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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带你走,徐染 二、 ...

  •   二、

      1.
      通往后山的小路已经长满了杂草,蜿蜒的郁郁葱葱,甚至有些地方的道路已经被满眼的绿意覆盖,已看不出当年的方向。若不是因为曾经来这里的次数多,向宇维和许念是没有办法走到小木屋的。
      木屋还是从前那个样子,虽然已过了多年,房梁也看得出被风吹日晒的痕迹,但它仍然在那儿,没有一丝变化。想来,当年他们毕业后,就没有学生再到过这儿了。毕竟路太难走,这里也没有多么令人惊奇的风景,有一个破木屋还曾经差点被烧毁过,这样的地方,被遗忘是正常的。
      向宇维叉着腰喘了一口气,看着木屋脚下的风景,“这才过了几年啊,老子就爬得这么辛苦,看来当年我真是少当益壮啊哈哈,每天都来。”
      虽说只是过了几年,别说他们的变化,就连山脚下的教学楼,也新增了两栋,操场比以前更大,甚至中心还搭建了舞台,想是为了庆典时不用再大费周章地新搭建。升旗台旗杆上飘扬的不止有国旗,还有校旗,风有点大,两张旗子被风带得很展开。视力好的向宇维甚至还看到了校旗上学校的图标。
      许念随着向宇维的目光看下去,忽然笑了一下,“还记得我第一次当旗手时发生的那件事吗?”
      “怎么不记得,哈哈哈,你简直一当成名啊!什么都比不了你那时候走红的速度。”向宇维想着那件事,也仍然想再笑笑许念,因为实在太经典,所以至今不敢忘。
      那时的许念还是一个新进高一的小学弟,班主任看他眉眼清澈,又隐约透着英气,把校服穿得帅气又正统,就举荐他为每周一升旗的旗手。说穿了依然是一件关于刷脸的事,毕竟生着这么一张好看的小脸,不给所有同学看看岂不暴殄天物,何况升旗这么荣耀的事,又代表班主任带的班级,怎么都是脸上贴光的事,所以许念的班主任乐呵呵地送他上了升旗台。
      不曾想,许念下来的时候这位班主任恨不得当时送他上的是断头台。
      年少无知的许念也算不到当天会发生那样的事,那天国旗下演讲的同学刚好是他前桌,由于快要上台紧张得尿急,跑厕所时把身上的小话筒放进了许念的衣兜,想说许念升旗下来时从他那儿拿回来就行了。那天的风很大,像是在预示着这一场关于许念高中三年来的悲剧,可是没人懂它。许念和同学已经把旗准备就绪,下一秒就要升上去时,来了一阵妖风,五星红旗糊了他一脸,于是我们乖巧白净的许念同学发展了他一向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说话巅峰:
      “哎卧槽这破旗!”
      当时前桌的小话筒无辜地躺在他的衣兜里,更无辜地把这句话准确无误地传入学校无处不在的音响中,于是,当时学校的每个角落都响彻了许念同学的“哎卧槽这破旗!”,学校门口买早餐的阿姨纳闷地往里面瞧了瞧,也是满耳的许念同学稚嫩的声音:
      “哎卧槽这破旗破旗破旗破旗~~~”
      近五千名学生在静默了一秒后全场哄堂大笑,把站着睡觉的那些同学吓个半死,怨念地看着身边每一个笑得癫狂的同学。这回卖早餐的阿姨已经凑到了门口,她在这个学校卖了这么多年的早餐还是第一回在周一的早上遇到这么怪又好玩的事。
      校长大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着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想上去直接把那位同学提下来吧,又碍于国旗还未升上去,在这么多学生面前,直接把他弄下来不太好。不去吧,同学们的笑声持续太久明显拖长了升旗的时间,又没有办法让他们停止。
      我们的许念同学在拿下糊他一脸的国旗时,惊慌失措的表情在告诉着大家他被吓到了。可下面的同学看着他无害的表情更是笑得放肆,这种反差萌简直戳中了所有学生的萌点,笑到停不下来。许念同学反应过来连声“意外意外意外意外意外”更是让场面更加混乱。
