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劫》雨舞秋

26、真相

　　本以为会睁眼到天亮，没想到近天亮时，抵挡不住困意睡着了，等醒过来，已经近晌午。

　　梳洗完，吩咐碧荷去请齐太医来，自己带着莲心到花园里等候。

　　园子里的金盏菊被一夜北风的吹打，满地金黄，凋零的金黄色延喘着修饰枯木枯草的园子。池水好像把春夏秋三季都糅杂在里面，多重的色彩凝成一块劣质的玉石，看不到底。

　　“小姐，外面风大，回去吧！”莲心担心地替我披上水貂披风。
　　我摇摇头，冷风吹一下，头脑清醒了许多。
　　昨天遇到独院里的小娆，我慌乱，不知所措，好像一下看穿了桃花眼的隐私，好像撞破了自己心里刻意回避的猜测。

　　因为，我的身体是符金娆的，那个小娆住在独院，也是因为她很像符金娆……

　　我笑自己的自作多情。所谓日久生情，，我这个现代人也不能脱逃这个千古箴言。我对一个古人动了情，真是个天大的笑话。如若不是小娆的出现，我不会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自己一直告诫自己不可以在这里留情，我时刻地戒备丹凤眼，排斥着他的接近，他的关心，他的暧昧，潜意识里觉得媚眼满天抛的他更危险。可我忘了有一种人，他可以无情，可以让你忿恨，但他也会轻而一举地进到你的心里，更何况，我是个大花痴？天天面对着的这个貌若潘安的桃花眼，我在不知不觉，把自己当成了大少夫人，当成了符金娆，心安理得地来享受着符金娆该得的一切，心安理得地来安排符金娆的将来。
　　为什么我是一个善良的人？
　　我长吁一口气，好了，到此结束了！善人我做够了。

　　天空阴沉起来，看样子似乎要变天了。莲心连连催促我快回去。齐太医还没有来，我着急起来。

　　莲心见劝不动我，便连推带拽地把我拉到含碧亭里。含碧亭不高，周围高高低低的假山和间种的各种树草，把亭子隐藏起来，风吹不着，雨也淋不着。
　　见着含碧亭这三个字，想起亭下神秘的死人，我心跳得厉害。本不想往这来，可莲心一副要是不来这儿，就回紫筠亭的表情让我硬着头皮进来。心里安慰道：大白天的，被我惊扰的死人不敢出来找我算账吧！

　　才到亭子不久，便听到假山外传来人声。

　　“绿萼姐，你倒是能忍得住啊！”
　　“哼，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我怎忍不住？”是绿萼的声音。
　　“您不怕独院那小妮子把大少爷迷住？”
　　“嘿嘿，小翠，你脑就这么笨？那可能吗？“绿萼冷笑道。
　　“我是担心。你看大少爷，这一个多月来，晚上都偷偷去独院……”那小翠低声道。
　　“嘘……不要说了！你找死啊？如果传到少夫人那，我们都没命了！”绿萼紧张地打断了小翠的话。
　　静了一会儿，小翠小声地说：“绿萼姐，你说少夫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大少爷每天都到那个小妖精那儿，她愣是没发现。”
　　“你有所不知，少爷和少夫人没有别人想象的那么好。呵，我就遇到好几次他们吵架，还有，我偷偷告诉你，少爷在房里并没有和少夫人睡在一起。嘿嘿，我巴不得他们这样子一辈子！”绿萼幸灾乐祸地说。
　　“嘻嘻，是啊，这样一来，姐姐你不是更有机会了？”小翠不好怀意地笑着说。
　　“不过，”小翠话一转担心地说，“大少爷好像不接受老夫人的意思，他不想纳你作如夫人，倒是现在迷上小妖精了，怎么办？”
　　“这你不用担心了，你姐姐我这如夫人是当定了。我探过老夫人的口气，她不可能让那个野丫头进门的。而且，她让我放宽心，说大少爷这是尝鲜，新鲜劲一过，就安排我到紫筠堂。”绿萼得意地说。
　　“恭喜姐姐啊！姐姐，不，如夫人到了新地方要记得带上小翠呐，小翠愿意侍候姐姐。”
　　“呵呵，好，好，好。”绿萼听到小翠的话心花怒放，“不过，小妖精虽然不入老夫人的眼，可大少爷却宝贝着她，你在独院给我多长双眼睛，老夫人那儿就缺小妖精的过失了。”
　　“嗯。姐姐放心就是了，小翠在独院一定会睁大眼睛盯着小妖精的。哼，她是什么东西，一个村姑，也让我去侍候她？姐姐放心，李花把我当姐姐看，什么都跟我说，呵呵，那小妖精八成是迷上大少爷了！”
　　“哼，我还怕她不迷呢！越迷死得越惨！”绿萼咬牙切齿地说。“对了，你找我来什么事？”
　　“姐姐，少夫人昨天遇见李花了！”
　　“什么！遇上了！”绿萼低声惊叫。
　　“今早大少爷从独院出来时脸色快吓死我了。后来我进去一看，李花脸上好像被打了，都肿了起来。好可怕。原来她昨天遇到少夫人，还自称是小娆。你说她傻不傻，竟然这样跟大少爷说，没想到大少爷一听就轮了她一大嘴巴，说着说着，她就冲我发起脾气来。我趁机跑出来了。这不，赶紧给姐姐报信来了。绿萼姐，你说，少夫人会不会把李花赶走？”
　　“哈哈，真是有趣。少夫人这么迟钝，不会想到什么的，至多会奇怪了罢。她现在不像以前那么聪明了，再说昨天紫筠堂也没有动静，想必是她没想到什么吧。倒是这个李花，她的死期到了！哈哈……这个大秘密快把我憋坏了！真没想到李花自己告诉少夫人她的存在！她以为她是谁？哈哈，想取代少夫人？做梦！我还以为要等到将军回来才会结束，看来不用将军出手了。小翠，你继续给李花煽煽火，越旺越好！嘿嘿，我们等着看热闹吧！”

