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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回 全英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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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日阳光升起,遍洒山谷草软似织锦。风吹一片齐倒,叠叠不息,如浪远近推来。
绿草赭衣,是突兀,也是明艳。经昨夜一番波折,看在守山的兵士眼里,只剩下了惊吓。
鬼神乱力。
比之诸鬼神魔,是人心里的鬼神。惊骇的种子一旦种下,除非有盖世英雄力挽狂澜,很难拔除。
所以即便将军挥着那一条又粗又壮又可怕的皮鞭,还是无法加快半分速度。兵士对于亲眼目睹的鬼的恐惧,早已超越了对淫威的畏服。
事实上,将军自己也是怕极,所以才要拼命赶着兵士早早离开那座鬼山。
约定的时间到了,运尸队却未到指定地。等待交接的上级耐心本不十分好,所以当吓跑胆的将军带着吓破胆的兵士好不容易到了,少不了一顿骂。
这也都无所谓了——对于山上下来的所有人而言,能够离开已经很满足。
鬼神乱力的故事也由此渐渐传开。
现如今的江湖对于“鬼神”二字格外敏感,正如每一次江湖上的敏感之风均是事出有因,这一次也不例外:
月余之前,一个名为“神魔教”的新派横出江湖,行事作风如其名——狠戾诡谲。
在这个推崇剑和侠义的武林年代,这个另辟蹊径的新派既不用剑,也视侠义如粪土。他们善用暗器,没有一种暗器是他们用不来,却没有人知道哪一种暗器是他们特有。
他们的门派根据亦无人知。只知他们行踪遍布南北三十六郡,又以双城的活动最为之多,其余一概不知。
闻名影附的顽劣弟子不计其数,只是入此教后这些人等全似凭空真发,不知所踪。所以江湖上谣传,这个善行险恶的邪教,在易容方面亦有十分造诣。只是事实如何,无人知罢了。
然而月余已过,依然没有人知道这个教的教主是何人、武功走什么路子,甚至连他可曾在江湖上走动都了无概念。
一时名头之盛,颇有盖过风行客的味道。
只是风行客速来走神秘低调的路子,被人盖过锋芒亦不是第一次了。尽管每每时间总是证明,一时名噪的新秀比不过卓绝的她,却也不知这次可会是个例外。
***
这日晌午,距离鬼神之说传开不足两个时辰,又有另一条足以千人嚼舌的消息传到桑海——
全英派掌门李宗孝,于全英青邙山向弟子布道——这是自上月十一日他出关以来,第一次布道。大谈本月初七,云来城、北山巅三派诡极一战。
事出以来,聚全门而论之的门派数不胜数,却没有一家如李宗孝般明打明地说,就好像是要昭告天下。
他的结论确有几分耐人寻味。他说,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江湖风波。预谋这一切的人现如今还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大张旗鼓。
早有预谋,是谁人都知。只话说到“眼皮底下大张旗鼓”这份上,意味立马不一样了。
北山决战前江湖各派便收敛了许多,正怕是风口浪尖别人有意寻事。因着另几派的交战,被人故意使诈污蔑引火上身的先例,屡见不鲜,这些年来各派的掌权者都学乖了许多。
若硬要说从未掩过风声行迹的,也就只有那新崛起尚不知天高地厚的神魔教了。
李宗孝这一番话看似在品评江湖,实际上却在意指神魔教在背后捣鼓、搅乱江湖。
这样的话一出口,将引来多少麻烦,李宗孝不会不知。所以在说完这番话后,他简直没有停歇地将门中弟子派往南北各郡,对江湖中只称有待考证,其中真假人人心知肚明。只这一连串举动流畅得让人不得不怀疑,可有预谋。
卫庄收到信报的时候,在墨家隐居的小屋。是盖聂要他来的。
流沙勘查手得来的消息与市井传言无多少出入,硬说分别,也只是流沙的密报探出全英亦有一支队伍在往桑海方向赶,人称“王鬼猢狲”的全英高手之一亦在此列。
李宗孝费尽周折派那么许多人去那么许多地,说是考证疑云、力除奸佞当然信不得。他的目标是神魔教,这点很明显。
——只是神魔教若真在桑海有势力,凭他们这些高手聚集,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如果神魔教在桑海没有势力,全英派弟子来桑海又是为了什么?
读完的信报扔入火堆被吞噬,唯有黑烟刺鼻,证明它曾存在过。卫庄望着黑烟一点一点入天际,眼神很远,看不到边。
没有来,听他忽然问道:“你不觉得现下的市井传言,太准确?”
确是准确。
不论几日前的北山一战,还是今日全英派的动向,传言之事几乎无别于事实,不过少了几分细节。
这是以往的市井传言从不曾有过。
也不该有。
不该发生的事情却发生了,答案也便昭然若揭——有人在操纵流言,有人要江湖知道背后的真实。
——这本该是件好事。只是在这样的时机、这样的背景之下,其动机未免叫人生疑。
“你觉得是谁?”
