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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回 失心魂 ...

  •   ***
      短刀两柄,所向各异。
      凌厉当空的横切轨迹,与“王鬼猢狲”面上伤疤如出一辙。此刀一出,当是正中偷袭者后心,绝无生还可能。
      ——昔年惜败快刀张宏,“王鬼猢狲”誓雪此耻,弃剑学刀,颇有所成。拜在全英门下,方欲报仇扬名,正值张宏病死,一口恶气不了了之,人也变得愈发孤僻。
      意料之中血溅百尺的场景没有出现,意料之外的金石相碰却打飞了半空的利刃。连带“王鬼猢狲”本人都猝不及防地被人一扫一蹬,掀翻在地。
      这一蹬尤为精彩,既压制了“王鬼猢狲”的双肩,叫他使不出力,也为自己腾空借到了十足的劲。
      起落倒旋,利用脚尖倒勾树梢一再发力拔高。轻功反应实在了得。几刹工夫已抢到卫庄盖聂面前——左中右三路说近不近,只凭着一柄剑的距离也已足够相救。

      那人整个身形飞卷出来,抵落山石之前,武器未尝出手。
      ——是极省时的作法,因任何阻力都将降低飞行的速度;却也极冒险,因预估一旦有了偏差,他便将成当世两柄快剑下的亡魂。
      还好他及时拔了剑。
      右手提剑平推架住盖聂攻势,却也因盖聂实力一击震得虎口发麻,剑从手脱。
      ——还好盖聂用得只是一柄木剑,否则那人的右手远不是虎口发麻那样简单。八成是该废了。
      然而那人并没有时间理会右手,与逼近的盖聂。剑脱手的时候,他方卯劲一蹬,将自己整个人送去卫庄方向。
      ——这一蹬算得很好,因为他不可能同时截下卫庄盖聂的攻击,哪怕算上剑的距离他能够勉强一拼,却绝对不足以为他的两名同伙都争取到活命的机会。
      他的剑贴着卫庄鲨齿擦过,用足的气力使剑迹偏离原轨,成功救了伙伴性命,却搭进了左臂。
      剑分离的瞬间,那人奋力倒仰,臂上血珠在疾驰的风里连成细线,扫落血雨一道。
      ——不必看都知道,左臂上的伤口很深。

      那人后退的速度很快,脸上也遮着面罩,但这并不妨碍盖聂与卫庄看清他的眼神。
      极淡也极亮的眼神。
      淡与亮,世间并不乏这二者其一,却鲜少有人能将这二者集于一身,成另一种不世出的特质。
      一眼足矣。一眼足够叫他们认清。
      是她。是谢清。
      谢清在退走,卫庄盖聂在穷追。如若只她一人,如若未尝相救,如若未尝受伤,她或许能从天衣无缝的纵横连手里找得一线生机。
      只如今……
      她瞥了眼左臂的伤,冷风钻进裂开的皮肉里痛得发涩。也便干脆不逃了。
      得她所助拾得性命的二人早已驰开,只那并不意味永绝后患——她看得分明,二人冲出包围走上既定逃亡路的同时,一蓝一灰两条身影从树梢掠得很快。
      只她也无能为力,前路如何,需看他们自行造化。

      ***
      盖聂卫庄在树的另一头站稳,树下的“王鬼猢狲”也已立了起来。
      如今腹背受敌的,是她。
      看清了现状,倒也不焦虑。因再焦虑好像也于事无补。
      谢清索性摘下了面罩,扎缚在伤口之后,好歹阻隔尘土风沙的侵袭。只她也明了,这不过图个心理安慰。治标不治本。
      卫庄勾唇,笑意看在谢清眼里,多少嘲弄。他道:“你已无路可逃,若你识相,我们或许还能替你解了那猢狲的围。”
      谢清顺着他视线望去,“王鬼猢狲”的眼已充血,额头更是青筋暴起,显然怒到极致。
      “这么说来,我好像只能答应你的交易。”
      她的右手无力搭在左臂,想来方才一震余波未消。可即便是在这最狼狈的时节,浑身气息也未变分毫。
      盖聂卫庄相视,皆是心道:这女孩果真有寻常人无法媲及的气魄,也无怪乎她能成当世翘楚的剑客。
      然而终究,“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盖聂如是与她说。
      那时的她低垂着眼,睫毛遮蔽,谁也不曾看到,盖聂语出时,她眼里一闪而过的诡异光芒。

      却闻得轻笑一声。
      笑声未终,立刻又是迷烟洒落,蒙眼入气管。
      快到即便他们都看不清的动作,一蹴而就,显然是早在谋划中。包括那一时的忽止,那一刻的故作无力。
      烟散之后,何来影踪。
      连同立于树下的全英弟子皆成一派横倒之状。盖聂卫庄靠近察看,全然一般死状——弹石封喉,不见血,她的内功已然炉火纯青。
      唯独“王鬼猢狲”尚有一口残气,虽细若游丝,到底还活着。

