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劫》雨舞秋

7、月琴楚萧（三）

　　等我喝下月影递过的第三杯热茶后，总算是回过神来了。
　　“那个杯子是你扔的？”
　　丹凤眼笑笑，算是回答了。
　　“谢谢！”
　　“哎，小娆，你没有搞错吧，救你的可是崇训呀！”月影在一旁嗔道。
　　“嗯，要不是崇训，你今日……”丹凤眼凝重地说。
　　“我……”我在那里小声哼哼啊啊了半天也没说出谢谢两个字。我的确对桃花眼很有成见。
　　“哼，带你出来就是麻烦！”桃花眼冷冷地抛出这么一句话，让我刚刚涌起的对他的好感消失殆尽。
　　这能怪我吗？谁叫这个时代没有红绿灯，没有过街斑马线，更没有人来提醒这个时代的交通工具竟然会跑得那么快！而且还那么横冲直撞！
　　“都过去了，不要怪她了！来来，先尝尝这里的美食吧！这里可是京城里最好的饭庄了！小二！上饭！”丹凤眼招呼着。

　　这香满楼据说是京城里最豪华的酒庄，是王公贵族们常聚的地方。
　　二楼是单个间，类似我们现代的包间。
　　整个屋子就像一个塌塌米，上面放着四个矮案几，案几后还放着席子。
　　塌塌米四周悬挂着碧绫帷幔，四角挂着环结珠香囊，香气荧绕，芬馥氤氲，最让人惊讶的是在旁墙边，竟还有几个锦锈圆靠垫。
　　“还愣在那干么？”桃花眼已上了塌塌米，坐下。
　　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跪坐下来。
　　“小娆可看上什么可心之物？”月影在对面问。
　　“看上的东西可多了，可惜……没钱。”我喝了口茶说。
　　“哈哈哈，堂堂的李府少夫人竟何出此言？”丹凤眼大笑。
　　“谁是夫人了？注意，我还没嫁呢。”我白了他一眼。纠正他说。
　　“哈哈，也是。来，尝尝这里的菜色，这里的饭食可是上佳的。”
　　只见小二把各色菜分别上到我们四人的案几上。每人一份，各吃各的。只见眼前菜肴，荤素搭配，色泽艳丽，香气诱人，顿时食欲大增。
　　“来，我敬小娆一杯，为昨日陪罪。”丹凤眼双手持酒杯向我道。
　　我眼看来看去，我案几上可没有酒。顺手把杯递给他说：“我也来一杯吧。”
　　丹凤眼笑笑，帮我倒满。他自己先一饮而尽。
　　我试了一小口，有一丝甜味，酒味很淡，像是果酒。也一下子把酒喝完。
　　“哎，你的功夫是哪个门派的？好利害！”
　　“小门小派，说出来让小娆见笑了！不说也罢。”
　　哼，小样，还真怕我偷了你的秘籍不成？我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一时，大家都专心吃饭，没人开口。
　　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说：“呵呵，不知你收不收徒弟？”
　　“卟”桃花眼喷了一口饭。
　　我横了他一眼，这个家伙，有这么吃惊吗？
　　丹凤眼笑得很贼，“想作我徒弟也成，不过，本门有规定，必须有一定酒量才可入本门的。”
　　我松一口气，笑着说，“没问题，我肯定够格。”这古代的酒太淡了，想想我在现代，也是两饼啤酒不倒呢。
　　丹凤眼里的贼光已经没法掩饰了，明知不会这么顺利的，可是，唉，一个小女子，在乱世总得学些有用的防身术，要不以后出了李府，真的没法保护自己了。
　　“小二，上胡酒！”

　　胡酒？
　　小二不一会送来两壶酒和几个像个大海碗样的东西，分别放到两个男人的案几上。嗯，难道要用大碗喝？
　　“小二，你漏了一壶了。去，给那位小姐也上一壶。”
　　“这……楚公子，这酒太……”
　　“呵呵，没关系，你就按他说的上吧。本姑娘倒是要尝尝什么是胡酒！快，给我上！”小二哥真可爱，还会为我着想呢。
　　“小娆！”月影担心地看着我。
　　我轻轻摇摇头，让她放心。

