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歌殊途》羅璇

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皇上吉祥。」我退开冬巧，独自走到他身旁轻声一唤，雍正才缓缓转过头看着我：「嗯，起来吧。」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看样子这几天真的有累到。
　　「外头的风有点凉，皇上怎么站在这里吹风？」我看了眼屋内，几个宫女低着头守在门边，似乎是雍正不让她们向太后通报了。
　　「怕进去后朕会更冷。」说完，雍正低着头，静静的看着地上。不过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可不想一起跟他站在这里吹风。我想了一会儿后，才伸出手扯了扯雍正的袖子。
　　「皇上，您可以带着暖手炉进去呀。」我微瞇着眼，伸出了另一只手指着自己，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雍正闻言，看着我有些突兀的动作，不禁笑了出来，还伸出手捏了我的鼻子一下。而这小动作让我整个人僵住，原本冰凉的脸瞬间燥热了起来，等等，这岂不是所谓的打情骂俏吗？
　　「那皇后就同朕一起进去吧，你们在外面等就好。」还没待我反应完，雍正一把就牵住我的手往前走，门口的宫女皆是愣了一下才赶紧向我们行礼，一直到走进了屋内，看见太后和十四爷后雍正才放手。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金安。」雍正向太后请完安后我才收拾起慌乱的情绪向太后行礼，而原本坐在太后旁边的十四爷老早就站起身，等我们行完礼后便恭敬的向我们行礼。
　　「臣弟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我悄悄退了一点，避开他对雍正的跪礼，而雍正则是冷冷看着单膝跪地的十四爷，几秒后才让他平身。
　　当十四爷把位子让给雍正后，太后的宫女立马取了两把凳子，我坐在雍正旁边，十四便坐在太后旁边，我偷偷的观察了一下，发现雍正跟十四爷眉目间有些许相似，从身上发出的气质却不相同。雍正给人的感觉比较成熟稳重，而十四爷给人的感觉比较阳刚活泼，兄弟俩一个冷冽一个炙热。
　　「这几日奔波，皇额娘想必是累坏了吧，儿子这几日还要处理政事，不能得空过来向皇额娘请安，还望皇额娘见谅。」雍正微微笑着问，但是太后的表情并不如刚开始见到那样高兴，换了个儿子说话居然差这么多。
　　「无妨，你十四弟这几日都有过来陪皇额娘，所以不累。」太后随意的点了点头，然后视线从雍正身上飘向十四爷，而且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微弯的。
　　「十四弟孝顺，才不顾自己劳累也要过来看上皇额娘一眼。」雍正瞥了十四爷一眼之后有些官腔的说，而我在旁边只能陪笑。
　　「皇兄说笑了，十四弟不若皇兄政务繁忙，自是有时间过来看看皇额娘的。」十四弟闻言，微微弯了腰说。要不是知道他们兄弟俩之间的纠葛，我会觉得这句话没有甚么特别的含意，但现在知道内幕了，这话听起来就是有些尴尬。
　　「皇帝既然政务繁忙，就不用特地拨空来向哀家请安了。」果然母子俩想到了一在线，而太后竟如此疏离雍正，我下意识的看了雍正一眼，那眼底的落寞一瞬即逝。
　　「儿子今日除了来向皇额娘请安，还有一件事。」雍正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该不该说，但最后还是开口：「儿子打算当先帝的葬礼事毕，回京后即给皇额娘上徽号。」
　　我听到这句话震了一下，太后也是，而且整张脸拉了下来看着雍正。康熙的丧事结束后太后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了，除非她又旧事重提，认为十四爷才是先帝圣意所归。
　　「就算先帝梓宫已入陵，哀家依旧担不起这徽号。」太后的眼神变的凌厉，气氛瞬间降温，雍正表情也开始变得难看，而十四爷也是一脸僵硬，还喝了口茶以做掩饰。
