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醉花楼 ...
-
那日之后，每每我要出门不是府里的车被派出去了就是桃花眼要我陪他去书房。而后者的频率越来越高。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北苑的人发现，一大早，他们的大少爷、大少夫人经常“恩爱”地手“牵”着手，一同到书房。
书房里经常聚着一帮人，桃花眼和他们商议的时间越来越长，这些时候，我不好呆在屋里，只好在杏林里转悠，看看枯枝落叶，跟零星出现的小虫大眼瞪小眼，自言自语。
实在受不了要离开时，角落里会闪出高大魁梧的牙兵，恭敬地让我稍稍等候。
用不了不久，桃花眼就会出现在我身旁，明朗地笑着拂去我头上沾着的枯叶枯草，扯扯我的衣服，搓搓我冰冷的手指，怜惜地说：“等久了吧？怎么不多穿些？”然后带我回到已经空了的书房，让李琦端来热气腾腾的姜糖水，看着我喝完。
书房的一角，有特地给我新添的桌子，上面放着笔墨纸砚，上好的生宣。我要么在那里看着桃花眼忙忙碌碌地发呆，要么就是蘸上浓墨乱涂乱抹，画对现代的怀念，练练写写我现代的名字。当然我的画和字不敢让人恭维，完全是印象派的风格，领悟只有一个办法——猜测。
天越来越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桃花眼议事已经不避讳我，暗探们送的谍报，是当着我的面呈报的；连他和一干人议事，也让我留在屋内。这让我不安起来。这些都算是李家的特级机密，为什么要让我了解？
有时他们商议的事让人心惊肉跳，我如做针毡，浑身不舒服，只是一味地埋头，努力不把听到的话放到心里。
如果一个人让你知道他最隐秘的事情，但又不杀你灭口，那他的意思就是让你和他一起——同流合污！桃花眼莫不是想让我去说服我老爹跟他们一起造反？！唉，如果是这样，他可真是打错算盘了。我对我老爹的了解比他还少！
想到这，心里直抓狂。可恶，这家伙，完全当我是颗笨蛋的棋子了！手上的毛笔下得又重又狠。写完还恶狠狠地盯着他看。他是不会凑上前来看我在写什么的。有一次他忍不住踱步到我桌旁，想看我生气时在写什么，目光一扫，脸上那好看的笑容比冬天的寒冰还冷，盯着我的目光深不可测，我则挑衅地看着他，哼，他自找的。呵，因为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契约”两大字。
那天桃花眼因为我提醒他契约的存在而放弃了疯狂的举动，让我如获至宝，小样，原来无所不能的桃花眼原来也有弱点！从那天后，只要他惹我不高兴，我都用这样的方式提醒他，百分之百地，他会瞬间冰化。呵，弱点，弱点……
桃花眼精力旺盛，常常从早忙到晚。很多时候我是在他的书房里睡着了，被抱回紫筠堂的。
齐太医给我换了药，把汤药换成了药丸，每天早晚各一颗。总算告别了苦药水折磨的日子。齐太医每隔一段时间来复诊，总会叮嘱桃花眼务必让我每天吃药，不可再犯忌讳。
说起来要我小心的事项真的很恐怖，要戒大怒、戒大悲、戒大喜，戒大惊……更离谱的是，吃的饭菜要清淡，不可重盐重酸，大鱼大肉……我第一次看到时就觉得特别搞笑，心想，如果真按上面说的来做，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拿根绳子解决自己算了。
但我还是很配合吃药的，药虽说这不能根治，但吃了以后，的确没有再发过病。只是药吃得太多了，自己好像被草药给浸透了，时常觉得身上透着苦涩的怪味道。现在换成药丸，我当是古代巧克力吃了。
每到我吃药的时间，桃花眼都会停下手头的事，看着我把药吃完。有时我故意说不想吃，桃花眼就会变得凶狠无比，双眼半眯，冷着个脸，一言不发地盯着我。最终总是我受不了他的注视而缴械妥协。这时他的俊脸便会在我吃下药以后，像变戏法似地从冬天跨入春天，脸上的小酒涡像鲜花般绽放。
那两个小酒涡经常把我勾得恍然出神。
不能再停留了，如果还这样，我终有一天会舍不得离开那两个小酒涡。
