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劫》雨舞秋

28、错了

　　不知过了多久，轿停了下来，待我下轿一看，傻眼了，这是……只见满眼的荒芜，正面对着的宫殿明显已经年久失修，红色的墙壁掉了一大片的红漆，裸露出黑褐色的墙体，几扇破败的门窗在秋风中“吱哑吱哑”地作响，石阶间隙里的枯荒杂草随风不停地摇来摇去。
　　轿子停在院中间，背后是高大的影墙，整个院子空荡荡的，与我想像的金碧辉煌相去十万八千里。
　　我喃喃地说：“这……这是怎么回事？
　　领轿的人一直垂着头，见我发问，低声道：“小的不知。薛公公吩咐让小的带夫人来此。”
　　错了吧！我记得太后说是让我进宫来陪她的，再怎么小气，也不至于让身我客人的我住这种破房子啊！一时我也噎在那里，是不是搞错了？！
　　宫殿的门匾歪斜，黑黝黝的，上面依稀还有字迹。我眯了一下眼，看得不太清楚，往前两步，跨上台阶仰头辩认。
　　“这是哪呀？”我很费劲地看，也只看见后面的“寿宫”两字，不由地开口问出来。

　　“回夫人，这是清寿宫。”领轿的人毫无感情地回道。

　　哦，清寿宫。我环顾一下，这应该是个废弃的宫殿，让我来这里干什么呢？

　　我站在台阶下，回身问领轿的，“来这了以后呢？”

　　“回夫人，小的不知。”

　　我嘴角抽了抽，什么意思？看来这个领轿的充其量也就是个办事员，根本不知他的上司意图了。
　　难不成太后老人家让我先参观皇宫中最不堪的地方？
　　我看了看青灰的天，天色尚早，或者太后她老人家没起床让我在这候着？想着便坐到台阶上，看着下面垂手垂头肃立的人，随口问道：“你叫什么？”

　　“回夫人，小的叫小连子，夫人有何事尽管吩咐。”

　　我笑了笑，说：“带我去见太后，如何？”坐在台阶上，比站在下面的小连子矮一点儿，刚好把小连子的表情尽收眼底。

　　“这，这，”小连子面露难色，“太后不传唤，恐怕……”他吱吱唔唔说不出来。

　　“哧，知道了，你用不着这样。你说，太后怎么会让我到这里来？”我又问。

　　“这，这，小的不知。”明显感到小连很紧张。

　　古代的小太监呢，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可怜呐……想到这，我的同情心大为泛滥，尽量轻声道：“你进宫多久了？”

　　可能我问得太突然，小连子很吃惊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又垂下眼皮，回道：“回夫人，小的进宫七年了。”

　　七年，我一惊，看着小连子很快就恢复清冷的脸，心下一阵感慨，可怜的人！七年，那么说他很小的时候就被……万恶的旧社会！

　　和这些这个社会造就的异类在一起，受到的冲击是很大的。尽管之前在对皇宫绮丽雄伟的向往时，就知道不可避免与这类人接触，但，真正和他们相对时，慢慢发现初时对皇宫的幻想都大大打了折扣，再怎么华丽的表面，都无法掩饰了华丽依托下的丑陋。而我，拥有现代灵魂的人，接受了正统教育的人，面对他们时，怜悯得心疼的感觉远远大于猎奇，一时我闭了嘴，转头四顾，生怕再聊下去问着了人家的伤心处。

　　寂静，寂静，身后的宫殿死气沉沉，只余下台阶上茫茫然的我和台阶下垂头的人，心头一阵苍茫，仿佛自己又被上天抛弃了，丢在这被时间忘却的宫殿里。斑驳的宫墙，长杂草的石条路，藏青色的轿子，年轻却丧失了为人尊严的太监，凝滞的空气，还有呆坐台阶的我，一切是多么的不真实。如梦一般，好像在我眼睛一眨一开之间，就可以把现实和梦幻自由地转换。

　　我不出声，静候着的太监们自然也不出声，进宫的欣喜被我与他们的相视静处一一磨灭。

　　“哧呼……哧……”身后宫殿里突然传来奇怪的声响，我一惊，连忙站起来往后看。

　　敞着门的宫殿里黑乎乎的，看不到什么。随着那声音的靠近，我后退几步，惊问道：“那是什么？”

　　“回夫人，是住在这里的人。”小连子扶住退到台阶下的我，看了看天，说：“时辰不早了，是该起了。”不知他是指这里的人还是指唤我入宫的人。

　　我全身一震，失口道：“这里住着人？！”
　　这里竟然还有人住着，冷宫！这两个字划过脑际。
　　什么，我竟然到了冷宫里！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小连子。
　　小连子扶着我，低眉顺目，似乎没有收到我眼里的震惊与无措。
　　为什么！！！

