫔妃……像年贵妃！臣妾这般的皇上绝对看不上眼，就只能做做糕点来服侍您，其他事就给其他姊妹做吧……」
　　「不，在朕眼里皇后可是沉鱼落雁般的女子，年氏虽艳丽，却比不上妳的清新淡雅，久尝不腻，再换个理由。」他说着说着还露出邪佞的笑容，久尝不腻这种恶心八啦的词他居然说的出口！平常正经八百的雍正去哪了？！
　　「臣妾……臣妾……」完了，我想不出拒绝他的理由，大姨妈来了？不行啊后宫嫔妃的亲戚来不来敬事房的人都一清二楚！身体不舒服？也不行啊突然装肚子疼也太假了……怎么办啊！
　　正当我绞尽脑汁什么都绞不出来时，雍正突然一个箭步冲到我眼前，猛地一手拦住我的腰，我抬头瞪大眼睛看着他，吓的魂都傻了。
　　「真想不出理由说服朕？」雍正那曾让我脸红的帅哥脸现正放大热映在我眼前，他的话里含意更让我紧张到心跳加速，开始口不择言，急的脱口而出：「我们先当朋友！」
　　话一出口，原本一直装着笑脸想要逗弄我的雍正也愣住，环在腰上的手一松，下一秒就转了个身大笑了起来。
　　「跟朕当朋友？哈哈哈！」他笑的开心，而我站在那边懊恼着要怎么收尾，全世界胆敢跟皇帝称兄道弟当朋友的大概只有我这个蠢人……
　　「皇上您就考虑看看……」我小小声的在他背后说，「臣妾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朕今日本就无意让妳侍寝。」雍正恍若未闻，转身坐回床榻上，一边将簪子夹到他刚刚看的书页中。
　　「无意？」而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本就无意？为何本就无意？他果然还是比较看的上年贵妃吗？还是他对我这张从少年看到中年的脸腻了？
　　「朕思量过了，皇后什么都不记得，妳也说过妳彷佛是这个世界的陌生人，既然如此，朕对妳而言，也是陌生人吧？」话未完，我看见雍正的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但随即微笑地看着我说：「妳虽是皇后，但直到妳接受朕为止，朕不会碰妳。」
　　我看着雍正温柔的笑脸，心里头有些愧疚有些感动。愧疚的是我没了前世的记忆，彻底忘了与他的一切，而我在他身上却是留下满满的回忆，但他必须将这些回忆抛之脑后，重新与我相处。感动的是，雍正贵为皇帝，想要的女人何须多问？却对我如此尊重宽容，想必我前世在他心中肯定拥有不小的位置，一推论到这，就算没了前世记忆的我不感动也难。
　　「臣妾谢过皇上。」心中的紧张已全然消失，我微蹲着谢恩，真心的感谢他的体谅。
　　「不过敬事房的人啰嗦的很，以后肯定还是让妳来。」雍正向我摆了摆手让我起身，「妳就当过来陪朕聊聊天吧。」说完，他向我伸出手，我笑了笑，也伸手让他牵住。
　　「臣妾什么都不会，只会聊天。」危机解除，我说话又轻浮了起来，一被他拉到身边坐着就开始叽叽喳喳的说我最近做了什么事，像是读了什么书、做出了什么新的糕点还有绣了什么样图案的帕子……话都还没说完，雍正突然像是跟我要东西似的伸出手，我疑惑的看着他表示不解。
　　「妳不是说绣了条怕子？」雍正睁大了眼看着我，原来是跟我要手帕来着。但是那上头绣的老虎实在是丑的见不得人，要拿来自己用都嫌别扭，我怎么可能拿来给他。
　　「这……还是别吧，臣妾手艺不好，怕皇上笑话臣妾了。」我想打哈哈的带过去，但雍正就对那条连看都没看过的帕子情有独钟，「妳明儿个拿到养心殿给朕，笑不笑话由朕决定。」
　　「是时候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外头就传来汪成的叫喊声，冬巧说过，这是提醒皇上与嫔妃同房的时间到了……一想到这我的脸就红了起来。
　　「朕这才知道妳这么容易脸红。」雍正取笑了一会儿后抽出书本里的簪子，突然伸手抓住我一缕发丝，利落的盘了一个发髻，「跟妳要了帕子，簪子就还妳呗。」
　　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发髻，我有些不敢相信雍正居然可以这么熟练的盘出女人家的发髻，一个不留神就低声说出：「想必是替很多女人盘过发髻吧……」
　　一字不漏的听到耳里，雍正不禁失笑，把我从床榻上推了起来：「去睡觉吧，别满脑子胡思乱想的。」
　　「是，臣妾告退！」我转过身俏皮地拉开裙襬不正统的行了个礼，还未逗笑雍正就马上溜出了他的房间。
　　想了想今天发生的事，又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发髻，我的嘴角怎么样都放不下来，便一路上喜孜孜地让汪成领着去养心殿中皇后专属的房间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