九月是丰收的季节，汴梁的天却过早地冷起来，北风刮得起劲，晚上耳畔 “呼呼”的风声，让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园子里花凋叶落，枯死的绿草地露出干燥难看的褐色泥土，园子里除了松柏外，其余的树木只余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北风中摇摆，一片萧瑟的景象。
我紧了紧身上的兽皮披风，冬天就要来了！
今天一早，刚梳洗完，韩氏就派人来叫我过去。
桃花眼没有叮嘱什么，我实在想不通韩氏又要见我是什么意思。在我出门时，桃花眼替我系好披风，盖好风帽，抚抚我的碎发，叮嘱莲心注意别让我着凉。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了他，他看我的眼神却越来越温柔、宠溺？偶然的机会，我发现桃花眼会趁我不注意时盯着我出神，这个发现让我心跳加速。
我越来越不适应和他独处，越来越不敢看他的眼睛，越来越不能坦然接受他对我的好。
我故意忽略在这个还没到生火取暖的季里，在我的卧室和他的书房里燃得暖洋洋的火炉；忽略他最近看我时轻皱的眉头；忽略他扣我的手越来越紧；忽略他幽深眸子深处的东西；……
我看看身后正对我点头示意的雪衣男人，脸如白玉，红唇皓齿，美眸醉人，欣长玉立的身姿，浅浅的笑容宛如清池里泛起的涟漪，优雅而动人心弦。
有时候我都分不清他这样对我，他这样对我笑到底是因为我是符金娆还是因为我是单蕊。
我自嘲地笑笑，唉，我又在发花痴了。
“走吧！”我回头，对莲心说道。
或许，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这是我和韩氏不欢而散后的第一次见面。她瘦了很多，脸上依然挂着她招牌的笑容，仿佛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激烈的冲突。
她让我这几天准备一下，陪她出席一个重要的结社活动。我很纳闷，为什么她会让我陪她去，一个结社活动要做什么准备呀？
出东院时，听送我们出来的绿萼说，韩氏大病了一场，现在基本上是足不出户，她还在偏房设了佛堂，整日念经诵佛，连府里的事都鲜有过问。
我无语，对丈夫、儿子的失望，只能让这个女人选择了虚无的佛作为精神寄托。
我没有回紫筠堂，打发莲心后，自己往那片杏树林走去。按我对桃花眼的了解，就是回去了，不消一会，他就会又让人请我去书房。
林子里一个人也没有，空荡荡的，这只是表象，其实不知有多少牙兵潜伏在里面。地上一层厚厚的杏叶，黄澄澄的，软软的踏在上面沙沙作响。
有一次，我跟桃花眼说踏在这落叶路上就像是踩在黄金大道上，听着沙沙的黄金响音，感觉好像一会就会抵达梦想的天堂。其实那条路很像我在大学时的一条小道，我和秦亦鸿就是在那条小路上相识的。
之后，这条横穿杏林抵达书房的路就没有打扫过，任由叶子一天天堆积，现在，林子里的叶子都落光了，满地都是厚厚的叶子，如果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路来。
快到书房时，远远看到台阶下立着一个黑衣人，冷峻腼腆。心底闪过一阵惊喜，“上官颜！”我大叫着，飞快地向他奔去，眼底湿润起来。
“上官颜见过少夫人！”眼前的人单膝跪下。
“起来，起来，以后不许这样！”我一把抓起了他，忍不住上下打量他。他脸潮红，精神很足，“还疼吗？”我摸了一下记忆中他伤口所在处。
他身一紧，答道：“让少夫人记挂，已经痊愈了。”
“以后不许再那样做傻事了！”我看着他认真地说。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小娆，今天让他陪你走走。”台阶上，桃花眼的声音传来。
“啊，好，真好！”我高兴起来，不用和桃花眼独处让我不由松了一口气。
桃花眼眼睛暗了一下，说：“记得带上药。如有什么不适就吃。”
“嗯！那我们走啦！”我拉住上官颜就走。
上官颜来得正好，有件事还非得他帮我才行。
回到紫筠堂，我那三个丫头又是一阵吱吱喳喳，看来，春莺把那晚的事都和其他两人说过了。这倒好，本想清静下来和上官颜说正事的，不料他却被三丫头霸住，让我这个作主人的插不上嘴。世道变了，三丫头在我长期平等意识的熏陶下，早已不把我放在眼里了。真不知我的平等普及是对是错。
