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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如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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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懿回了宫中,因担心凤晔,倒没再回去“明月轩”的打算,虽一连几天休憩在宫中,却也不见裴驸马前来问候了。这几日虽她忙于照顾凤晔,并非全然不闻窗外事。梁家跟裴家的联姻大事,她还是有些耳闻!是她在明月轩所见的梁姑娘吗?
“皇姐,朕是不是变丑了?”龙榻之上,凤晔有些担忧,这几日他已然大好,只是脸上时常瘙.痒难耐,想去抓挠,偶然对镜,差点把自己给吓住了,原本无暇柔嫩的面目,布满发黄发脓的点点,直叫他想哭!
凤懿听他询问,回过神来轻笑:“等脱痂之后用些生肌膏便好!”
凤晔“哦”了声:“朕怕自己长残了,等大些便不遭别人喜欢!可怎么办?”
凤懿本想说你乃九五之尊的皇上,谁人敢嫌弃你长的不好,一想两人此刻处境,只能安慰:“皇上别多想,过十天半个月,结痂消退疤痕,自然就好。”
正说着,宫女已送来药,凤晔撇撇嘴,有些不乐意,那药实在太苦。凤懿接过药碗,试了试这才端过去给小皇帝。凤晔有些心疼,又有些内疚,忙接过药碗,咕噜咕噜几口下肚,顺手递回药碗。
“皇姐,是朕连累你了!”这几日他总觉心神不宁,嚷着裴匡是要借机谋害他了,所以但凡药物入口,他都找人试药一番,可这宫中谁还真将他当皇帝尊敬,又有谁誓死报效他?唯独他这位皇姐倒是不怕,每次都自己喝上一口,以保他心安。
凤懿略有疲色:“如今皇上是我唯一的血脉亲人,谈什么连累不连累?”
小皇帝微微点头,叹道:“皇姐离去邺城之时,朕终日忧心皇姐安危。幸太傅偶尔给朕报信,朕才安心不少。只是,皇姐又何必痛下杀手杀了秦王叔?这下可好,其他诸藩王王叔们可便有了充足的由头入邺讨伐我们了!”
凤懿低头,神情落寞:“原来皇上派去宋太傅是为此?”她心里登时有些凉意。这皇弟到底是不信任自己?还只是担心自己安危?凤懿不想多深究此事,忙继续道:“是皇姐疏忽,自以为是了!”她顿了顿,“晔儿觉得当着皇帝累不累?”
凤晔变了脸色:“皇姐也觉得朕年幼,没有能力去掌控这大局吗?还是皇姐此刻也是一心向着裴家,念着你的裴驸马?”凤懿起身,面容微怒:“如今你这皇帝当与不当又有何区别,各藩王王叔们言裴匡“挟天子以令天下”,他有心坐实传闻,称帝在即,你若想保命,便也只能听从皇姐,不然他岂可留你!留你又有何用?”
凤晔到底年小,听皇姐难得如此肃然神色,有些害怕,又迟疑:“那皇姐呢?”他想说他禅让退位,那皇姐是否应了传闻,要当裴氏皇朝的皇后?可他终究年幼,不敢过分责问她。
凤懿苦笑:“我?皇上不知驸马即将迎娶新妇?我这公主当的也是窝囊,还不如不当!”
这倒出乎凤晔意料之外:“皇姐......”
“晔儿,咱们莫不如卷走些银子,逃的远远的,可好?不去管这乱世江山,只管闲云野鹤,隐居乡野?”一想到此,凤懿原本沉郁的心情倒是大好了些,甚至带了期盼。
小皇帝睁大了眼:“皇姐!”他想过禅位之后依然可受封个闲散王爷,最不济也能安然享宫中待遇,不想皇姐居然想带他隐乡野!
凤懿继续劝道:“父皇在世之时曾说过,这江山总有一天归裴家,我等还是趁此机会保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良久,久到凤懿以为她劝说无用,才听到凤晔低语:“我......我便听皇姐的!”
自延平返回,在宫中待了大半个月,凤懿才回了明月轩。冉竹见了她,虽不能言语,却是泪流满面看着她。凤懿自觉亏了她,抱住她笑道:“下次可再也不这样丢下冉竹一人了!”
冉竹哭泣,做着手势:奴婢誓死追随公主,公主不论去何处,万万请别再丢弃我!
凤懿抱着她,心中大感安慰,她想想这可信任的侍女,除却冉竹,却再无一人了......
凤懿只觉近日总是累的发慌,有心要早早休息,等明日再去跟裴云昭谈判,冉竹却又打着手势告知她,言每日丑时或子时,裴驸马总是要回来歇息的......凤懿轻笑,她这驸马不是忙着娶新妇?怎么还到她的明月轩来?但她确有重要事情要跟他商谈,索性取了本书,等着。
裴云昭一脸疲色赶来的时候,见着卧室明亮灯火,一时眼眸带了喜色。轻声推门而入,果然见了床榻上早已和衣靠着,却已然睡了过去的凤懿。映了烛火,裴驸马脸上也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眼前的美人儿面色虽疲,却透着红润,额头发髻高高挽起,散落了几缕青丝,更添娇柔之美,唇瓣粉嫩,微微张开,睫毛浓密且长......他看的入神,之后便是越是接近,直鼻子碰了鼻子,凤懿这才惊醒过来。
裴驸马丝毫不觉羞窘,微微退开了些,语气调侃:“皇上可大好?倒舍得回来了!”
