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劫》雨舞秋

27、进宫

　　雨连着下了好几天，每天听着雨声醒来，枕着雨声入睡。深秋的雨使天气更加阴冷难耐。我大部分时间是窝在被子里，自己的这副身架子实在是弱得很，十分怕冷。
　　桃花眼没有再出现，紫筠堂添加了侍卫，桃花眼送给我的旺财受我心情的影响整天耷拉着毛茸茸的脑袋无精打采地蜷在床尾的地下。

　　今天早上，上官彦告诉我，桃花眼出城了，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我木然地听着上官彦的话，顺手接过春莺递过来的茶，就往嘴里送。茶太烫，我嘴唇一阵疼痛，当时也不知哪来的火气，用力一惯，“砰当”把手上的茶摔到了地上，跌得粉碎。
　　以前我从不乱发脾气和乱摔东西。我的反常把屋里的莲心、春莺和碧荷吓了一跳，都呆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茶甩出手了，才发现自己的失态，索性转身回里间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屋里一时鸦雀无声。上官彦和莲心她们不敢再发出声响，小心翼翼地把泼的茶水和碎的茶杯收拾好，不一会，就剩我一人了。
　　感觉到他们的小心，躺在床上的我心里有些许的不好意思。这几天，总觉得心里窝着一团火，看什么都不顺眼，一直隐忍不发，早上的茶只是个引子，茶摔出去了，心却顺了许多。

　　躺了半天，想起今天下午要陪韩氏去赴约，又闷闷地坐了起来，让莲心进来帮梳洗。

　　我发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无华，苍白得吓人，神情恍惚，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我皱起了眉，让莲心扑了些腮红。一番的妆扮，我精神多了。

　　撑着伞，到李府院门口，等了一会儿，韩氏才带着绿萼来。今天的韩氏让人眼前一亮，她描细眉，抹红唇，扫腮红，紫红色的大袖正装缀着宝石玛瑙，头上挽着高高的发髻，发间插满了黄金玉石饰品，身上熏着清香，满身华丽，让人不禁想到风韵尤存这个词。
　　和韩氏的隆重装扮相较之下，我倒像是个居家的野丫头般，穿着实在太过于随便。
　　韩氏见状，只是微微蹙眉，并不开口说教。

　　我对韩氏这么认真对待这次约会感到好奇，有什么事情能让天天礼佛不理世事的人离开精神的殿堂重回人间？还冒着大雨出行？

　　雨越下越大，拍打着檀香木的马车，零星的雨点丝儿从被风吹起的窗帘夹缝中飘进来。

　　我和韩氏同车，但我们找不到共同的话题，虽然我是她的儿媳。

　　其实我并不怪韩氏对我的责骂，她说的也是事实，以前的符金娆的确是赖着桃花眼的同时又勾引她的二儿子崇玉，还给桃花眼莫名其妙地戴上了N顶绿帽子，换成谁谁都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的。可，这是以前的，不能算在我的身上，我用不着为符金娆以前的放浪负责。这也是我不愿任她骂的原因。

　　我撩开一角窗帘，窗外雨蒙蒙一片，分不清大树木、房屋，风更大了，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冷得厉害。

　　“拉上吧，别着凉了。”端坐对面的韩氏开口说道。

　　她其实一直在看着我，只是我不愿和她接茬，而刻意躲开了她的目光。

　　听到她的话，我默不做声地把窗帘扣上，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我们要去的地方叫清凉寺，在汴梁城西，素来是城内名门望族夫人小姐们聚集场所。这里每月初一、十五，城里的小姐夫人们都到这里来上香还愿，也成了贵妇人们交流信息，增进感情，相媳妇的好日子。春莺还说，当年，我就是陪王氏，也就是我继母到这里还愿时被韩氏相中的。

　　“和训儿闹别扭了？”

　　韩氏的话让我一愣，抬起头看她，她眼里尽是关切。我下意识地摇摇头。

　　她笑了笑，淡淡地说：“你不用太上心。男人就像天上的云，喜欢跟着风跑，风一起就了无踪迹，但也许一阵风又来到跟前。训儿很喜欢你，他对你的包容我想整个汴梁城的人都知道。你呢对他也尽量大度些，男人有时难免会偷腥，你只管睁只眼闭只眼了罢。只要他心思还在你身上就好。训儿从小就重情义，没有你，那可是要了他的命。”