终于，莲心发现一脸不高兴的我，便拖走那两人离开。
上官颜听完我的打算，他呆住了，半天才为难地说：“世子的地方……嗯，不方便。要不我替少夫人去送口信，让他来找你？”
咦，我只是要他带我去丹凤眼那里罢了，又不是什么很难的事，什么叫不方便？难道丹凤眼那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好奇心大起，说：“什么叫不方便？他那种人，神出鬼没的，等他来找我，得等到什么时候？我现在就去见他。”
上官颜脸红起来，吱吱唔唔半天，我从他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里听出了道道，“什么，我去不方便？你去就方便？！什么意思！”我大声叫起来。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了，那个地方少夫人去真不方便！是不合适。”上官颜见我生气了，连忙不停摆手。
我去不合适？难道……我眨眨眼，不会吧……
“哈哈哈哈，是妓院吧！”我贼贼地笑着，上官颜的表情说明果真如此。没想到，丹凤眼竟然躲在那里！
天助我也，这也是来古代以来，最让我兴奋的事了！嘿嘿，我想现代人不论男女多少都会对那个地方好奇，妓院哦……期待呀！
上官颜不明白为什么我这么兴奋，等我换了一身男装出来时，他彻底石化。
“少夫人，你……你……”上官颜说不成话来。
“哗！”我一收手中的折扇，得意地说：“这样行了吧，走！哈哈，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呵呵，这样去说不定还会把丹凤眼抓奸在床！ “抓奸在床”？唔，好像用词不当，管他的，总之，丹凤眼肯定会百分之百地吃惊。哈哈，丹凤眼呐，等着我哦，你终于也有让我消谴的这一天！
心里那个得意劲让我全身轻快起来，回头招呼木然前行的上官颜快点跟上。哈，今天真的不错哦！
路上我好几次忍不住在车里笑出声来，呵呵，真想马上看到丹凤眼那张风情无限的脸在看到我时的表情了！
马车自然是由上官颜驾的，去那种地方，让越少人知道越好。要是一不小心传到桃花眼耳里，火山爆发我不怕，就怕到时又被他圈在北苑里。
“少……少爷，到了。”上官颜临阵胆怯，“少爷，真要进去？”
“废话！”我斥了他一声，从车里跳下来。抬头一看，“醉花楼，醉花楼，呵呵，不错，不错！好名字！”我打开折扇，摇了几下，举步便往里走。
“哎哟，这位小公子，一人来呀，里面请呐！”门口迎上几个香气袭人的妖媚人儿。
“哟，小公子好俊，今天就让奴家侍候吧！保你满意！”不留神脸被一只柔软细嫩的手轻拧了一下，我的脸“哄”烧红起来！
“让我看看，哎，瞧，小俊脸都红了！第一次来？来，让姐姐好好教你。”不知又是谁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个。
“我说呀，你们可别吓坏了小公子，来，这里我最温柔了，让我疼你吧！”腰被一拐，跌到一个香软温玉的怀里。
“去，别听她的，你要跟了她，你会被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你才是吃得人家骨头都不剩呢！”
“哈哈”
在一片混乱和嬉笑打闹中，我几乎是被这几个丰满妖媚的人连拖带抬地进了楼门。
楼厅很宽敞，周围放着好几张桌子，可能是上午的缘故，只有三两个嫖客在楼厅里和几名女子调笑。
楼厅有三层楼高，到处结挂着红、绿的绸花缎带，大白天却燃着长长的龙凤红蜡，厅里香气熏得人松软，耳边莺语浪笑，别说是男人了，身为女人的我，也被这淫靡的氛围，拨得心旌摇曳。
才坐定，身边这几个女子如水蛇般贴上来，更有甚者坐到了我腿上！这时又不知从哪冒出几个娇美水嫩的女孩往我桌上坐。一时揽腰的揽腰，捏脸的捏脸，抓手的抓手，还有一人，拍了拍我的屁股！天，我哪像是嫖客，倒是像送来给这帮女人吃豆腐！
心里早有对这种情形的准备，却未料会遇到如此“热情”款待，我方寸大乱，心里暗暗叫苦，两眼瞄着门口处，这该死的上官颜，不会就丢我在这里了吧，停辆车也要停那么久！
“哟，让我睢瞧，是哪位贵人来了，惹得我这里娇滴滴的姑娘都一个劲往这里贴！”我正尴尬时，一个四十岁左右风韵尤存的中年妇女轻摇团扇扭着腰肢走过来。