　　绿萼和小翠又说了些话，各自散去。

　　我叹了一口气，回头看莲心。莲心脸都气白了，“小姐，你这算什么？”

　　“不要说了。我自有分寸。”我慢慢地说。原来李府大少夫人位置的人有这么多人惦记。

　　这时，远远地传来碧荷叫唤我的声音，估计是碧荷请齐太医来了。我应着迎了过去。

　　支开满是疑问的碧荷和气鼓鼓的莲心，在靠池边的僻静之处，我请齐静轩把脉看看身体恢复的情况。

　　好不容易才把自己身体的具体状况弄清楚了，又和他商定了几件事，正打算送他出北苑时，猛地觉得脖间冷起来，下意识四处看看，桃花眼正站在池边枯柳下冷冷地看着我们。
　　我忽略冷冷的目光，当作没看见。齐静轩感觉到我的异常，很快他也发现了桃花眼。
　　我低声对他说：“别理他。”便要拉他往外走。
　　他定在那没动，说：“少夫人，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大少爷在找你。”说着，冲我作揖匆匆离去。

　　我转过身子，双手交在胸前，生气地看着桃花眼。

　　“小姐……”莲心怯怯地叫我。
　　我侧头一看，莲心、春莺、碧荷站在不远处，正担心地看着我们。

　　我冲莲心点点头，让她不用担心。

　　桃花眼冷着脸一步一步慢慢沿着池子踱过来。

　　“小姐……”莲心低低叫道。

　　“你们先回去，我和他说些事情。记得弄点好吃的，一会我就回去！”我笑着对她们说。

　　三人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步三回头地往紫筠堂走去。

　　“为什么不问我？！”桃花眼冷冷地问道。

　　“问什么？有什么好问的？”我觉得真好笑，他的口气，好像是我做错事了似的。不耐烦地掉头就走。

　　他一把抓住我，我大叫起来，“放开我！”

　　“你生气了？”他看着我眼睛说。

　　“生气？我犯不着！你放开，抓疼我了。”我冲他翻了个大白眼。

　　“你有什么可以直接问我。我知道你知道李花在独院。”他放开我，缓缓地说。

　　“有什么好问的？李花李草在那里都没必要问。”

　　“你不在意？”他哑着嗓子问。

　　“不在意。”我迎着他的眼说。

　　“为什么？”他低声问。

　　“为什么？”我重复了一下，突然觉得很好可笑，“我们的协议上没有这一条。那是你的私生活，我没有必要追究。”我淡淡地说。

　　“不要提那份协议！该死的，看着我，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咆哮起来，粗暴地捏抬起我的下巴。