      许念想赶紧把国旗升上去就跑走,奈何他身旁配合他的那个人,也就是向宇维同学,同样笑得直不起腰来。后来许念实在挂不住脸,捂着小脸仓皇逃离了现场。兜里还带着前桌的小话筒。
      前桌在厕所里笑完回来自然是找不到话筒了,从教导主任那儿拿了一个新话筒踏上了国旗下演讲的征程。
      “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我演讲的题目是,逆境的痛终将过去!在……”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在前桌正激昂演讲的同时,许念同学在教室里闷闷地唱出了这首歌,音调跑得让听的人都害羞。
      前桌愣住,校长愣住,学生们愣住。直到许念同学唱完了一整段副歌,校长才反应过来找一位同学上去阻止许念。
      可当这位同学来到许念班上时已然来不及,因为许念去了厕所。同时前桌淡定着又激昂地进行他的演讲:
      “在人生的道路上,我们总会遇到令我们猝不及防的……”
      “噗噗噗噗噗……”(此处为拉肚子的声音,各位请自行想象)
      前桌愣住,校长愣住,学生们愣住。
      “同学你拉肚子了噢!平时还是要多注意。”音响里传来了许念同学稚嫩的声音。
      学生们愣完以后笑得倒作一团,有夸张的同学甚至捂住鼻子大叫这酸爽!校长气疯了去自行找人。
      自此,许念一战成名,整个高中永远存在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状态中,甚至掀起了一股“哎卧槽这破~”风。走在校园里常常能听到“哎卧槽这破球”、“哎卧槽这破饭”、“哎卧槽这破题”等此类灵活的造句。
      “我记得我当时笑到没力气,还是其他两位同学来帮忙升旗的。”向宇维看着许念,“那个时候我就想,这哥们儿不错,胆儿挺肥。”
      “那哪是胆儿肥啊,纯粹缺心眼,你都不知道我回家被我妈好一顿说。”许念想到那天回家铁青着脸的父亲以及没有对他微笑的母亲,他瞬间明白,悉心伪装的父母老师面前的乖学生许念从此就要被打入地狱了。
      年少时的一丁点错误都会被长辈和社会抓着不放,哪怕只是说了一句脏话,他们都会觉得你是坏的,你该被教育拧回正轨。
      向宇维径自走回木屋门前的台阶坐下,看着背对着他的许念,微微叹了一口气,“把徐染弄出来这件事,你真的想好了吗?”
      许念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会儿,走近向宇维身边,“维子,徐染对于你,是什么?”
      向宇维愣了一下,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依稀记得,他第一次见徐染,是在年级主任办公室里,那时候他第一个知道班上来了一个名叫徐染的女生这件事。犯懒的班主任顺便叫了他带她去教室,一路上女生都没有说话,只是快到教室时,女生怯生生地走近他,脸红着说,“同学你裤子上有血,要不要去厕所……”
      向宇维纳闷着往屁股上看,的确一摊滴血的红色,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地看着徐染,这姑娘满脸类似同情的表情盯着他,加了一句,“我陪你去吧!”向宇维颤抖着嘴角想,这姑娘,莫不是把我当成了女生!转瞬想到早上许念拿着一瓶红墨水研究得甚是欢喜,不由悲从中来,声音响彻校园:
      “许念我艹你大爷!!!”
      随即羞涩地捂着脸逃向了厕所,背后还有徐染的喊声:“同学那个在绿校裤上太显眼了,把校服脱下来遮着吧遮着吧~”
      遮!着!吧!
      徐染一度成了向宇维的噩梦,以至于许念给他介绍徐染时,他的第一反应是上去对这姑娘展示他的喉结,也不说话,但意思已经表达的非常明确,我是男的!纯爷们儿!徐染只是捂着嘴笑,当时的向宇维无力地翻着白眼,俩缺心眼儿!