　　「儿子是皇帝，皇额娘怎么会担不起？除非皇额娘不承认儿子是皇帝。」雍正虽然没有随着太后的话语而跟着情绪波动，但平淡的说出这句话更让其他人听了胆颤心惊。
　　「你一直都知道哀家从来不认为先帝会把皇位传给你，既然这样，哀家怎能接受这徽号？」太后冷冷的说，我看了看情况不对，还是先把他们母子俩分开好了。
　　「时间也不早了，要不皇上我们先回去……」我边说边要起身。
　　「皇额娘只是不甘心先帝没有把皇位传给十四弟罢了！」嗯，雍正突然放大的音量盖过我的声音了。
　　「皇兄，皇额娘没有这个意思。」看见雍正眼底开始冒火，原本一直静静坐在旁边的十四爷终于说了话，但这语气听起来不是很诚恳。
　　「皇额娘没有这个意思，那是你有这个意思了？」雍正居然开始玩文字游戏，把矛头指向十四爷那边去了，而十四爷虽然嘴巴上没说，但看着雍正的眼神里满满的愤恨不平说明了一切。
　　「臣弟不敢。」僵持了一会儿，十四爷自知没有筹码可以跟雍正斗，才不甘心的回话。
　　「你十四弟不跟你计较，但哀家可没这么好说话！哀家就是认为你的皇位名不正言不顺！」太后见十四爷在雍正面前卑躬屈膝，更是恼怒，叩的一声用力的把杯子放到桌上。
　　「……皇额娘到底要儿子怎么做才会相信皇阿玛当初就是让儿子继承大统？」自己的亲额娘这样给他难堪，雍正气到必须要紧紧捏住桌上的杯子才能和缓的说话。我在一侧紧张的正襟危坐，连口水都不敢吞。
　　「要哀家相信？那你就到你皇阿玛灵前去发誓，说你这皇位不是从你十四弟手中夺来的！」太后几乎情绪失控的吼了出来。不仅雍正震惊，连我跟十四爷都不敢置信的看着太后。
　　万一雍正这皇位真是夺来的，去康熙灵前发誓岂不是要让雍正背上不孝罪名，还饱受良心上的不安。就算康熙真传位给了雍正，这要是发了誓，也会落了人家口实，说他是真夺了位才需要这样假惺惺。
　　「儿子当皇帝就真让皇额娘如此厌恶？」咬牙切齿说完的瞬间，雍正狠狠的把杯子摔在地上，那清脆响亮的碎裂声震的我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我看着他缓缓起身，面色铁青，连行礼也没有，迈步就冲了出去。
　　「臣妾先告退了！」我赶紧站起来，但不敢直视太后的眼，向太后行了个礼后也转过身追了出去。
　　跑出了屋子，雍正跟随行的太监侍卫们已经不在了，冬巧着急的迎上来扶着我的手说：「外头都听见了皇上震怒的声音，还气冲冲的跑出来，娘娘这是怎么着？」
　　「一阵混乱啊！皇上呢？往哪走了？」我也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担心着他现在的情形。除了上次喝醉酒抱怨个几句之外，雍正这次这么生气真是吓到我了。
　　「似乎是往先帝梓宫停灵处的方向去了。」冬巧指了一个方向，我拔腿就往那方向冲，冬巧跟其他人也随即跟了上来。
　　跑没多久，就看到一大群人聚集在停放梓宫的大殿前，但都离独自一人站在门口的雍正远远的，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苏培盛一看到我，急的马上露出求助的眼神，我向他点了点头，让冬巧他们别跟过来，自己就朝着雍正走去。
　　我慢慢走到他身侧，其实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同他一块站着，一起看向内殿里那放在临时设立的灵桌上康熙的神主牌。
　　「朕还记得幼时，曾偷偷带着十四弟到御花园玩耍，还背着十四弟在肩上想去采那树上结实累累的石榴，可惜了朕那时还不够高，十四弟的手短短小小的根本连勾都勾不到。」雍正看着看着，儿时的记忆窜进脑中，声音低低轻轻的说着。
　　「后来呢？」我听到这话，脑海里开始想象雍正小时候可能的模样，不禁莞尔一笑。
　　「后来皇阿玛出现了，不但不怪罪朕和十四弟不念书还偷跑出来玩，一手一个把我们举了起来，我们手一伸，轻而易举就摘到了那红得发亮的石榴。」说完，我听到雍正轻笑了一声，以为他不生气了就转过头看他，却发现他眼眶泛红的直直盯着康熙的梓宫。
　　我转过身走到他面前，看他为了不让眼泪掉下来而睁大了眼，一股心疼就从心中涌起。不再是这个身子自然的反应，是我自己真的替他感到伤心，眼睛发热，连鼻头也跟着发酸。
　　伸出了手，我想要抚着他的脸颊给他一些安慰，但雍正突的一把握住，看着我几秒后才缓缓开口：「朕没事，妳回去休息吧。」