　　韩氏的这一番话让我啼笑皆非，这都什么和什么？难道她以为我对桃花眼和李花的事而生气？

　　“不是这样的，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我忍不住笑了笑，可想而知，我俨然成了她们眼中那个争风吃醋的妻子了。

　　韩氏见我否认，也不再作劝解。

　　经过一番折腾，我们到达了清凉寺。

　　寺内没有我想象中的花香美人，大雨，让热衷热闹的贵妇们舍弃了聚会。
　　莲心和绿萼被留在前院没有随我们到内院。

　　小和尚领着我们穿行在空寂的院落内，空荡荡的长廊里就我们三人行走，院里阴郁的天空，静默雨中的古柏，屋檐滴落的雨水，浸染寒意的秋风，越发显得寥落。

　　小和尚在内院的一间偏房门口站住，说道：“施主，请。” 说着帮我们撩开垂在偏房的门帘。

　　房里点着灯，檀香缭绕，暖意袭人，让我感到一阵舒适。

　　暖榻上坐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夫人，我定睛一看，首夫人！刚要叫起来，我前面的韩氏已经跪了下去，口中高呼道：“臣妾拜见太后，太后吉祥。”

　　太后！！！
　　我头嗡地一声响，太后！她是太后！
　　我猛地伏下身来，也跪在地上，忐忑不安。

　　“免礼，平身。”圆润的嗓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对上她端详我的目光，我一惊，连忙压下头去。

　　“谢太后！”韩氏叩谢后爬了起来。

　　我跟着韩氏起身。心里打起了小鼓，她是太后，汗，怎么没人告诉我古代的太后这么年轻，一点都不像电视剧里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太婆。

　　“珂儿，带老夫人去品茶。”

　　“是。老夫人，您请！”

　　是董珂。我看向她，她对我点点头，冲我嫣然一笑。

　　韩氏她们离开后，太后坐在那里看着我不言语。

　　她的安静让我不安起来。我清了一下嗓子，说：“对不起，之前不知道您是太后。”

　　她轻笑一下，没说什么。

　　我硬着头皮说下去，“您要见我？”

　　她淡淡笑着，并不回答我的问话。末了，开口道：“知道为什么本宫喜欢带着董珂在身边吗？”

　　我蒙了头，这是什么跟什么？

　　她站起来，缓缓地走过来，淡青的熏烟笼罩了她，她的脸看得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异常显眼。

　　“本宫喜欢她跳的舞，特别是她跳的霓裳舞，总让本宫想起许久以前美好的日子。”她停在我面前，目光柔和，似乎陷入了很深的回忆中，慢慢地，她的嘴角泛起了笑意。

　　她完美的脸，只有这么近地看，才会发现岁月在她眼角留下浅浅的痕迹。
　　太后，太后哦！传说中的太上皇就是这样子的！太年轻了！一点都不像电视剧里的那种老态龙钟、目光凌厉的老妇人。眼前的这个太后，显得很年轻，而且还很温和……

　　“在想什么？”太后突然双眸盯住我，清凉的目光似乎要把人看透。

　　我一惊，连忙说：“我在想，太后永葆青春的秘诀是什么？”

　　她愣了愣，继而笑起来，“呵呵，小嘴很会讨人欢心。”

　　我见她笑起来，长出一口气。女人嘛，不管现代还是古代都喜欢被别人夸的。

　　“你可知道本宫为何见你？”她盯住我问，刚才那抹笑，还挂在嘴边。

　　我想了想，小心地说：“我不会跳舞，不过，也许能给太后带来其他更多的乐趣吧！”

　　太后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我一阵紧张。

　　“你很年轻，很美丽，也很聪明。本宫像你这样子时，也是这样的。不知惧怕为何物。很好，难得你不怕本宫。”

　　太后的话让我后背冒汗，我是不是该跪着说话？

　　太后轻轻按了按我的肩，说：“不用紧张，本宫倒是很欣赏你的无所畏惧。来，让本宫好好看你。啧啧，年轻真好！”
　　她边说着，边拉起我的手往软榻走。待我们坐定，她细细地端详我的脸，笑道：“从外表实在看不出你出身将门。你软骨细腰，肌肤细嫩，弱不禁风，和符将军一点都不像，想必一定像极你故去的母亲。倒不如你妹妹金环，一眼就认出是符将军的女儿。对了，你习武吗？”