　　这人真是以折磨人为乐，早早挖好了一个陷阱让我往里面跳，尽力让我爱上他，另一面又另觅温柔乡。现在，又让人家为他的这些伎俩拍手叫好，变态！

　　“不在乎，不在乎！你我只不过是因为那个契约才在一起。我不管你到底怎么想的，当初这样作只是约束符金娆的身份。现在我做到了，符金娆永远是你的老婆，我们现在两不相欠。我也该走了！我懒得再跟你瞎搅和！”我高叫着说出来。

　　“走？！你要走？！”桃花眼狠狠地抓住我的双肩，眼睛几乎冒出火来，身体因气愤而微颤。

　　“去哪？去你的老相好董延真那儿？还是去泡在妓院的该死的逸杰那儿？哈哈，还是要去宰相府里当小妾……或者明儿搬到翠鸣轩？哈哈……他还真是我的好弟弟。你是不是很想他？还想着和他一起逃走？哈哈……”俊美的脸狰狞起来，美目眼神狂乱凌利。

　　他的表情让我有些害怕，双肩几乎被他捏碎。

　　“叭！”我扬起的手结束了他的狂乱和胡言乱语，我迎着他杀人的目光，大声说：“你说得对，他们那儿我都想去，就是不想留在这。你听清楚了，我去哪都不关你的事，你以为你心里打的如意算盘我不知道吗？不要逼我把话说绝了！”

　　“什么算盘？你懂什么？！”他摇晃着我大叫，眼睛悲愤交加。

　　看他那副演戏的样，我气不打一处来，大叫道：“我懂什么？我什么都懂！你以为我很笨吗？你错了！我不是符金娆，你看清了，站在你前面的不是符金娆！我是单蕊，单蕊。你知道吗？你这个伪君子！我都给你你想要的了，符金娆的身份、符彦卿的支持！都给你了，你爱谁就爱谁去，放我走！”

　　“你是这样看我的？！”桃花眼听了我的话，显然很震惊，颓然放开我的双肩，苦笑着说。

　　“不是吗？你在乎的只是符金娆的身份。或许你也爱她，但是她符大将军女儿的身份你不是更爱吗？我真后悔和你签那份荒唐的契约。都怪我心太软，才成全你。现在算了，你根本不值得我同情。”我越说越生气，还怪错怪他了？

　　“同情？……你同情我？”桃花眼喃喃地说。

　　“是！就是这样！我受够了，你们总是透过我看别人，可是，我是单蕊，不是符金娆！我不要作符金娆了！你爱怎样就怎样，我不管你，你也别管我！我们现在两清！”我大叫起来。

　　才气馁的桃花眼猛然间暴喝起来，脸色铁青，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我大喝道：“你休想，你是我的夫人，怎么你还想和谁去私奔？！别妄想了，除非我死，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他发飙的气势让我心生怯意，不由往后退一步。本来我就背对着水池，连日来的雨水把池边的泥沙泡得滑软，又气又怕的我早已忘了周边的环境，脚下一滑，重心就往后倒去。

　　桃花眼眼疾手快，抓住往后倒的我用力一拉，我没有继续往后倒，却因拉得太用力生生把桃花眼仰面扑倒在地上，而我摔到他身上。

　　我挣脱他的手，从他身上爬起来。
　　突发的插曲把刚才我们激烈的争吵的紧张气氛一下子打破了。我暗恼自己的马虎，立在那不知如何是好。

　　桃花眼坐直起来，揉着肩背，哭笑不得地说：“你呀，唉……啧，没想到你现在这么重！”

　　桃花眼坐在地上冲我笑笑，向我伸了手，说：“拉我一把！”

　　摔得那么重么？我疑惑地看着他伸来的手。

　　“快点啦！”桃花眼皱了皱眉，大声说。

　　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抓住他的手用力拉他。没想到他反倒用力一拉，把我又拉到他身上，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一个转身，把我压到地上。

　　我大惊，惊慌地说：“你要干什么？”

　　他看着我笑笑，浅浅的酒涡显得我一阵玄晕。

　　“蕊蕊，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是怕你不高兴才不告诉你。”他深情的目光让我心发虚。

　　“哼，我才不会不高兴。那些关我什么事。如果真是想和我说这些？就让我起来！我们坐着说。”我转开脸，避开他呼在我脸颊的气息。

　　“不，我知道，你一起来根本不愿听我说。只有这样你才会乖乖地听我说的。”他俯下身子，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我没兴趣听你娶小老婆的事！”我气乎乎地说，挣扎了一下，根本没法推开桃花眼。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很多事情现在还不能说。等一个月以后，好吗？”他板正我的脸幽幽地说。