“嘻，回妈妈，是李二爷，他多久没来了，想得我心口都发疼了！李二爷，你摸摸，现在都还疼着呢！”坐在我腿上的媚劲十足的人儿抓起我的手就往她胸口按。
手上温软感觉让我呆若木鸡，脸瞬间发白。
一时所有的女子都嘻嘻哈哈地大笑起来。
“媚娘，快下来，把李二爷吓坏了。”那妈妈走近用团扇轻轻拍了一下坐在我腿上的人，媚娘咯咯地娇笑，对我飞了一个媚眼，从我腿上跳下来，说道：“李二爷，你看，你一来，连妈妈都不疼我了，一会你可要好好补偿我哟！”
娇媚的声音听得我全身起鸡皮疙瘩。
“唔，我也要补偿。”
“我也要！”
“还有我呢！”
“呵呵，李二爷，这么没良心，这么久才想起我的姑娘们来。”想必媚娘口中的妈妈就是老鸨了。
她们认得我？我怎么成了李二爷了？
老鸨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帮我沏了一杯茶，笑吟吟地说：“爷，今天想听哪个姑娘唱小曲？”
“我家爷今天来可不是听小曲的。”迎面来的上官颜边走边说着到了我身旁。呼，总算出现了。
“噢，小爷，改了胃口了。那您今天想怎么玩？” 老鸨秀目一转，又笑盈盈地问。
“难道二爷长大了？咯咯咯……”
“嘻嘻……”
……
周围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
上官颜冷下脸，寒目一转，周围突然噤声。
“少爷只想到落雨阁小坐。”上官颜冷冷地说。
“呵呵，看来爷还是念着这里的，连几个月前才来的雨儿姑娘都知道。呵，您说是么？”老鸨笑得妩媚风骚，亮晶的眼睛直盯着我看。
“那是当然了。谁不知这汴梁城就数这里的姑娘最有意思！”我大笑，胡乱诌，“这不，今天本少爷就来找小雨姑娘了，还望妈妈通报。”
“通报？”老鸨有些惊愕，唉口气，说：“小爷，感情你真是忘了我们了。唉，连这里的规矩都忘了。”
“咣”上官颜在桌上丢了两个大银宝，“少废话。这样行了吧！”
老鸨两眼发光，贪婪地盯住桌上的银元宝，迟疑了一下，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为难地说：“可是，雨儿姑娘正给客人待茶。今天恐怕腾不出空来会二爷。”
“不要紧，她那位客人也是我的熟人。我正要找他呢。无妨。”我用扇子把那两个元宝往她面前一拨，笑得无比灿烂。呵，那的确是我的熟人哦！哈哈哈，我心里狂笑。
“这……”老鸨眼里的欲望让她难以作决定。
我把扇子往身后打打，“哒哒哒”拍在身后上官颜的胸膛。
“咣！”上官颜又拿出一个元宝。
“这样如何？”我笑着对老鸨说。
“哎哟，我杨妈妈又不是贪财的人，二爷您这样不是为难我么！唉，难得二爷对我家雨姑娘这么钟情，我就成人之美了。阿财，带这位小爷去落雨阁。”老鸨一下抱住那三个元宝，头也不抬地吩咐人带我去。
唉，果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也！
“二爷，你不要我们了？”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刚才媚得起劲的媚娘带头撒起娇来。
“嘿嘿……”我笑笑，站起来，看看上官颜，贼笑着说：“要，要，肯定要的。这样，你看我这随从一表人和，也是人中龙凤，你们谁把他侍候好了，本少爷重重有赏！”
“少爷！”上官颜脸上一黑，嘴角抽搐。哈哈哈，抓奸我一人去就行了。带他去，他在路上大叫一声，岂不是给丹凤眼通凤报信了？
“爷，您这边请！”一个龟奴弯着腰讨好地笑着引我往楼后走去。
在转出楼时，我回头看，上官颜一脸愤怒，身上缠着几个女子，那个媚娘缠得最起劲，我禁不住偷乐起来。
楼后别有洞天，一个幽深别致的庭院，星星点点落着几栋绣楼。
穿过几个门廊后，龟奴在一座小院停下来，说：“爷，刚才雨姑娘到盈湖边了，您是要在楼里候着还是去湖边。”
“我在里边等吧。”我说着便跨进小院。
“爷，这是您的花钱，您拿好。”奴龟把一枚钱币放到我手上。
花钱？我看了看手中的东西，是一枚开着方孔的钱币，不同的是，它正面铸着“风花雪夜”四个字，背面却是四个男女交合的春宫图。
我脸一红，这古代妓院还有这么讲究的？自己发行春宫钱币？