　　丹凤眼倒了一杯胡酒，冲我说：“昨天得罪小娆姑娘了，我先给你陪罪！”说完一饮而尽。
　　我也学着他倒了一杯胡酒，说：“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接受你的道歉！”一饮而尽。
　　“小娆，别……”月影在对面惊呼。
　　酒入肚才知道为什么月影会惊呼。这酒像是从冰窑里拿出来的，好冷，入到胃里好一会儿，却又一阵一阵的热气从里面散发出来。这酒真是烈！
　　“小娆好酒量！呵，只是你喝起酒来嘴巴也不饶人！”丹凤眼笑道。
　　好一个丹凤眼，我说的他听到心里去了。
　　“那……”
　　“今天不是你跟月影拜师酒吗？今天不算。”丹凤眼笑得更贼了。
　　“你……”
　　“算了，小娆。”月影为丹凤影解围。
　　“小人！”我低声嘀咕了一声。
　　“月影，为我们抚一曲如何？”丹凤眼提议，哼，转移话题！
　　月影笑笑，“盛情难却。”

　　小二摆好琴，月影“叮叮咚咚”试了几声弦，便在琴上轻轻一划，优美的旋律在这房里荡开，和着弦律，月影朱唇轻启，唱道：
　　湛湛露斯，匪阳不唏。
　　厌厌夜饮，不醉无归。
　　湛湛露斯，在彼丰草。
　　厌厌夜饮，在宗载考。
　　湛湛露斯，在彼杞棘。
　　显允君子，莫不令德。
　　其桐其椅，其实离离。
　　岂弟君子，莫不令仪。
　　听不懂她到底在唱什么，但见朱影玉人，青葱玉指，酥手绿绮，低眉浅唱，或巧笑盼兮，或美目流转，婉约动人的声喉，让人不禁感叹造物主的偏心，似是把世间美好的事物都让眼前这个柔润的女子承接了。看着似乎已沉溺其中的桃花眼，心下又是大叹，莫说是男人了，就是身为女人的我，也为月影动容，萌生一种爱怜，保护她的冲动。

　　随手把已倒满的酒喝尽。收回眼神，瞟了一眼和我同坐一侧的丹凤眼，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了我一跳，丹凤眼正一瞬不眨地看着我，热辣辣的目光看得我的脸都火热起来。看来他喝上头了。见我看他，他也不转开目光。我冲他娇笑，自己倒了一杯，冲他扬了扬，他见状，也倒了酒，向我示意。我一饮而尽，空杯向他，他笑了笑，也仰头喝尽，空杯向我。不知是不是我也酒冲上头了，只觉得气氛暧昧之极，忍不住又冲他笑，伸手要去倒酒。
　　“你喝多了。”桃花眼一下子到了我的案几前坐下，按住了我的手。
　　我白了他一眼，“你管那么多闲事！”
　　他也不以为忤，转身坐到我和丹凤眼的中间，说：“要喝也不要这么喝。”说着熟练地把酒倒好，放到大海碗里，取了热水泡上。“这酒是用华山顶终年不化之雪酿的，按胡人酿酒方法酿的，很烈。你不是习武的人，先把它放到洮子里温温再喝。”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脸，从侧面看去更好看，高而广的额头，挺拔的鼻子，薄而紧闭的双唇，长且刚毅的下巴，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酒涡若隐若现，哎，身边这个人如果不是那脖子上的喉结，我都要把他看作女人了。我咽了一下口水，都说红颜祸水，这个桃花眼却是个男颜祸水。男人都长那样了，女人可怎么办呐？
　　“嗯？”男颜祸水转头看向我。
　　“哎，你真是祸水呀！”我脱口而出。
　　“哈哈哈”丹凤眼狂笑起来。
　　连月影都停下来笑。
　　只有桃花眼一脸铁青，哭笑不得地看着我。
　　“呸呸呸！啊，我说错了，对不起，说错了！”
　　“哈，说错了该罚。是不是？”该死的丹凤眼，今天是要灌醉我吗？
　　我堆起笑脸说：“该该该”伸手就要去拿那温着的酒。
　　“哼，我有叫你喝吗？”桃花眼眼里怒火烈烈。
　　“我……”

