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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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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从香满楼回府后,天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这雨下了近十天也没有止的意思,倒是越下越大了。
下雨天去哪都不方便,我只是在某日闷得受不了时冒雨去了一次月影的住所,跟着月影学了一天的琴。结果一天下来,除了被琴弦勒得红肿胀痛着的十指外,一无所获。倒是被月影所说的什么商弦、角弦、羽弦、徵弦、宫弦的东西弄得头脑昏沉沉的。
月影开始见我去找她学琴还十分高兴,热情高涨地要恢复我原来抚琴的记忆,可惜到最后也被我这个一窍不通的学生弄得意兴阑珊。在我也不忍再折磨她的耐性要辞别时,她盯住我足足有十几分钟,末了说:“唉,小娆,我真想知道以前你怎么学会的?”看我一脸的愧疚,她又不忍地说:“不要紧,这些日子先熟悉一下琴的七弦罢。若先前你学会的,现在也会的。”
汗,我哪会呀,如果让我唱卡拉OK我倒可以,学琴我真是没天份。
那日后,我也不好意思再去打击月影的信心了。倒是月影差人送了一把琴给我,还有几张手写的墨稿。
“小姐,今天不练琴吗?”碧荷从外面挑帘进来,冲着正在看着窗外雨幕的我说道。
“嗯。今天不练了。”我低头看看已缠上丝带的手指头说。再练下去,我这十个手指头可没得要了。
“那小姐,我们今天做玫瑰花吧!”碧荷高兴地说。“好些日子不做了!”估计这几天我乱弹一气的琴声也把她折磨得够呛的。
“嗯。你做吧。我今天就想呆着。”我有气无力地说。
“小姐……”
“多做一些,过些日子给月影送去!”
碧荷偏了偏嘴,说:“小姐,她算什么人,也值得你这么上心!我看她不但把大少爷给媚住了,连小姐也……”
我不快地蹙了蹙了眉,说:“碧荷 ,不许胡说。”
碧荷嘟了嘴,坐在桌子边缠起花来。
我无聊地看了半天的雨,幽幽地说:“唉,难道我宝贵的青春就要耗在这雨里了吗?”
“小姐,你说什么?”碧荷抬起头看向我。
“唉,”我叹口气,转到桌边,拿着她盘的玫瑰花说:“还好,我才十七岁。有的是大把光阴。”
碧荷瞪大了眼看着我,摇摇头又埋头做她的东西去了。这碧荷倒是习惯我平日的自言自语了。
“碧荷,我待你好不好?”我突然问她。
“好呀。小姐待奴婢最好了。”
“比起以前呢!”
碧荷愣了一下,说:“小姐待人一直都很好。”
我皱了皱眉头。
碧荷见状,舔了一下唇,说:“以前小姐待奴婢好,但总是觉得离奴婢很远很远。现在小姐待奴婢更好了,就像,就像……”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冲她笑笑,“像什么?”
她低下头,轻轻地说:“像奴婢的姐姐一样!”说完又飞快地抬头起来看着我,说:“奴婢逾越了!”
“没有,我倒是真的把你看作我的妹妹一样。以后不要老称自己奴婢奴婢的啦!你就是你,是个独立的人。”
“小姐……”碧荷惶恐地站了起来。
唉,看来现在对她进行现代女性意识的教育还为时过早了。
我笑着拉她坐了下来,话锋一转,“既然把我当姐姐,可为什么对我瞒了那么多事?”
“小姐!”碧荷几乎是跳起来,一下子跪在地上,“小姐,奴婢不敢!”