      从那时起这个缺心眼儿姑娘就常常乐呵呵地在他周围,旁边外加一个常常乐呵呵的许念。
      向宇维眯着眼睛,“是什么?好朋友老同学呗!虽然被你强迫着喊了一段时间的嫂子。”
      许念笑了一下,“我觉得她和你,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吧!看来是我想多了。”说完走近了小木屋,摆设依旧,中间的那几个作为凳子的石头还是他们几个寻遍满山去抬来的,只是被后来发生的火灾染黑了。许念走过去,坐了下来。
      “维子,你想要阻止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徐染就在那里面,弄不好还会被判刑,不说我,你就没有一点点的心疼吗?”许念朝着外面的那个身影说,“那个被关着的徐染,可能会被判很多年的徐染,就是当初把你向宇维,从这个木屋,背到山下的那个徐染!你说她只是好朋友老同学,没有她,你向宇维今天还能活着坐在这儿吗!”
      “能不能不要拿那件事出来说?明明是两码事,你扯在一起干嘛?”向宇维走进来,同样是一脸严肃,“老子是为你好,你别他妈好心当成驴肝肺!”
      “两码事?救你的是徐染,现在要救的也是徐染,这是两码事?向宇维,从徐染进去,我忙前忙后,到处找人累得换不过气来,甚至去求我爸!你向宇维做了什么?你照旧每天在公司过你的潇洒日子!你有哪怕是一点点担心过徐染吗?”
      向宇维气得差点动手,还是抑制着,他不是没有帮忙,他也一直在通各种路子了解情况,只是许念一念执着,天天都不见身影,不知道罢了。
      “她是你前任,你担心正常,我担心她做什么?我还怕你那自小带来的缺心眼误会我什么呢!”
      许念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向宇维,“徐染不是你朋友吗?我会误会?老子他妈又不是陈诗诗!”
      “许念,你别跟我提陈诗诗,提到她我更不想帮你!”向宇维不看许念,拿出了手机,“太晚了我要走了,你要做伟大的英雄自个儿做吧,恕我向宇维不能奉陪。”说完起身出门,走到门口时用力地踢了一下躺在地上的碎石子。沿着来路下山去了。
      天色已近黄昏,木屋在晚霞的映照下泛出金黄色,许念一人坐在木屋里,仿佛与世隔绝,竟透出些许孤独。
      是啊!向宇维走了,陈诗诗也不在,那些曾经的人,除了他,谁还在乎徐染呢?想到徐染,许念望着木屋那些曾经烧过的痕迹,仿佛又再现当时弱小的她背着向宇维那个大个子,一步一步地往下走的情景,甚至腾不出手来擦擦如急雨的汗。那样小小的身躯,撑着能压垮她的重量,竟那样顽强地下了这座山。
      那时的他在干嘛,许念不敢往下想。他活得不曾年老,却已像个垂垂老矣的老者,有那么多后悔到入骨的事。若是时光重来,他会撇开一切只为她。
      可惜,再也回不去。

      2.
      伦敦的午夜有些凉,纵是声色犬马也敌不过日头隐没,时不时传来的火车鸣笛声像是和夜晚的静谧作抵死的反抗,陆离睡在一堆文件里,他梦到了千里之外的徐染,在一个人唱着悲歌,像他们相识的那晚。
      陆离最初并没有在意这个不打眼的小学妹,常常一个人而且又不爱说话,别的新生早就和学长学姐打成一片时,她还未认识同系的学长学姐们。作为学生会主席的陆离主要组织同学们对新生的迎接事宜,新生到来那天烈日炎炎,迎接的人们也叫苦不迭。趁着休息间隙坐在树下喝水的陆离远远地看着一个个子小小的女生,提着硕大的行李箱吃力地在曝晒的太阳下走着,当下心想这是哪个院的这么不负责任,最起码有一个人帮帮她也是好的,喝完水准备过去帮一把时,又有同院新生到来,他就被同学拉去接了。离开时认真看了看女生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却是一脸倔强着无所谓的样子。
      当然,过了那会儿陆离就把这件事忘了。直到院里举办新生介绍大会时,他再度见到她。