凤懿一哂,却怎么也挤不出笑容来:“驸马倒是忙碌,这么晚了才回来!”
裴云昭哼了一声,并不预备多说,转身往桌旁一座,给自己倒了杯水,低沉道:“近日确实事忙,且杂碎,你入宫之后,伏枫禀告你安然无恙,皇帝无事,我这才没有入宫催你!”
这算是他多日对自己不闻不问的解释吗?
凤懿点头:“嗯!”她迟疑了下,才继续道,“我这几日听晔抱怨多多,言当皇帝委实太累!裴云昭,如今趁着此间机会,便通告天下,明轩帝染天花而亡吧?你说的对,天下为王者,能人居之,晔儿不堪大任,只会误天下百姓……这也算是给我跟晔儿留条活路!驸马以为呢?”
凤懿一口气说完才抬头目视驸马,裴云昭似也想不到她此刻能说这番话,面露喜色,倒没凤懿想象中的那般狂喜:“皇上如此好劝?”
“天花不同寻常,他经历病痛,知生命珍贵!”
裴云昭抿了口茶水,点头:“也好,若他禅位,我定保他性命无忧。”
两人说完便是一阵的沉默,凤懿终究忍不住开口,她眉眼低垂,语气淡然冷漠:“我听闻外间传言,你不准备跟我说说吗?”
裴云昭凝眉,起身朝她走来,他身形高大,一下子便挡住了室内的烛火,凤懿只觉面上罩着一片阴影。“你听闻了什么?”
他语态随和,一张脸皆隐没在阴影之下,凤懿分不清他的态度,只低眉:“若驸马有心另娶,还请让我知晓,我向来有自知之明,也不会做那等棒打鸳鸯的事情,鸠占鹊巢的事情!”
“鸠占鹊巢?公主未免自卑了些?”
凤懿勉强一笑,控制心绪:“不是吗?如今父皇已去,裴大将军自然不必顾忌,内忧外患,国库空虚,正值梁家财力鼎力支持的时候。我自然腾出位置来!”
裴云昭想来是累极了,听了她的话,却没有再跟她辩驳,只是叹口气:“你别多想!我不愿跟你吵架,外间传闻并非如同你所想这般!我实在累极,夜已深,改日我再告知你内情!”
有些事情尚未得父亲最终妥协确认,他仍不敢过早相告消息。
裴云昭说完,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凤懿怎么也睡不着了......
裴驸马不知,有些事情是等待不得的,就好比他如此说话,倒更像是坐实了外间传闻。在凤懿眼中,他如此行事,念的只不过到底是昔日两人的亦师亦友的交情,而不好决绝的赶她走......
明轩一年,那位当了半年不到的小皇帝因福薄,感染天花不治而亡,入葬皇陵,其因年岁幼小,又没当多久皇帝,更无武功建树,裴匡便是照着最简单的一般皇子品阶安葬。
其后裴大将军跟其中几位辅佐大臣,丞相周瑛,中书令陈大人等在月华宫内宣了小皇帝遗旨,言裴氏一门忠烈,先有嫡长子战死沙场,尸骨未存,十分惨烈;嫡二子英勇无敌,守月朝边疆,驱除塞外蛮夷之邦,内定秦简王叛乱,若非有裴家,月朝必亡,遂特禅位与裴匡大将军......
这种欲盖弥彰之事,不需言明,满月朝百姓皆明了。其他藩王因秦简王之事,一时不敢妄动,只书信一封前来恭贺新皇登基之喜,裴匡知晓那些人的言不由衷,但面色还是和善的接受了道贺。
裴匡自称明武帝,其军下将士皆得封赏,升官加爵者一时多如牛毛,曼舞邺城,月朝上下。
只是其中最为人所八卦的事便是裴匡既自称为皇,封王封后,却未立太子之事,反而立了裴樱为皇太孙!
众人纷纷好奇,却不敢妄自言谈。裴匡除了逝去的嫡长子,如今剩下的也不过两子三女一孙,裴云昭身为嫡子身份,又随其父南征北战,如圣旨所言功劳甚大,其裴四公子为妾室所出,品性恶劣,文武不修,又不得裴匡欢喜,自然跟太子之位无缘,至于裴樱,虽说是裴云景之子,但其母身份不明,又何以能担当这皇太孙之名?
