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歌殊途》羅璇

12、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之后回了京，没多久，宫中就有两人传出抱恙的消息，一个是皇太后，一个是年贵妃。
　　可想而知，皇太后是因为自己的小儿子被大儿子囚在遥远的遵化给气出了病。而年贵妃却因这十几天的舟车劳顿伤了身，叫了好几个太医才勉强稳住了胎。所以这几天雍正是又忙国事又忙家事，忙得焦头烂额，很少驻足景仁宫。
　　「冬巧，替我把这牛奶燕麦粥送去给年贵妃。」我把锅盖掀开后一手叉着腰一手搧着风说，冬巧闻言立刻拿了容器来盛。
　　「娘娘，这粥年贵妃说不定不会吃，要不奴才在旁边候着让贵妃娘娘吃完？」把粥放进了竹篮里，冬巧传了传眼珠子后说，我听到不禁笑了出来。
　　「妳就跟她说这有安胎效用就好了，吃不吃是她的事，本宫帮妳留一碗，快快去快快回来。」我自己盛了一小碗，呼呼的吹着，冬巧向我行了个礼后便走出了膳房。
　　「娘娘，太后派人请您过去永和宫一趟。」刘喜多小跑步进了膳房，我一听到太后找我，一口粥不知怎的就咽不下去，呛的我一边咳一边拍桌子。
　　「娘娘！您还好吗？奴才去请太医来瞧瞧？」刘喜多吓了一跳，不敢过来拍我的背，只能着急的在我身边晃来晃去。
　　「不、不用了，你去帮本宫准备辇轿吧。」我喘了喘气，把膳房里剩下的杂事交给郝有福去做后，赶紧让秋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随即出发去永和宫。

　　「臣妾给额娘请安，额娘万福金安。」我进了永和宫寝殿，向靠坐在床榻上的太后请安时心里着实惊了一下。因为太后患病，每日请安一事暂免，所以这还是我自从回京后第一次见着太后，没想到太后瞬间像老了十几岁，头发白了许多，且脸色苍白虚弱，连以往凌厉的眼神都不复见，整个人十分憔悴。
　　「起来吧，也就剩妳叫额娘，讨哀家欢心，过来这儿坐。」太后指了指床边，我马上小碎步移过去，而叫额娘这件事我也只敢在私底下做做，因为这要是传了出去铁定有人会认为我也不承认雍正的皇位。
　　「额娘的脸色怎么这样差，太医开的药没用吗？」我坐在床边，真的有些担心的看着太后。来了这些时日，多少对这些古人有了感情。
　　「哀家老了不中用，那药不吃也罢。」太后摇了摇头，在一旁的宫女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跟我说：「皇后娘娘，太后娘娘不吃药，食欲一直不振，这几日的饮食越发的少了。」
　　「谁让妳多嘴了？」太后瞥了那宫女一眼，那宫女马上低下头来不敢再说话，我赶紧伸手握住太后的手。
　　「额娘别怪罪她，想必她也是关心额娘的身子才会如此。」太后闻言，叹了一口气不再追究，我又继续说：「额娘若吃不下东西，臣妾去做一些梅子糕给您开开胃？现在梅子盛产，可以顺便酿酒喝，开开心？」
　　「不用了，哀家就是吃了再多的梅子，依旧高兴不起来。」拍了拍我的手，太后一脸郁闷的说，而我也想到了十四爷的事，可这事我是真没有办法，你们母子俩的恩怨岂是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现代人能调解的。
　　「额娘，关于十四弟……」想了一下，我还是开了口。
　　「哀家今日唤妳来，只是让妳来陪陪哀家，不用想太多。」太后不让我把话说完，看样子她也知道雍正决不会轻易改变旨意，就算我是皇后也不会有置喙的空间。
　　「年贵妃快临盆了，额娘想想即将出生的小皇孙吧，以后宫里可少不了小孩的嘻笑声呢。」我顺势转了话题，希望能改变太后的心情。
　　「嗯，不过哀家也听闻年贵妃身子不好，妳可得多加照料。」太后先是轻轻笑了一下，才又语重心长的交代我。
　　我点了点头，又陪着太后聊了一会儿才离开。回了宫又忙着做给太后的梅子糕，一整天忙碌下来，觉得自己真的稍微像了皇后，既要照顾太后又要关心妃嫔。

　　时间过得很快，五月到了，气候也暖了些，我顶着发髻趴在床铺上午睡时，突然觉得床上多了一个人，想着现在还有谁敢这样坐我床上时我慢慢转过头，迷迷蒙蒙的睁开眼，看到一个熟悉侧身，再往上瞧，雍正竟歪着头微笑地看着我！
　　「皇、皇上吉祥！」我吓的弹起来，摇摇晃晃的下了床跟坐在我床榻上的雍正行礼，看着我的动作好笑，他勾了一下嘴角，才伸出手把我扶起来，还拉了过去坐他旁边。