盖聂没有回答卫庄的问题,因为那本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而他新提出的这个问题,也是卫庄想要知道的。
“最有可能的,自然莫过你们心心念念的谢姑娘。只是……”
只是承认了谢清是幕后的推手,虽然是也承认卫庄早先的推测,却也给这本已理不清的谜团更添一笔乱。
——从身份不明的七派赭衣,到行动突兀的全英弟子,她每一次故意抛出的线索,相隔何止千百里。浑然南辕北辙的几桩事里,叫人根本找不着北,更不用说抽出其中的关联、作出合情合理的猜度。
“要我说,是你们想太多。”
大铁锤横冒出的一句吸引了所有视线,自信得到鼓舞的他,底气更足。
“你们把那个妖女想得太复杂了,哪来这么多花花肠子。她就是太不小心暴露踪迹,不仅给我们逮到,还给全英逮到。李宗孝那个老爷子也是鬼点子多的,故意整这么一出,就是想掩盖他要来桑海的目的。”
赤练冷笑:“那你倒说说,李宗孝他要来桑海做什么?”
“亏你这女人还是流沙四天王,这都不明白。他来桑海当然是找武林秘籍。能够吸引他这类老江湖的,除了武林秘籍,还能是什么?不然干嘛要把‘王鬼猢狲’都派出来。”
“是我资质愚钝,恕我不懂:他来桑海找秘籍与谢妹妹何干?找一本秘籍为什么要这样大张旗鼓,生怕天下人不知此地有秘籍吗?”
“这……这我怎么知道。你去抓他们一个,来问问呗。”
盖聂与卫庄互换一眼,这大铁锤所说虽是毫无根据的臆想,却有一点不错——要弄清其中曲里,最简单的方法便是找一个知情者问问。
知情者当然不会老实配合地交代,好在他们也有的是办法叫别人开口。
只是拦截全英一支并没有什么拿得上台面的理由,这样的情况下还是低调行事为好。
卫庄盖聂商议之下决定亲自出手,来个速战速决,带走白凤盗跖以免追踪有需。赤练留守山岗最高点接应,高渐离、雪女去春来茶馆小坐,听那时可有太应景的流言。
全英队伍约莫一日后可抵达桑海,依照勘查手推算的路径,他们只能从港口转小舟由柏翠山下登陆。柏翠山上松竹林是为桑海全城最高点,若要于不熟知的桑海城中行事,他们势必会选择登山。
所以卫庄盖聂只要在他们登山之前,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便足矣。
时间还很充足。足够他们准备一场毫无悬念的胜仗。
***
第二日破晓,卫庄、盖聂、白凤、盗跖已守在柏翠山下。谍翅鸟一遍遍飞出又飞回,也没能带回振奋人心的消息。
时近正午,耐心几无的盗跖忍不住质疑卫庄情报的准确性。没有人搭理,连盖聂都没有帮腔的意思。
就在盗跖忍俊不禁到了要大呼小叫的地步,白凤望着谍翅鸟的眼神忽然一亮。打出手势的同时,自己率先没入树丛。后知后觉的盗跖嘴里喃喃骂着,也不甘示弱地隐遁起来。
卫庄盖聂自是不动如山,浑身气息收敛,除非武学造诣出神入化,根本觉察不了半分。
从他们的视角可以清晰地看见,十多人的队伍乘着三叶扁舟,轻轻靠岸来。舟内男女皆是短打装束,服色样式各异,显然不想引人瞩目。
当头一人生得虎背熊腰,只看他肌肉凸起便也能想象膂力何等过人。他做了个看不懂的手势,方下船的人立马分成三路准备登山。
他自带了一对从中路上。直到这时才看清他的正脸,只见他眼神凶煞,狰狞的刀疤自右上至左下纵横整张脸颊。
——稍有些江湖阅历的人都认得出,那是昔年与快刀张宏交手落下的伤。因这伤疤使他本就凶残的脸更加凶残,夜来一瞥颇有鬼怪意味,便给了他“王鬼”的称呼。
至于“猢狲”二字,则是对他身法的形容。别看他身形魁梧,又笨又重,施展开的轻功混如跃然林间的猢狲,是为当世前十之列。
眼下,各队分得散了,是以各自登山,却也顾不得互相照应。正是卫庄盖聂个个击破的好时节。
二人从一开始就不曾想惊动“王鬼猢狲”的这队,其人于他们固不可算敌手,只是闹起动静十分却也麻烦。
一左一右,盖聂卫庄不动声色地向两翼队伍靠近,持剑的手微微提起,仿佛下一秒剑便将出。即使下一秒剑之将出,二人周身也不见半点剑气。
只是,他们估错了形势。
带着隐秘而来行隐秘之事的队伍,并不如看起来得那样团结。
求救声!
将出未出。
待到同行师友来得及反应,其人本身已经血溅山石。
好快的出手,好准的剑。
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招无虚发得解决同行四五人,无论起势还是招式衔接,显然都是经过精密仔细的反复推算。
最多不过三击。
三击之后,偷袭二人已凌空跃起,身法一般——应是出自一处的杀手。看之身形所向,亦是早有谋划:从左路行可贴柏翠山过出桑海;从右路行横跨山界入市井。
两人皆是带着面罩,看不清容颜。这本该是很值得留意的地方,偏偏来此处的全英弟子,带面罩面纱的不在少数。
只是,卫庄盖聂何人?
喊杀声起的刹那,二人身形亦也腾飞,想从他二人手下逃命,可谓白日做梦。
而“王鬼猢狲”毕竟声名也在,已然是血溅山石,如何还能了无知觉?
腹背受敌。
他们,逃无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