我对龟奴道了谢刚往里走，里面大大刺刺地冲出一名女子，她走得很急，把我撞了个趔趄，手中的花钱“叮”掉到地上。
龟奴忙从身后帮我捡了花钱交给我，冲着那冲撞我的女子扬手就是一巴掌，“死丫头，怎么这么不小心！再这样，看我回了妈妈，让人要了你！看你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那被骂的女子跪在我面前，是个很年轻的小女孩，衣着单薄，瘦弱的身子不住颤抖！身边散落着盆和衣物。看来是上干粗活的下人。
那女孩子抬头看到我的脸时，有一瞬惊讶，但很快就被憎恨所替代。
我一愣，她认识我？
“嘭！”龟奴抬脚把女孩子踢倒，“怎么着，你还这么看爷！活腻了！”
我连忙说：“别伤她。”看不惯男人打女人，况且那还是个弱小女孩。
“爷，您别往心里去，这丫头来了都快一年了，都调不过来。还不快谢谢爷！”
那女孩趴在地上一脸冷漠。
“算了，刚才也是我不小心，不要惩罚她。”
“是。”
我绕过女孩往里走。符金娆熟人多呐，三教九流哪都有。
楼里静悄悄的，一想到一会儿丹凤眼和他的相好要进来，我就乐，看看藏在哪好呢！
楼下没什么可躲的，抬脚往楼上走。
楼上是卧室，满房馨香，布置得清雅，窗前一把古琴，墙上悬着长萧。如若不是在醉花楼里，这倒像是个大家闺秀的闺房。
里间垂着纱缦看不清，我往纱缦走去。
“回来了？”一声磁性如天籁的声音从里面响起。
我立马呆住，汗，是丹凤眼的声音。
“唉，他对你很好。不如随他去？”很明显，里面那个家伙把我认成他的相好的了。
“过了这个月，任务就结束。我不会让你还跟着我。”丹凤眼说到这，喘了喘气，夹着一声低低的呻吟。
“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你要知道，我对你，和对梨雪、秋宫、玲珑一样的。过了这个月，我都会谴散。”丹凤眼咳了一下，顺了一下气。
丹凤眼病了？我挪动了一下身体。
“你不用担心。我恢复很快。这么多年来，你们都忠心耿耿，我不会亏待你们。你问我，我有没有爱过你们中的哪一个？其实你们早知，何必又要问？我想，如果你们不是亲耳听到我说，你们是不会死心的。”他粗喘了起来，床吱吱响了一下。好像是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现在，我告诉你，我和你们从来都是主仆关系。你们不要对我怀有妄想。如果我觉得我在意你们，那只是因为我比一般的男人更懂得疼惜女人而已。”里面有一声抽气声。
他现在很痛吗？
我头有些大，本想来抓他玩的，没想到遇到这番情形。
“至于那个人，你们谁都不准伤害她。伤害她，就是和我作对。”说这句话时，他的声音冷酷残忍，我不由打了个颤，往后退了两步。一向柔情的他原来也有这一面。
我现在是不是听到了丹凤眼的隐私？在我印象中，丹凤眼不拘无束，虚怀若谷，他可以任我做出任何叛逆世俗的事而从容接受，我可以和他大玩暧昧而不必在意对他负责任，好像他心中还没有什么值得他牵挂的。可是，刚才他如此严厉的口气，我听起来异常陌生，这让我不知所措起来，第一反应就是悄悄地溜走。
我又往后倒退几步，没留神碰着放在花几上的大水瓶，我惊叫一声，眼见这看起来价值不斐的古董就要毁在我的手上。心念之下，纵身一跃，“嘭”，身子重重地撞到地上，后背隐隐吃痛，我看了看怀里完好无损的水瓶，开心地笑笑，看，我这可是为现代抢救了一个文物。
“怎么还是这么冒失？摔疼了吧？”丹凤眼光着上身，下身仅穿一条白色长裤，站在我身边，帮我拿开瓶子，一下把我拉起来。
我细细看他，他风清云淡，根本没有我所渴盼看到的表情。这人，也太强了吧。难道他早知道是我？
“有没有摔疼？”他轻抚了一下我的背。我呲了呲牙，“不妨事。一会就好。”
“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他一下按住我，就要解开我的衣服。
“喂，喂，住手，你干什么呐！”我紧紧抓住衣服，从他怀里挣脱，这家伙，总这样对我动手动脚的。
“那她呢，那个人对你意味着什么？”一声清幽伤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看去，完美的脸型，樱唇半启，星眸泪光点点，虽已是深秋，她却还穿着薄纱衣，露出修长柔美的脖子。是她，林黛雨，那次吃火锅时把着红油伞的女子。