　　这时，那阵奇怪的声音停住了，我转头一看，宫殿门口的门槛上，不知什么时候搭靠上了一张苍白的脸，白得近似透明，那张脸在掉了黑漆的门槛上十分刺目，从我的这个角度看去，就像是门槛上平空长了一个脑袋似的。那张脸的眼珠子缓慢地在我们身上转过，漠然清冷，看到我，她嘴角淡淡勾了勾，淡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笑容在她脸上一闪即逝。在她的扫视下，我呼吸几乎要停止下来。接着，她垂下眼帘，轻皱了眉，下巴支在门槛上，粗粗喘了几口气，停了一下，似乎在忍着什么，慢慢地那张苍白的脸抬升起来——她用下巴和胳膊支起了上身，这时她似乎用尽了全力，后背靠在往里开着的门扇上喘气，额头的汗湿了头发。清冷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直直地看了我一会。
　　她身上分不清颜色的衣服和蓬乱披散的头发绞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乌发哪是织衣。苍白的脸无欲无求，秀丽的眼里空洞没有神彩。她看过我后便不再理我们，安静地靠在那，脸微仰冲着门外晨光，任由柔和的晨光慢慢镀上她苍白的脸。

　　我紧紧抓住了小连子的手。这时才想起刚才我是不是应该上前帮她一下？

　　这时，一个小宫女从影壁外进来，听到脚步声，我看向她，她却当我们不存在似的，径直从我们身边走过，走上台阶，在那个女人面前蹲下来，低低地说：“娘娘，今个儿起这么早？来，让秋凌侍候您洗漱。”
　　言毕，从随身的蓝子里取出毛巾，细细擦拭她口中娘娘的脸，手。
　　擦拭完，又取出食品，喂那娘娘吃下。那娘娘中吃东西时，她那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又转向我，盯着我一口一口地吃着小宫女喂她的点心。

　　她的眼神空洞，没有什么感情，可我分明感到一阵寒意。

　　本能告诉我应该移开目光去，可是她的目光像是施了魔法，我怎么也移不开眼睛，直愣愣地让她看到我的心里。而我的心被她这道目光绑了个结实，并且还在不断地收缩，紧得让我喘不过气来。

　　“夫人？”小连子在身边低声叫道。

　　我一下就回过神来，凭直觉我感到现在情况不妙。先是太后让我悄悄进宫，再到现在被莫名其妙地带到貌似冷宫的地方，看到被称作娘娘的人……隐约觉得这些和我近来的发现有关，可又似乎无所关联。

　　“夫人？您怎么了？”小连子扶着我问。

　　“没事，只是有点不舒服。她们是什么人？”我移开眼睛问小连子。

　　“回夫人，那是先帝的宛娘娘。”

　　“她怎么在这？”尽管心有答案，但自己还是问出来。

　　“回夫人，先帝归天后，宛娘娘在此为先帝守宫。”小连子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平稳得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可是她怎么会这样？”我依然看着小连子，不敢再和宛娘娘对视，怕再被她的目光禁锢。

　　“回夫人，小的不知。”

　　就在我和小连子一问一答时，上边的两人丝毫没有被打扰，自称凌秋的宫女慢慢给宛娘娘喂食，宛娘娘细细咀嚼咽下……我不敢回身去面对她们，却感到宛娘娘的目光仍停留在我身上。

　　这是什么情形？很想上前问个究竟，但这三级台阶就像是一道鸿沟，让我跨不上去。

　　鸿沟两边的我和她们互想静默，我留给她们的是不忍的背影，她们给我的却是破了红尘的注视。

　　这样的氛围让人窒息，我慢慢往影壁外走，不能再留在这里。我素来心软，在现代遇到衣衫褴褛的乞丐，明知名99%是骗子，可总忍不住翻出零钱放到他们的乞碗里。而现在，就在一个早晨的时间里，遇上了两类让我怜悯至心痛的人——太监和冷宫中的妃子。我没法掏出钱给他们来舒缓自己的同情，只能远远避开了罢。

　　还没转开影壁，迎面就急急走进一行人，定睛一看，带头的却是董珂。

　　“哎呀，果真是在这里，错了，错了，小娆，是他们搞错了！”董珂一脸的焦急，一把抓住我的手，“好妹妹，他们弄错了！小连子，怎么把夫人带这里来了？让太后空等！”后面是对小连子说的，董珂圆润的脸一脸的严肃。

　　“小的该死，小的不知，是……”小连子慌忙跪下来头如捣蒜。

　　董珂挥挥手打断他的讨饶，“有什么你自己去跟太后说去。”

　　说完拉着我的手，连声说：“好妹妹，吓着了吧，随我来，这地方怎是你来的？太后都等急了，差了我出来等，到了宫门才知道妹妹早就进来了，寻了半天，才找着你了。”
　　她的手温暖柔软，我的手被她抓着很舒服。

　　我笑笑，没答话，任由她牵着往太后宫走。

　　果真是弄错了，就是了，太后怎会让我去这个地方？可是，这皇宫里竟然会出这样的大差子？！不可尽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