　　“请问里面可是李大将军的公子，李崇训公子？”门外有人恭敬地问道。
　　“是。来者何人？”桃花眼冷着应道。
　　“在下太原人郭荣。”
　　“原来是郭兄，有请！”
　　话音才落，便进来两名男子。为首的那位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神采奕奕，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间豪气十足。随后的那位国字脸，长相墩厚，身形高大挺拔。来到古代接触到的只有桃花眼和丹凤眼这两个带着些阴柔美的男人，现在乍看到这两个男人味十足的男子，顿觉得眼前一亮。
　　“李公子别来无恙！”
　　在他们寒喧中，小二已增了两个案几，二人落座后，只听桃花眼笑着说：“郭兄又有得力助手了！”
　　“哦，哪里哪里，过奖了，审琦只是我的小兄弟罢了。”
　　“在下王审琦见过李公子！”
　　呵，古人见面也会互相吹捧一番的呢。不过王审琦倒是值得称赞的，阳光男人嘛。
　　桃花眼转回他的案几，还捎走了我的酒壶。
　　我见他们聊着旧话，于是侧过身子，压低声音悄悄问丹凤眼，“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
　　“哈哈哈，月琴楚萧名满天下，在这京师谁人不知李公子已纳得佳人入府？”没等丹凤眼开口说话，郭荣却大声替他回答了。
　　“哦，月琴楚萧？……”
　　“刚才听得抚琴之音，此等乐曲世上只有一人会矣。我便知公子在此了！”
　　啊，月琴？月影？原来天下第一大琴师竟在我身边！我看了看丹凤眼腰间别着的箫，楚萧，唔，如果我没听错，刚才小二称他为楚公子。哗，老天待我不薄呀，奇人就在身边，自己却还费心思出李府去见识奇人奇事！
　　丹凤眼冲我呶呶嘴，我不解地看着他，他叹了口气低声说：“郭荣和你说话呢！”
　　我忙坐正，冲着郭荣讪讪笑着说：“啊，刚才走神了，走神了。唔，你说了什么？”
　　“哈哈哈，在下问如何称呼小姐。”
　　“哦，我叫单……叫符金娆，叫我小娆吧。”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哈哈哈，小娆，小娆，嗯，小娆姑娘可真是很有趣呢！”
　　我脸上热了一下，嘴里吱吱唔唔着算是应了。
　　“哼，贱内让郭兄见笑了！”桃花眼冷冰冰地说。
　　“啊，谁是你的贱内？我还没嫁给你呢！若我不乐意，本姑娘可以不嫁的。”
　　“什么！你再说一句！”桃花眼已经站起来了。
　　“不嫁了，不嫁了！”我不甘示弱。
　　“你……”桃花眼一个箭步跃过案几，窜到我前面，脸黑得可怕。
　　“崇训！”丹凤眼和月影也站了起来。
　　我仰头看着他杀人似的目光，心里怕得要命，唉，酒啊，酒精的罪过啊！就在我觉得他要动手的时候，他却一转身闷声坐在我身边。
　　一时气氛很压抑。
　　“对不起，刚才对李少夫人多有得罪了。那，你可是符大将军的女儿？”郭荣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我一脸茫然看向桃花眼。我怎么知道？没人跟我说呀。
　　“正是。郭兄，贱内真是让你笑话了，前些日子她烧坏了脑子，什么都记不得了。”桃花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
　　原来我的家世也不错呢，大将军的女儿呢！我偷偷笑了一下。发现桃花眼在看着我，吓得把刚笑到一半的笑容收回。
　　“啊……”我被桃花眼一把抱起来了。
　　“训……”
　　“崇训！”
　　“李公子！”
　　“贱内刚才喝多了，我先送她回去。郭兄多有得罪了，改天小弟再设宴请罪。”桃花眼说完，便一脚踹开房门，抱着我出去。
　　“放我下来！”我又急又羞手脚挣扎着。
　　“别动，再动我就把你抛下去！”他怒气冲冲地说。
　　“你敢！”嘴上是这么说着，可两手还是不由自主动抱住了他。
　　“哼！”
　　下了楼，身边路过的人不时对我们指指点点的。我羞得把头埋起来。
　　“兹，原来你也会害羞？”