      ***
      卫庄盖聂相视点头,鬼谷多年朝夕相伴的默契,化于关键之时,已然无须浪费言语。
      几乎是盖聂移开碎石的同时,卫庄出手点出了“王鬼猢狲”人迎、水突、气舍三穴。
      封闭了的经脉最大程度地减低了气息的消耗,好比江湖中久已失传的龟息功,在最危急的情况下尚能保之一命。
      然而点穴终究不是神医良药,即便能保命也是暂时,左右不过一两个时辰。
      盖聂将“王鬼猢狲”拦腰抱起,意识涣散到已然昏迷的“王鬼猢狲”想必不会再介意男儿颜面。即便没有丧失意志,在颜面与生命之间,他大抵也不会选择前者。
      ——江湖中血气方刚的男儿比比皆是,只真若到了生死面前,这份血性也不知几人不忘。
      然后是与卫庄一般地飞掠。
      甚至不必商量目的何在,便已做到步调一致,只因此时的去处只余下唯一——世间若还有一人能救他性命,必然是初云山庄,澹台斐。
      初云山庄距此百十里的路途,即便是卫庄盖聂的脚程,两个时辰内走完也是未定。
      然而盖聂没有说,卫庄也没有说,尽管他们心里的这笔账比谁算得都明白。
      ——不是能否赶及,是必须赶及。

      心想事成,到底不是前辈空谈。只若心有所执,行贯所执,成事之机不止于渺茫。
      卫庄盖聂初到山庄之时,看门的小厮没有发现。等到发现,二人已闯入内堂。
      ——他们顾不上停一下脚步,行一番礼节,也要救活的竟是恶名胜于美名的“十煞”之一。风声若传入江湖,不知又该是多少麻烦。
      只是此时此刻,谁都顾不得那么许多。
      盖聂卫庄满心想要澹台斐将“王鬼猢狲”医活;而澹台斐却是满室清闲被扰的不快。
      不快归于不快,也不过是眉梢顿蹙与无心饮茶。卫庄盖聂的名号放着,即便名医如他,又能如何。
      挥退怒目围紧的小厮,澹台斐冷言冷语:“二位好生识路。”
      盖聂的意图解释被卫庄遏止在摇篮。犯错引咎固然正道,只如澹台斐现下心情,不似不言语地好。
      果然除彼一句,澹台斐再无多言。示意盖聂将怀中人放平榻上,倒也真为之诊脉。

      ***
      澹台斐自是一眼看出此人命数将终,也只是看出,了无心怀隐动。
      送来他处的多是命不长久的可怜人。说是可怜,未必可怜,无关可怜。贯见生死之人,自不会为生死所动。
      医者仁心,也是医者薄情。
      一个医者若重了一个“情”字,便会对患者生出使命感,明知救不活也要全力一搏。须知世人论医术高下,但看手下死生。太重情的医者,永远成不了人口称道的医仙。
      ——好比太重情的人,也永远站不到这世界之巅。
      澹台斐慢慢收了把脉的手,慢慢转过身,慢慢抬眼望向盖聂与卫庄。一举一动皆是那般慢条斯理,尤其是他的眼神有着莫名叫你静心的力量,再急躁不安的人在那样的瞩目下也会慢慢忘了焦虑。
      盖聂突然就明白了,那人风雅一身的品评由何而来。
      ——不曾上心,何来动心,怎失方寸。
      他根本无心,所以才会与同样失了心魂的谢清慕容止相交至深。

      然后听他缓缓道:“二位的朋友仇家实在不少,能活到此刻不能说不是他命大。看他咽喉上的残影,想来是受了内功了得人的狠手。然而那人到底火候稍差,失了一寸,才得以被你二人点穴留命。”
      “这些我们恐怕比你更清楚。”卫庄冷冷道,睥睨的眸里满是挑衅。
      澹台斐不急也不恼,瞥去的眼神是安稳如初时。就好像他听不懂,卫庄话里话外的嘲弄。
      “只是他到底咽喉受了伤,纵然封住气穴,也不能随意移动,何况是被你们带着、不要命地赶到此山庄。然而他还活着。因为在这内伤之前,他还受了另一种伤——本该要命的伤反救了他的命。”
      盖聂卫庄几乎异口同声地发问:“什么伤?”
      “此人廉泉、人迎之间;天突、水突之间;璇玑、气舍之间,中了三针。这三针妙就妙在没有点到任何穴位——受针的人不会在施针的人下手之际暴毙,而是一点一点慢慢地气血不通,死于窒息。
      “一切症状有据可循,他身旁随便找个人都能作证,不会有人怀疑是被暗中做了手脚。又兼窒息这种死因普遍寻常,不会有人仔细探查。即便仔细探查,也不会有几个人能发现这三根针灸的存在。”
      澹台斐顿了顿,接着道。
      “里面的气出不去,外面的气进不来,这是施针人预想中的结局。然而他意外受外力击打,击打部位恰也在这些穴位的集中点。你们说的封喉而死,实际上是咽喉处的经络受到猛烈挤压、涨破致死。
      “而现今,他内里本该流通的气血因针灸始有郁结,郁结的气血抵充了一部分的外来挤压,加之那人下手本未到其分,故而使他侥幸存命。”

      “如果我从他体内取出那三根针灸,他……”
      盖聂犹豫了。
      据他本来目的,当是取出针灸,探明手法。或与奄奄一息的“王鬼猢狲”交谈半句,也好过留他不明不白地半死不活,让他们一无所知。
      只是,那毕竟也是一条命。
      澹台斐大抵看透了盖聂所想,后者话未成章之前,已被他截口。
      “他自然会死。只是你也不必多虑,纵然你不取出他体内的针,他还一样会死。”
      “不是还有你吗?”
      “我救不了他,谁都救不了他。除非如来返世,才有一线生机。针封的气血与内功间的差别,想必二位比我更清楚。区区气血保他到如今,实属不易。”
      确实不易。
      针封的气血虽也为气血,到底与内功不动。所谓内功,借丹田之力调动周身真气,自腹部牵动全身。
      寻常武林高手抵御自身,靠的是那全身之气,而今他只凭那区区一点郁结,不尝丧命,已是福大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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