　　说完，他放开我的手，转身离去。
　　原来那样坚强的性格是硬撑起来的，心底的哀伤与委屈还是会时不时从那双眼透露而出。我看着他有些单薄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转过身让冬巧扶着回房。

　　隔日一早，绵延十几里的马车赶着路，终于到了遵化景陵，和雍正的车队会合后，便马不停蹄的将先帝的梓宫暂奉于隆恩殿，并进行一连串繁杂的祭拜礼仪。
　　这一个接着一个的祭拜礼，我已头昏脑胀，累的整个人都快要倒在地上。以前曾经参加过一些葬礼，就已经觉得礼仪繁琐，这次参加了皇家葬礼，其繁琐程度大概是其百倍以上。
　　等到了最后一个环节，所有人都向康熙的灵位行了一个大礼，这次的行程才算了一段落。等众人随着雍正平身后，雍正缓缓的转过身，下一秒就丢了颗震撼弹。
　　「先帝梓宫大事虽事毕，朕仍希望能留守着先帝的灵位尽孝，但国家要事不可轻慢，朕不可不顾，故决定让朕的亲兄弟，皇十四子允禵，替朕留在遵化守陵。」雍正虽平静的说完，但太后和十四爷的表情可精彩了。
　　只见太后和十四爷震惊不已的看着雍正，气的眼珠子都瞪到快掉出来，但雍正竟用尽孝之名，一时间让人无法反驳。十四爷只要有异议，会马上被冠上不孝之名，但要是就这么接受，代表他之后与太后见面的机会便是微乎其微。
　　没想到昨夜雍正没发作，是留到今天一鼓作气的报复了。
　　我本想壮起胆子上前阻止雍正在铸下让他们母子三人更加失和的大错时，站在我对面的十三爷却猛的挥了一下手臂抓着自己的脑袋，我一时眼神飘向他，却发现他对着我轻摇了头，示意我别轻举妄动。
　　最后雍正看着，其他皇亲国戚朝臣百官也看着，十四爷才从一脸震惊慢慢转回平静，再缓缓低着头跪下：「臣弟……遵旨。」
　　太后闻言，几乎身子软了下来，得靠她身旁的宫女扶着才能站立，而雍正则是冷冷的看着十四爷，一语不发，然后转了个身，所有人便立刻向两边排开，留条畅通无阻的路让皇帝走出了殿。
　　我看着满殿的人为这突如其来的旨意一时不知所措，而太后几近昏厥，做不了主，我只好摆出皇后的架子：「事已毕，众人先回去准备回京事宜吧。」
　　等这一大群人散去后，殿里只剩下太后、十四爷和我，不对，我身旁还站了一个男子，像是有事要跟我说，我一转头，发现是十三爷。
　　「王爷还有事？」我看着眼前这人，听闻懋嫔说过他替雍正担罪之事，就觉得他应是有情有义之人，加上他是雍正的好兄弟，应该本与皇后熟稔，所以我对他的态度也不能太疏离。
　　十三爷先是表情凝重的看着太后和十四爷，才伸出手指向殿外，示意我走远一些，等走到了殿前空地他才开口。
　　「娘娘，皇兄已下令在先帝梓宫一事结束前不向皇太后等女眷提起此事，以免娘娘等人受惊，但臣弟还是斗胆告知，昨儿个送灵之际，遇上了群贼行刺。」十三爷压低了声音说。
　　「行刺？」我不禁惊呼了一声，发现旁边还有人候着，才赶紧摀住嘴。
　　「年羹尧领一行侍卫护驾成功，抓了群贼之首，但还没问出是谁所指使，那人便已自刎。皇兄虽觉得是八哥一行人所谋，却暂且不能拿八哥他们怎样。」
　　「那王爷为何阻挠本宫劝阻皇上？」我松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刚刚那样担忧很好笑，雍正昨天还活蹦乱跳的看也知道刺客没成功。
　　「臣弟原以为皇兄是因为此事才下这样的旨意，怕娘娘因不知情会触怒龙颜才会阻止。」十三爷停了一下又继续说：「但臣弟后来觉得皇兄不会因此就下旨让十四弟守陵。昨晚也听到一些风声，但今早没机会问皇兄，还望娘娘解惑。」
　　原来这才是十三爷留下来的原因，怕现在雍正在气头上，再去问他昨晚发生的事会让他更生气，便跑来问我了。
　　我简单的说了一下昨晚发生的状况，由其是太后向皇上说的那句绝情之话。说着说着我自己也顿悟，了解为什么雍正今日会下这样的旨。就算雍正本有私心，但刺杀一事加上昨晚一事，他不得不把十四爷给囚在这里，断了十四爷对皇位的念。
　　十三爷听完，也同我了然于心，便立即向我告退，跑去安慰他的皇兄了。我本想再进殿内安慰太后，却忽然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立场，倒不如留他们母子二人度过这最后的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