　　出了门，桃花眼也没有丝毫放我下来的意思，一把把我丢到他的大白马上，自己翻身上马坐在我后面。
　　“坐稳！”随着这声喝，马如飞箭般飞驰而去。
　　“啊……”看着两边的景物快速向后退去，我不禁大叫起来。我从来没有骑过马，更不用说骑着这样像疯了一样狂奔的马了，坐在马背上并不如那些电视上演的那样舒适，马奔跑时，颠颠地，虽说有类似马鞍的坐垫可坐起来却咯得我的两腿和屁股痛。
　　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这马跑起来的速度真是快，马上又没有什么扶手，吓得我几乎趴在马背上，紧紧拽住马脖子。嘴上发颤地叫道：“慢……慢慢点，要……要掉下去……了”
　　“撒手！”桃花眼暴喝一声，一用力，把我拉向后，我的后背重重地撞到了他的胸膛里，他用双臂夹紧了我。
　　我紧紧闭住了眼睛，祈祷着快停下来。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停下来了，桃花眼翻身下马，我几乎是从马上坠下来，桃花眼把我接住，到了地上，我甩开他的手，摇摇晃晃地向着前面的一块大岩石靠去，支着身子不停地反胃，把今天吃的东西都吐个干干净净。
　　坐在地上，全身像是散了架似的。
　　桃花眼也在我旁边坐下来，递过来一张绢子。我看了绢子一眼，恨恨地看着他，用袖口把嘴边的污物擦去。
　　他皱了皱眉头，“你怎么会这样？”
　　我听得他一问，眼泪忍不住流下来，几乎是咆哮着说：“什么怎么会这样？呜呜，要是你第一次骑马，呜呜呜，要是是你，呜呼呜，还不如我呢！呜呜呜……”说罢，便放声大哭起来。越哭越大声。
　　“第一次？……不哭了，不哭了，好么？是我不对，是我错了，啊，不哭了，不哭了。”桃花眼见我这么伤心，大乱阵脚，一把抱住我，手慌脚乱地安慰着。
　　我却是哭起来没有尽头，越想越委曲，越想越难过，我来这古代干嘛，来这里是干嘛呀！这里不见亲人，还要被这个坏家伙欺负，还要受这个家伙的气！
　　“我要回家，呜呜，我不玩了，我要回去！呜呜，我要回去！”说着便要站起来。
　　“好，回家，回家！”他连忙扶着我站起来。
　　“不，我要回我家，我的家。”
　　“回……你家？好，……回你家”他困难地说出来。
　　“不是，我要回我以后的家，不是这里的！呜呜呜，回不去了，回不去了，爸爸，妈妈……回不去了，怎么回去，要怎么回去啊！呜呜呜，蕊蕊想你们了，呜呜，爸爸，妈妈，亦鸿……你们在哪里？在哪里？”
　　“蕊蕊？爸爸，妈妈，亦鸿？你……”他深深地看着我。
　　我倏地回过神来，止住了哭。我真是晕了头了，怎么跟他说这些。别开头，不敢和他对视。

　　“啊，那是一条大河呢！”我指着旁边说。
　　“嗯，这是五丈河和汴水的交汇处。”桃花眼顺着我的手看去。
　　只见江面开阔，波涛滚滚，水鸟翻飞，江帆点点，不禁往江边走去，迎着江风，清凉凉的。
　　冲着开阔的江面，我“啊”的大叫一声。回头看着一旁正若有所思的桃花眼，说：“在我的家乡的时候，看到大江大山，都要大叫，叫得越大声，越有福气呢！”
　　他笑了，也冲着大江长啸一声。
　　看着他开心的脸，希望能把刚才我的失言掩饰过去。

　　我们沿着江边漫步，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嗯，那个，你听过借尸还魂的事么？”在一大通废话过后，我小心地试探了一下。
　　“借尸还魂？那些是术士蛊惑人的托词。”
　　“那你相信吗？”
　　“都是托词，怎么可信？”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会有这样的事呢？”
　　“哈哈哈，真的有，要让人知道了，就会被抓去烧死的。”他站住，玩味地看着我。
　　我脸上一僵，心骤然停止了跳动。
　　“哦，这样啊！”
　　“呵，别怕，有我在不会被烧死的。”
　　“哈哈哈，我怕什么？我没怕。我……又不是。”我干笑着说，偷偷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