“起来说。”我严声说。
“小姐,我确没有瞒小姐。”
“那,你怎不说我老爸……老爹是个大将军?哼,快把我家里的事都跟我说!不,把你知道的都统统说出来!”唉,我还是沉不住气了。
“那个,小姐也没有问奴婢,所以……”碧荷好像是几乎不可察觉地松了口气。
我呆住,是了,我的确没有细问过,唉,这个丫头不会跟我一样都是脑袋缺半根弦的人吧。
接下来,碧荷倒是很爽快地把符家的事上上下下都告诉了我。
原来,我们符家是名将之后,我的爷爷,秦王符存审可是当时赫赫有名的大将,可惜早死。我的老爸符彦卿,得爷爷真传,也是个威震四方的大将军,契丹人对他又敬又畏,人称“符王”。
符彦卿和桃花眼的老爸李守贞同朝为官,因为同是武将,又同是战功赫赫,两人便惺惺相惜,特别是近几年来,李守贞和符彦卿两人配合,在北方和契丹的征战中,战无不克,同时又联手平定了青州节度使的反叛之乱,二人自有一番非常的战友情谊。于是二人结为亲家,符彦卿把最疼爱的符家长女许给了李守贞的大公子李崇训。
由此看来,我和桃花眼绝对是名副其实的门当户对。
在符家,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叫符昭顾,一个小我两岁的大妹符金环,哥哥、大妹和我是同一母所生。我亲生母亲在生了大妹金环后便去世了,续房王氏前几年生了六小姐,叫符金定,管她叫六小姐是因为之前又有两个侍妾生了几个女孩,都是没熬到满周岁就夭折了。王氏去年又生了一个儿子,即我的弟弟符昭愿。
大哥符昭顾没有子承父业在沙场上征战,倒是成为一介商人,出入各国做起了买卖。平时昭顾也是极宠我这个大妹妹,只要从外地返家里,都会带一些奇异的东西给我。据说当年他极力反对把我嫁到李家,还因此和老爸大吵一通离家出走至今未归。
总之我的兄弟妹妹很多,但我却是符老爸最疼爱的女儿。我在家时因母亲早逝,生性有些薄凉,虽说父亲和长兄都疼爱有加,但他们不是长年征战在外,就是周游列国四处经商,所以我自己难免悲天闵人,暗自感伤。后母待我很好,可自己跟她不太亲近,母女俩有些疏离,不像金环,早把她当生母看待。
我几乎是张大着嘴听完碧荷的一席话。没想到我的家世是有这么多渊源。我捏了捏纤细的胳膊,叹了口气,想必自己也没沾上什么将门之后的良好遗传基因,这具躯体的体格一直就不好。就像现在这样的下雨天,自己也会感到阴冷而多添了两件中衣。而碧荷丝毫不受这些天气的影响,仍是单衣单裤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父亲不让我习武强健身体?”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小姐有所不知,小姐的体质从小就弱,老爷心疼你,不忍心让你去受那些苦。”碧荷答,“倒不像是二小姐,总被老爷安排去舞刀弄枪的。”
我呆在那,寻思着,有时溺爱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老爷把你许给大少爷也了了他的心事。老爷是一直都担心你受苦的。”碧荷又补充说。
“此话怎讲?把我丢到这里不闻不问也是了了心事了?”我有些气恼地说。
碧荷没料到我会说这些,愣了一下,说:“小姐,你不知道你现在是住在金窝里吗?”
我环顾了一下房子,清淡典雅,耸了一下肩,“不见得了。”
“小姐有所不知,现在李大将军可真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不但巡幸了李府,赐了豪宅第,还赐曲宴于皇宫殿内。前些日子还听得教坊的人唱到‘天子不须忧北寇,守贞面上管幽州。’,这样的恩宠真是无以形容了。小姐,你现在是李家大少夫人,那岂不是在金窟里了么!这样老爷自不用担心你受到委曲了。”
唉,富贵又如何?看来符老爷子对他宝贝女儿的爱也就仅限于此了吧。
天仍没有开晴的样子,碧荷有些反常,时常看着大雨发呆,有时我唤她,她像是没听到的,半天也没答话。
“呀!想什么呢!”这日,看她又在发呆,我悄悄过去拍了一下她的肩。她被唬了一跳。
“呵呵,在想情郎啊?”我调笑她一下。
她脸上大红,急着说:“小姐,没有,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我看你这样发呆都两三天了。”
“回小姐,奴婢,奴婢想外出一段时间。”
我大奇,“怎么了?”
碧荷眼圈马上红了,说:“小姐,我担心家里。往年也没下这么大的雨。照现在这样子,我怕黄河决水。”
啊,对了,黄河现在没有大堤,一涨便泻,一泻便是千里。我想起了以前在电视里看到的抗洪救灾的场面。
碧荷是澶州人,虽然我并不知道澶州的具体位置,但估计也是离黄河不远的。我连忙让她快去安置好家人。
“小姐,可是你……”
“我不是还有春莺在嘛。放心了!”春莺是韩氏新拔过来服侍我的。碧荷说得没错,这韩氏对我是越来越好了,除了平时送些小吃、小玩艺给我外,还以碧荷一人照顾我不够为由,拔了她房内的丫鬟给我。
碧荷对春莺千叮万嘱后才恋恋不舍地出门了。
春莺果真是老夫人屋内出来的人,做事无可挑剔,手脚麻利,对我毕恭毕敬。任我对她如何平等看待,她就还是老样子,对我恭敬有加,一副主仆分明的样子。
所以和她在一起,我也不见得舒服。好在没事的时候她不会像碧荷一样到我跟前晃来晃去。
这日好不容易盼了个天晴,我一早梳洗过后,只对春莺说了声要出去走走后,便提着一个小布包往月影住的淮鸦居跑去。
月影和我住的独院只隔着一片梅林,连日来的雨水把这林子冲刷得分外的干净,空气也格外的清新。我身着白衣裙沿着还湿漉漉的小石子路,跳跃着避开大大小小的水洼,梅林里一片寂静,静得仿佛驻步下来,连从叶稍水珠滚落的 “叭嗒”声音都可以听得见。
我欢快地穿行在这片世外园林般的林子间,我喜欢这种静谧的感觉,四周皆睡唯我独醒。忽然,林子深处“嗖……嗒”的声音打破了这宁静。
咦,这么早,会是谁?我止不住心中的好奇往声响处靠过去。
“嗖……嗒”一身雪白劲装的人正拉满弓射箭。
“少主可思量好了?”那旁边正在发话的却是丹凤眼。
我蹑手蹑脚地躲到不远处的一堆假山石后。
“你不用多说。我主意已定。”那冰冰的声音用脚听都知道是桃花眼。
“在下再请少主三思!”丹凤眼什么时候成了“在下”了?