　　「怎么趴着睡觉？」雍正看着我的脸问，而我看他眼神有些疲惫，脸色还有点差。
　　「臣妾怕压坏了发髻……皇上脸色不大好，身子不舒服吗？」问完，我想起身叫在门口守着的冬巧去请太医时，雍正又把我拉了回来：「朕没事，只是刚批完一堆奏折才过来，有些累。」
　　「那闭上眼睛，让眼睛休息一下。」说完，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去揉着他的太阳穴：「过度用脑很伤身，皇上别一口气批那么多奏折。」
　　雍正也不啰嗦，就阖上眼静静的坐在那儿让我替他按太阳穴，只是按没多久，苏培盛突然慌慌张张的喊着皇上冲了进来。
　　「做什么毛毛躁躁的？」雍正有些不高兴被打断，不耐烦的看着苏培盛。
　　「皇上恕罪！只是皇上，翊坤宫传来消息，说是贵妃娘娘要生了！」苏培盛知道自己不会被惩罚，前面四个字就随随便便带过，然后激动的说完后面这句话。
　　「真的吗？马上去翊坤宫。」雍正闻言，开心的马上站起来，往前跑了几步后才回过头来看有些呆滞的我说：「皇后要同朕去吗？」
　　「臣妾随后就到！」开玩笑，虽然我发髻没有拆掉，但是一堆哩哩叩叩的东西都要再往上戴，说不定还得换一套衣服，唉，不管是古代女人还是现代女人出门前都得梳妆打扮，但身为皇后又更加麻烦了。
　　迅速穿戴完毕，我马上起轿前往年贵妃的翊坤宫。对于即将有个小孩子要来到这个世界而觉得开心，就算他是年贵妃的孩子我也想每天跑去找他玩。
　　到了翊坤宫，翊坤宫的宫女就把我带到年贵妃的寝殿，说是皇上在那里候着。我以前看电视剧时以为皇上不能涉足生产的地方，怕沾了秽气，但可能一方面年贵妃受宠，另一方面雍正也期待自己的孩子出生，才会亲自去那里守着。
　　还未走到寝殿我就先听到年贵妃一声凄厉的叫声，吓了我一大跳，一旁的冬巧赶紧扶住我说：「生孩子就是这样的，娘娘别怕。」
　　我也不是怕，也知道生小孩很痛苦，但听到那种叫声还是不免抖了一下。
　　进了寝殿，站在雍正旁边的苏培盛向我行了个礼，而雍正已在罗汉床上坐着，且难得的一脸紧张。而年贵妃的床榻前围了一大片屏风，除了接生的嬷嬷和宫女之外，皇上和太医是被阻绝在外的。
　　我坐在那边一边听着喊叫声一边紧张的等着，又看见宫女们端着一盆盆的血水跑出去，触目惊心，心中尽是想着我以后可能不敢生小孩时，一个太医跌跌撞撞的跑到雍正面前跪下，雍正原本期待的表情瞬间拉了下来：「怎么了？」
　　「启、启禀皇上，年贵妃身子本虚，虽微臣已用药调养，但、但原本元气就大伤，药效不见长，以至于年贵妃无力分娩……」太医嗫嚅的说，还一边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说重点。」身旁传来低沉严肃的声音，我瞬间抖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脸色冷寒的雍正。
　　「微臣有罪！龙胎……龙胎恐失啊皇上！」太医鼓起勇气说完，随即又抖了起来趴在地上不敢动。
　　「你小声一点！」我用气声阻止他在那边大喊，听这状况年贵妃还没把小孩子生出来，算是难产了，这下要是让她听到龙胎恐失还得了！
　　「尽你所能保住龙胎，母子齐全，否则朕就要你陪葬。」雍正厉声说道，吓的那太医连连称是，急的跑去开药方要让年贵妃顺产。
　　又等了约半个时辰，已经听年贵妃断断续续的喊叫声听到麻木，而一旁的雍正则是紧紧抿着嘴不发一语，双手也紧紧掐着膝盖，凹陷的程度连我看了都痛起来。
　　突然叫声停了，而且几乎是一片寂静，雍正缓缓放开手，转头看着屏风，我也跟着看过去，我们等的都是同样一个东西。
　　「哇──！」婴儿的哭声！
　　虽然不是很响亮，但还是听的到哭声，雍正和我兴奋的站了起来，但原本那个太医又急急忙忙的跑来我们面前跪着，表情也还是跟刚刚一样惊慌，让我们原本开心的情绪又瞬间消逝。
　　「启禀皇上，贵妃娘娘生了个皇子，可是……可是微臣诊了脉，皇子脉象微弱，且气息紊乱，恐怕……」太医不敢把话说完，但雍正和我都猜到再说下去会是甚么。我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原本高高兴兴要迎接新生的孩子却又即将被上天带走。虽然心里头难过，但这难过只是怜悯，绝对比不上雍正和年贵妃的痛。
　　而雍正的表情沉重，眼底尽是哀愁，久久不发一语。最后，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年贵妃呢？」