凤懿也甚是好奇,裴匡对她这位驸马向来是寄予厚望,怎么临了没有封赐他太子之位?若果真跟梁家联姻,更该许诺那位梁小姐未来一国之母之位。但她如今已无半点心思去多想,凤晔自出了宫中,便一直安居邺城东郊一处民宅小院内。院中留守的不过一个冉竹,一个伏枫,外加一个宋良瑾,她十分不放心,每日陪了凤晔在此。
阳光明媚,已入初冬的邺城已十分冷寒,宋良瑾正在院中耐着性子教凤晔习《史记》。凤晔大病初愈,又因被迫禅位之事,显得兴致缺缺。这位宋太傅与朝中各裴党格格不入,凤晔离宫,他便辞官相随,做不成太傅,仍是凤晔的老师。凤晔如今是相信他,更甚于凤懿。
凤懿坐于一旁,开口道:“宋先生一片忠心,凤懿十分感激,只是我一直不能理解,这朝中个个皆拥裴氏,怎唯独出了你这样的异类?”
宋良瑾扬嘴角笑:“怎么便是异类?难道忠于公主便算是异类了吗?”
凤懿只觉此人一门子倔强,誓死效忠凤晔有些不同寻常,但他们又有什么可令他图谋的?
宋良瑾见她沉默低首轻询:“我听闻裴驸马即将迎娶梁家女?公主又有何打算?”
凤懿苦笑:“我又能有何打算?唯希望新皇能念旧情,放晔与我一条生路,即便苟且,也好多白白牺牲性命。我对自己的命还是珍惜的紧啊!所以驸马另娶什么的,我自当不会阻拦,反而要祝其百年好合!”
宋良瑾眉头轻皱:“经秦简王,如今各大藩王皆以为公主不顾皇室亲情,虽不敢轻举妄动,但到底是断了公主跟皇上的后路了……”
凤懿想起此事便觉痛恨不已,本抱着跟各叔父商谈的目的领军而去,不想绝了自己的后路。算来也唯独裴云昭有最大嫌弃,她暗恼:“如今晔儿已不是皇帝,我也亏对公主二字称呼,你不如叫我楚月好了,楚是我母妃姓氏。至于晔儿,你也随我称呼比较妥当,不然也太过招摇。”
宋良瑾清俊的脸上难得漏出笑意:“称楚月太过不敬,我称月儿如何?”
凤懿点头:“也好。”不过是个称呼而已 。
边上伏枫有些面色抑郁,这位宋太傅,您如此称呼“月儿”岂不是比“楚月”更加不敬吗?他刚想上前阻止宋良瑾这有些亲密的称呼跟举动,不想自己衣袖被人一扯。他郁郁转头,便对上冉竹这长清秀小脸。能入宫的皆是美貌不可方物之人,冉竹当年被毒哑,也正因为其容貌遭人嫉妒,可惜了如此娇俏美人!
伏枫面色微红:“何事?”冉竹指指后院,又指指自己嘴巴,十分执着的想把他拉走。伏枫不明其意,但看她面色焦急,便随她入了后院。他奉裴云昭之命,自这位小皇帝出宫之后便随冉竹一起服侍左右。时常纠结,若是碰到裴大将军,不,如今已是新皇,若他果真派来刺客要绝这小皇帝命,他该如何?
宋良瑾看看远去的伏枫,才继续开口:“如今凤姓藩王确实对月儿恨之入骨,但另有两大异姓藩王,月儿倒把他们忘记了?”
“他们跟我那些叔父,跟裴氏又有何区别?他们等的便是作壁上观,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宋良瑾摇头:“那也远比此处邺城安全!月儿不想想为何裴驸马派了得力手下来看护晔儿?怕的便是裴匡面上许他,暗地里刺杀晔儿?”宋良瑾顿了顿,“裴家此刻正需梁家财力鼎力相持,裴云昭即便不想娶梁家女,也只怕不得不娶,你如今落魄,又是前朝公主身份,裴匡也容不得你生育裴家子孙。我未入朝为官之时曾云游到黄河一带,结实周穆王之子,如今邺城之中再无我所眷恋之物,明日我便准备告辞离去,到凤阳城!想来如今唯独敢跟裴氏抗衡的除了那位周穆王白氏,再无他人......”
凤晔原本神色萎靡,一听忙站起来:“先生要离我而去?先生去哪里,怎么不带上我?”
宋良瑾却只是看着凤懿:“邺城之中再无我所希冀之人,我留在此处也是枉然,不如离去的好!月儿,你可放心晔儿随我离去?”
凤懿略一思量:“自然放心!先生何时出发?”
“邺城如今不是久待之地,对晔儿甚是危险,越早越好。明日城门一开,我们便出发,最好是莫让旁人知晓此事......”
凤懿点头:“这是自然。”
凤晔拉住了凤懿手,有些寒,有些气恼:“皇姐,我走了,你走不走?我孤身一人,唯你一人血脉至亲,你放心我一人远走吗?”
凤懿回握他的手:“我自然不放心,所以我随你一起走。”她看看宋良瑾,“不知是否会麻烦先生?”
宋良瑾面上含笑,也无惊讶之色,似早猜到此番:“不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