她什么时候来的？
她眼直勾勾地看着丹凤眼，似乎我不存在似的。她，是接着丹凤眼刚才的话问出的。
我有些尴尬，这个应该是个分手的场景，我不该在这里当灯泡。悄悄往门口溜去。
“去哪？”丹凤眼懒懒地说，长手一下把我揽到怀里，看着我的眼睛，飞扬的凤眼深情款款，梦语般说：“她对我很重要。如果她愿意，我会伴她一生，浪迹江湖。”
凤眼深情脉脉，宛如深秋午时日光下层峦叠嶂的红叶山脉，浓烈艳丽却不灼人，柔情万千，眷恋万千让人甘心沉溺其中万劫不复。没有想到丹凤眼会有这么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我震慑在他的目光中，竟忘了自己正倚靠在他的怀里！抵着他赤裸胸口的手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炽热的体温，浓重的男性的气息把我包围。我大气不敢出，这一刻，有种错觉，仿佛他那颗热切的心就这么赤裸裸地、鲜活地跃动在我手上，有力而坚韧，却又如此软弱不堪一击，只要我稍稍一用力，它，即会在手中碾碎成血肉块！
我口发干，心剧烈狂跳。有些东西呼之欲出。
丹凤眼从没有这样认真地看着我，我也从来不想这么认真地看到他的心底！但，现在，丹凤眼的心却促不及防地蓦然呈现在我眼前！我们不都是同类人么？不都是游戏的高手么？
我心一颤，垂下头说：“你们继续，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推开丹凤眼，丹凤眼手紧了紧依然把我禁锢在他怀里。
“怎么继续下去？扰都扰着了，小娆姑娘岂能这么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林黛雨幽幽叹了口气，说道。
我愣在那，不知该作怎么反应。
“爷，您该换药了！”林黛雨叹了口气轻声说。
“你病了？”林黛雨的话让我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丹凤眼，“哎呀，怎么搞的，受伤了？都流血了！快坐下来，止血药在哪？”我这才发现，桃花眼赤着脚，左脚缠着纱带，渗出的血水把纱带染得绯红，渗透出的血沿着脚趾围了一小圈。该死，刚才怎么没发现？
“在里面。”丹凤眼手指了一下里间。
我马上要往里走，突然觉得不妥，停下来，对还站在门口的林黛雨说：“我，……，你来你来。”
“小娆，你想让我失血而亡吗？快去，在里面桌子上。”丹凤眼一个大白眼扫过来，不高兴地大声喝道。
我皱了皱眉，中气这么足，倒不像是受了伤的人。伸手挑起纱帘就往里走。
床边梳妆桌上放着一盒打开着的白色药粉，我伸抓在手里，脚上软软的，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了，低头一看，是一团黑红的纱布，我愣住。
“发什么呆呢？我的小宝贝！”丹凤眼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从身后抱住我，头蹭着我的头发。
“别闹了，怎么这么不小心。让我看看。”我顾不得他的话，着急地把他按坐到床上，跪在他的脚前，把他的脚抱在怀里，动手去解纱带。
“不用。我自己来！”丹凤眼把我拉起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我用力一挥，把他扬得往后床里跌了一下。
“不要再闹了，还流着血！”我很生气，拨开丹凤眼还企图拉起我的手，蹲下来，解开一圈一圈的纱带。
丹凤眼急了，说道：“不用，不用，我自己也可以做的。你先出去！”
我执拗地解开最后一层纱布，愣住，泪水一下子涌上眼睛，吸了鼻子，忍了忍。用一块干净的纱布擦去血渍，往那还在渗出血的地方倒上白色的粉沫，血止住。
丹凤眼默不做声，任由我摆布。