　　「回皇上，贵妃娘娘诞下龙子后即昏迷，实属正常，过一会儿就会醒了。」太医见雍正没有大发雷霆才松了一口气缓声说道。
　　等屏风退却，母子二人都已整理妥当，雍正和我才走到年贵妃的床榻旁。只见几个太医跪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半句话，然后接生的嬷嬷怀里抱着小孩站在床尾，而年贵妃一脸苍白，虚弱的躺在床上不醒人事，雍正缓缓坐在榻旁，而我静静的伫立在床柱旁。
　　「小孩抱来给朕瞧瞧。」雍正低声说道，而气氛相当凝重。嬷嬷小心翼翼的把小孩子抱近，雍正也动作很轻的掀开布巾，那小孩的整张脸就露了出来。
　　我稍微靠过去一看，这婴儿的脸皮皱皱的，眼睛也还张不太开，但是看了出来相当虚弱，脸色该有的红润一丝都无存。
　　「仔细调养的话可以撑多久？」雍正先是真心的笑了出来，还抚着这婴儿的脸颊，但表情随即又暗了下来。
　　「回皇上，皇子的状况甚不理想，依微臣推测，最坏……撑不过今日。」那太医大概已经接受自己的命可能会和这皇子共进退，语气已不像一开始那样担惊。
　　「……嗯。」雍正缩回来的手在空中颤抖了一下才缓缓放下，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们先下去开方子吧。」
　　几个太医闻言，迅速退出宫殿，而雍正则看着孩子喃喃自语：「你与皇阿玛无缘……」
　　「皇上……」这时年贵妃醒了，她的贴身宫女就赶紧跑过来扶起她的身子，让她身子靠在自己的身上。
　　「妳给朕诞下了一位皇子。」雍正伸出手握住年贵妃的手说，而年贵妃则是虚弱但开心的笑了。我看着雍正硬撑起来的笑容，突然难过的险些喘不过气而悄悄的握住冬巧的手以为凭借。
　　「太好了…太好了……」年贵妃挣扎的想起身看孩子，嬷嬷立刻抱着孩子上前。
　　年贵妃看着孩子，高兴到眼眶里都泛泪，以往嚣张跋扈的眼神顿时化作母亲慈爱的眼神，直盯着孩子，还不停的摸着孩子的脸颊，一会儿后年贵妃才转过头看向雍正：「皇上要给臣妾的孩子取什么名字呢？」
　　雍正被这么一问，脸上的笑容差点垮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不管是谁，看着母亲这样爱着她的小孩，还有谁狠的下心来告诉她这孩子说不定活不过今日？看着眼前这对孩子的父母，我想了想，说不定事实由我这个不相干的人揭露会好一些，于是我深吸了口气，张嘴欲开口时，雍正截了我的话。
　　「福沛，朕将他取名为福沛，意为福气有如江水般充沛，源源不尽。」说完，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后继续说：「苏培盛已去回禀太后年贵妃诞下一位皇子，就由皇后去告诉皇额娘朕将她的皇孙取名为福沛吧。」
　　我难过的看着雍正，不想由他告知这个噩耗，但他只是稍微向我摇了摇头，我才缓缓向他行礼：「臣妾……臣妾遵旨。」
　　冬巧扶着我走到了门口，一跨出门坎眼泪就不自主的掉了下来，但又不敢出声，只能咬着唇硬忍着，在门外守着的秋华见状赶紧迎了上来。
　　「秋华，妳在这里守着，有什么消息立刻到永和宫跟本宫禀报。」我伸手抹掉脸上的泪，稍微恢复冷静的交代完秋华便继续走了出去。
　　只是尚未走远，身后便传来年贵妃悲痛欲绝的哭声，想来是雍正告诉她孩子活不久的事实了。而她的哭声就像是一块大石子丢进还未静止的湖面，原本逐渐平静下来的我突然又心头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娘娘您怎么了？怎么了啊？」搀扶着我的冬巧吓了一跳，直问怎么了。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怎么了，怎么会为了年贵妃的孩子没了而哭的如此伤心……难道是……
　　「娘娘您别难过，您是又想起大阿哥了吗？」冬巧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扶着我上辇轿，我则一手扶着轿子一手蒙住自己的眼睛不让泪水再流出来，而心里一直想着为什么刚刚脑海里有「弘晖」二字闪过，我到底怎么了？脑子这么不受自己控制。
　　那日晚上，皇子福沛就夭折了，年贵妃伤心到紧紧抱着孩子不肯放手，到最后是雍正硬让人抱开才作罢。听冬巧说，年贵妃前年也有个皇子没了，这次实是伤上加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