“嗖……嗒”桃花眼似乎不再理会丹凤眼,专心拉弓,放箭。
“少主……”
“嗖……嗒”
“少主……”
“嗖……嗒”
“少主,你明明知道她已经不是她了!”我心跳加快,不会是在说我吧。
“嗖……嗒!”
“少主,请不要忘了在老少主前许下的诺言。”
“嗖……”脱把了。我探了探头出去,几乎要惊叫起来。
桃花眼拉满了弓,把箭对着丹凤眼。俊美的脸凝成寒冰,星眸幽暗,杀气迫人。“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马上缩回了头,用手中的包掩住了嘴。这是怎么回事?
“出来!”两声暴喝同时响起。
汗,是在说我吗?
“出来!”丹凤眼原来生气起来声音也是这样冷冰冰的。
我犹豫了片刻,讪讪地从假山后走出来。
一把利箭和一把玉萧直指向我。
我压抑住害怕,堆起一脸笑容,扬起一只手,“嗨,早上好,二位这么早啊,做晨练?唔,空气不错,户外运动是不错的选择哦!”
桃花眼和丹凤眼一滞,马上收回手中的箭和萧。
“以后不许这么不声不响地躲在身后!”桃花眼边说边走向我,他眼里的笑意让我几乎以为是幻觉。
“刚才你……”桃花眼用手轻拂了一下我头上的水珠,看住我说。
“我什么都没听见……”汗,我几乎想撕了自己的嘴,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我热了个大红脸站在那里,吱吱唔唔地说:“也没听见什么的,真的!”
“呵呵呵,真是个傻瓜!”桃花眼轻笑起来,浅浅的酒涡让人迷醉,宠溺的表情简直要把我看化了。
“哈哈哈,小娆也这么早起?你这是去哪?”
我扬了扬手里的小包包,说:“去月影那呀!”
“不可!”桃花眼的脸瞬时寒了下来。这人表情倒是变得很快。
“为什么?”
“叫你不要去就不要去!”
“呵呵,小娆想去便去吧。我陪她去。”丹凤眼一旁说。
桃花眼低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喂,我爱去哪就去哪,你还要管呀!”我真的不想去猜测他们对话的意思,挺没劲的,有话不直说出来,转身便要走。
“等一下。”桃花眼拉住了我,从身上取下一块玉样的东西放到我手上。“拿着这个。别弄丢了。”
“这是什么?我不要。”
“让你拿着便拿着。问这么多。借给你的,不是给你的。”桃花眼里几乎可以冒出火来。
我看这情形,不拿还不行,于是从小包里抽出一条长的花结,穿过那玉石上的眼,挂在脖子上。“好了,我现在拿着便是了。小气包,给我便是了,还说借什么借的。”
桃花眼眼中一亮,似乎很满意我的表现。
“走吧!”丹凤眼严着脸从我身边走过。
“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一会去找你!”桃花眼温柔地拍拍我的手臂说。
汗,半个月不见,难道他吃错药了?我身上鸡皮起了一阵一阵地,没见他这么正儿八经地对我过,真有点不适应。
“喂,走这么快,等等我呀!”丹凤眼步行如飞,我跑着也没跟上他的步伐。
不行了,我的体质真的不行,小跑一会儿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这哪有我现代的样子?在现代,大学时我可是三千米长跑冠军呢!我弯下腰,用手撑着腿,气喘吁吁。
“跑不动就不要跑了!”丹凤眼不知什么时候转回来,替我拿了小包包,扶住我。“你怎么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说:“从小就这样,这些日子少运动了,有些加重了罢。”我记起碧荷说过的话。
丹凤眼扣住我的脉搏,脸色凝重。“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不适吗?”
“没有啊!”我摇摇头。
丹凤眼扶我到一旁的石头坐下,看着我,说:“你还记得我告应你要带你去蜀国吗?”
我兴奋起来,两眼发亮地盯住他,不住地点头。
“好,过些日子我会带你出去。只是,这番话,不要对第三个人说。连你身边的人也不要说。”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只是,连碧荷也不告诉吗?
他笑起来,好看的唇扬开一脸的温柔。
好一会,他又认真地对我说:“崇训和月影的事,你别插手。只需看着便行。”我奇怪地看着他,“什么事?”
他嘴角一抽动,冷笑一声,说:“家事,这是他们的家事,你莫管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