“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你们以为你们是谁？是神吗？你们什么都不是，都是些自以为是的家伙。自己都不爱惜自己，还要别人怎么在乎你？”说着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落到丹凤眼的脚面上，落到纱布里，我用手背用力擦了擦脸。他们都是这样，上官彦为我挡剑，连命都不要，而丹凤眼眼前这个缺了一个小脚趾的脚，是不是又为我而失去的？！
丹凤眼双手擒住我的肩，要把我拉起来，我用力一拧，甩开他的手。眼前的纱布和血色的脚变得模糊起来。
“你们以为你们这样做，我会高兴？不，我宁愿我被扎个透心凉，宁愿死一万次，也不想看到你们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扎紧纱布，抬头看丹凤眼，凤眼幽深，情绪暗涌。
“别以为我会因此而感谢你，如果你因此伤了自己的性命，我只会恨你们一辈子，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我哽咽起来，“所以，你，从现在开始，最好好好休养，最好自己疼好自己。”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丹凤眼拉住我，帮我抚去脸上的泪水，轻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知道了，从现在起，我会好好休养，好好疼自己。为你！”
我愣住，盯住深情的凤眼，一字一顿地说：“为我！为我这个视你为知己的朋友！”
凤眼一闪，暗淡下来，“好，为你，我的……朋友！”
我令丹凤眼躺好，不顾身后流连的目光，转身下楼。
楼下院里，林黛雨背对着路，立在一棵早已落光叶子的树下，萧萧秋风吹过，卷动她身上的纱衣和乌黑如漆的长发，这本是一副难得的美妙画景，可我怎么也提不起兴趣，看看伫立风中的背影，只想快快离去。刚才的一切，让我感到莫名的疲惫，只想快点回到我的床上，睡下，好好睡一觉。
“符姑娘！”林黛雨叫了声。
我立住脚步暗叹，为什么都不放过？
“林姑娘，我已经嫁为人妇。姑娘这称呼不适合我。”我心里暗叹，为什么都没有学会后退一步？
“在世子心里，你永远是姑娘。”林黛雨幽幽地说。
我苦笑了声，随她去吧，好累，脑子里有根筋在隐隐发痛。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从怀里摸出一瓶药，轻轻倒出一粒丸子，放到嘴里，顿时满嘴苦涩。
“姑娘身体还没好全？”林黛雨转过身，盯着我手中的瓶子关切地问。
我点点头，“有什么事？”身上很累。
“姑娘不如留下来。”林黛雨杏眼朦胧，淡淡的忧伤显现在脸上。
“还有什么要说吗？”太阳穴隐隐地跳动，真想马上回到紫筠堂的那张大床上躺下。
林黛雨眼里闪了闪，“姑娘你可知世子为了你，可以抛下一切？！”
我认真地看着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明净，蓝天，白云，秋风，光秃秃的树木，裸露的褐土，蓝的，白的，黑的，黄的，一切都很分明。“我和逸杰，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他可以为我抛下一切，我也可以为他两肋插刀！”
“少夫人！时候不早了，请您早些回府！”上官彦清冷的声音在院门响起。
我侧头冲上官彦莞尔，想必他摆脱那个媚娘花费了不少时间。
上官彦的出现让我松一口气，我笑笑，对林黛雨说：“你和他的事，不要搅上我。我和他的事，你也不用费心。好好照顾你家世子。”
朋友有什么不好？多么浓烈的爱情，终究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蚀，不是千疮百孔，就是风消云散，幸运的话，最多也不过沉淀成平淡寡味的真水，而友情，在年复一年的研磨下，却日益香醇飘远。
在这个我注定不会也不可能留下情爱痕迹的时代，唯有友情可以证明，我曾来过，曾经在这个时代大笑过、流泪过、心疼过！亦或是……爱过！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醉花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