　　“不，我从小就体弱，蒙父亲怜爱，也只是学些女工而已。”我摇了摇头说。

　　“你父亲是个好父亲。本宫听齐太医说，半年前你突发恶疾，忘了很多事，原本还不相信，现在本宫相信了。你是个可怜人儿。娆娆，我们在年前有一面之缘，那时的你，中规中矩，一点都不如现在这般从容。”

　　我一惊，低下头，假装难过。汗，符金娆本事够大的，和太后还攀上关系来。为什么当初第一次见面时，她不和我说这些呢？难道只是为了试我是不是记得以前的事？

　　太后拍拍我的背，说：“不用难过。这是天意，吃了那么多药也记不起来就不用再记挂了罢。其实有时能忘掉往事也是一种福气。”

　　我点点头。

　　太后停了一下，说：“符将军是本宫最为敬重的人。想当初庄宗蒙难，身边近卫皆四散逃命，符将军一人在千万兵马中浴血奋战，直到庄宗被射击身亡才恸哭杀出血路离去。忠心护主之心惊天地泣鬼神。近年符将军又力抗北寇，让北寇不敢枉动进犯。本宫一直庆幸我朝有符将军这样能在关键时候力挽狂澜，挺身而出的大将。可惜，可惜他现在想为国尽忠也鞭长莫及……”

　　太后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我，问道：“娆娆，本宫罗嗦了。不知怎地，本宫近来觉得真是上了年纪了，净爱想过去的事。”

　　太后的样子很孤寂，岁月没有在她外表上留下太多痕迹，但多年深宫的生活并非如她外表这样美丽吧。说不定她也经历了一场又一场宫廷浩劫，心里也有说不出的苦难。我不禁把眼前这个人和电视中古装戏对号入座起来，暗自同情起这位年轻的太后。

　　“娆娆，你可愿到宫中陪陪我这老太婆？”太后轻轻抓住我的手说。

　　太后的话让浮想联翩的我小小吃了一惊。进宫？意味着可以见到皇帝皇后……意味着我可以摆脱和桃花眼目前尴尬的对峙。

　　“娆娆很高兴能为太后解闷。”我脱口而出，这可是两全其美的事。

　　太后眼睛一亮，点了点头，露出赞许的笑容。

　　回家的路上，雨下得更急了，狂风卷雨，让呆在马车里面的我暗自担心会不会把马车给吹倒了。
　　韩氏闭着眼睛端坐，一副疲倦的样子，不知是在想事情还是实在太困了。她没有问我和太后说了什么，也没有安慰我不用担心这些狂风暴雨。

　　晚上我兴奋得睡不着觉，太后的出现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
　　人算不如天算。本来我就已经厌烦了和桃花眼对峙的局面，已经让齐太医帮我准备好三个月的药丸，并帮我购买了一辆马车，正愁着莲心、上官彦他们整天跟着找不到机会溜出去。
　　现在这个意外让我不用和桃花眼直接冲突就可以躲开一段日子，还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入当今第一家庭做客，嘻嘻，何乐而不为？

　　第二天一早，梳洗后，我按着太后的吩咐，支开身边的人，悄悄来到北苑侧门，门口果真停着一顶小轿。小轿很普通，非常不起眼。侯轿的人穿着打扮也是普通轿夫的样子。
　　行事的机密让我兴奋，穿进轿子时，还回头看了看侧门，已经关好了，这样应该看不出有人从里面出来过了。

　　我们穿过繁华的大街，越走人声越稀少，最后就只有吱吱抬轿的声音。我偷偷撩开窗帘，红墙碧瓦，高墙深院，进宫啦！
　　咦，怎么进宫时没有人来盘问？这个小小的疑问才涌起来，就被新奇的感觉压下去。

　　领轿人发现我在偷看，他敲了敲轿子，轻声提醒我垂下帘子。

　　我无奈地照办，谁叫这是人家的地盘，不过这进了宫，总会有参观的时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