　　我冷笑一声，道：“可笑，你不是要和我讲清吗，怎么这会儿又说不能说了？算了，我不想听，那些也不关我的事！你解不解释都与我无关！”

　　“有关！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是不是？”他的双眸幽深，低沉的嗓音听得我心颤。

　　“那是你的一厢情愿。”我生硬地说。

　　“你现在怎么想我都行，总之，不许再提离开的事！”他严肃地说。

　　我冷哼一声没作答。

　　他长叹一声，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弯下腰替我拍打衣服上的湿泥。

　　他背上也粘了不少泥，在雪白的衣服上突显刺目。我叹了口气，也帮他拍了拍。

　　“哧，还说没有我？”他直起身，笑着把我环在怀里。

　　我推开他，认真地对他说：“崇训，你听我说，刚才我说的都是我的真心话。我知道你失去符金娆很伤心。可是，你要明白，我和她不是一个人。她是她，我是我。我承认，当初是看到你伤心痛哭才决定留下来。现在，我想，是我错了。我也有我想要的生活。我把她的身份给了你，已经够了。你放心，我只是想到处走走看看，她的身份我会一直保留着。她永远是你的夫人。如果哪天你厌烦了，可以随时休了我，我都不会有意见。本质上，你是个自由的人，你喜欢上谁，想要娶谁，不用和我说，也不用征求我的意见。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蕊蕊！”桃花眼大叫一声，打断了我的话，眼里无尽的悲楚表明他受了极大的伤害。

　　我摇摇头，深吸一口气：“不要这样，其实这就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事实。这也是我真实的想法。”

　　“不，不是这样的。”他喃喃地说。“你是不是在生气，气我把李花留在独院？不是你想象的这样，留她在那，是为你好，知道吗？是为了你！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他突然揽住我，用力把我扦在怀里，捏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崇训，不要这样。”我挣脱他的怀抱，看着他，苍白的脸，失神的眼睛，我不忍地转过身，“不要回避我的想法，我和你在这么久了，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对你无爱啊！我不爱你，也不喜欢你。”

　　“蕊蕊，你真傻，连说谎都说得这样的不高明。何苦自己骗自己？你怎么能这么绝情？非得用这些话来刺我？告诉我，你要我怎样做，你才会高兴？”他的声音发抖。

　　他话语间压抑的悲哀听得我心里难受，我咬咬唇，说：“你不需要做什么，只需把我当个陌生人，好吗？”

　　“不！……”他狂叫一声，声音倏然远去。

　　我缓缓转过身，看着远走的背影，心生酸楚，我怎么会难受？难道我真喜欢上他了吗？
　　这个样子，我本是高兴的才是，可是，现在的我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塌塌的。

　　立了不知多久，天空隆隆雷声响起，倾盆大雨滂沱而下。

　　我摇晃着往回走，眼前总是晃着桃花眼那张苍白悲伤的脸，耳边似乎还听见那声悲哀的叫声“不！……”
　　雨好大，额前的发一绺绺地粘在脸上，迷住了眼，迷住了路。突然一股温热腥甜涌到喉口间，“哇！”我不由张口一吐，低头看是否是吐了血。可那一股腥红没落到地上就被大雨冲刷得无踪影。
　　我软坐在地上，茫然地盯着那口血应该出现的地面，刚才的一切变得极其不真实起来，仿佛做了一场梦一般。

　　“小姐！……”
　　雨幕中隐隐听到有人叫我，我抬头四处看，是莲心！
　　她的叫声，让在茫然中的我找到了出口，张口便应，可应出的话都堵在了嗓里，嘶哑低吟。我急切吸了几口气，清一下喉，大声回道：“我在这！”

　　“小姐……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莲心见我坐在雨地里大惊，丢开伞，飞奔过来，用力把我扶起来。

　　“少夫人！”春莺也快速走过来，把我们挡在伞下。

　　“呜……”碧荷低声呜咽。

　　我打了个冷颤，转头看向她，笑笑说：“没事，不要紧的，不要担心。”

　　莲心和春莺难过地低下头。

　　“嘿，各位美女们，弄了什么好吃的了？有蜜糖糕吗？”我勉强笑着打趣说。

　　“小姐……”
　　“少夫人……”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雨，越下越大，深秋的雨如此浓重和悲凉，把天地拢得严严实实，淹没了大地，淹没了天空，淹没了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