      大会在院內会堂举行,流程为新生轮流上台介绍自己,或者展示才艺。这是让院內老师同学初步了解自己的好机会,甚至有很多同学还写了稿子,认真程度不亚于参加一项重要的赛事。还有很多同学提前排练无数次才艺表演,就为了在这个大会上脱颖而出。多类乐器的展示让所有人不得不惊叹这届新生的多才多艺,千奇百怪的介绍方式也突出他们的鲜明个性。
      到徐染的顺序时,她只带了一只毛笔还有一张纸,连主持人递给她的麦克风她都没拿。上台后她没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拿起来,给台下的同学展示了三秒左右,鞠了躬,就径自走下了舞台。过程太快以至于很多同学没有反应过来,只剩下刚才眼里映照的那两个刚劲有力的徐染二字。
      徐染的这段介绍相对于那些背下大段有文采的稿子,或者展示足以媲美天籁的歌喉,或者是跳一段热辣舞蹈的同学来说,就显得过于简单,简单到让人转身就忘。但是陆离不同,那么多花样百出的介绍中,他只记住了她。
      但无奈的是他们依旧没有任何交集,徐染像一个隐形的孩子,每天悄无声息地生活。纵使是院內最高分,也依然低调得如同没有这个人。陆离又是个不主动的人,即使觉得这个学妹很不同,也无法采取任何行动来表示他对她的欣赏。
      直到那年的圣诞,他们才终于有了那么点不足以为人称道的交集。每年到了这个节日,都是陆离最难以释怀的一天,虽然那段感情像是已经不再那么刻骨铭心,但这么多年的习惯,以使陆离依然在每年的圣诞,想起那个决绝离去的身影。仿佛圣诞节是一个永远无法逾越的坎,只要每年还有这么一天,就能再折磨陆离一次。
      那天,陆离像以往每年一样,穿过节日期间平添热闹的校园,孤身走入学校侧面的树林,那里面有时刻波澜静止的湖,能带给他无限安心。但湖还不是他最终要到达的地点,湖上那座凄凄蜿蜒的小桥,桥洞下可以藏匿着人的地方,才是他的目的地。
      像是古时隐藏自己身份的妖魔,总在月圆之时容易幻为原型,得找个隐世之地暗暗躲藏,才不至于死去。
      陆离就像这样的妖魔,但他之所以躲避,则是为了默默舔舐每年又裂一次的伤口。
      但陆离没想到的是,桥下早已坐着一个人,背靠着桥壁隐忍地哭泣,手里拿着一个矿泉水瓶。
      陆离有些懊恼,有一种自己的地盘被别人抢走的感觉。不过看着那个女生,旁边一堆矿泉水瓶,不禁哑然失笑,班里已经有一个喝碳酸饮料会醉的同学,难不成坐在桥下的那个女生,只是喝矿泉水,都会醉吗?
      陆离也管不了那么多,反正都是天涯沦落人,回去也只是被那些热闹的气氛刺激。于是他走了进去,坐在了女生的对面。
      对面的女生明显被他的突然出现吓到了,立马止住了哭泣,并且慌乱地擦着脸,准备站起来,突然过大的动作引起了哗哗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时候陆离才发现,她并不是像他一样坐在桥下的石头上,而是在水中。陆离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12月的气候,虽不至于冷到水化成冰的程度,但也能用刺骨来形容,何况是坐在水里,而且还不知道她之前在这里坐了多久。
      “同……”就在陆离准备开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女生似乎因为坐太久忽然站起来再加上冷的原因,一个踉跄又栽回了水里。陆离慌忙起身拉她,借着树林那边透过来的一点亮光看到了女生的眼睛。
      还有泪,是被惊吓了的神情,带着丝丝可怜,却又透着防备,像是被猎人追杀的小鹿。
      在那一瞬间陆离认出了徐染,除了她,再没有人会有这样的眼神。他有些许的惊讶,平日里淡漠低调着的徐染,竟然也有独自对桥饮酒的习惯。看她毫无聚焦的眼神,俨然是喝醉了的模样。
      莫非……陆离看向水中的那些矿泉水瓶,就近拿了一瓶起来闻了闻,他皱着眉头,没猜错,这是酒,而且是究竟浓度非常高的一种白酒。为了掩饰,徐染把这些酒通通倒进矿泉水瓶,营造喝水的假象。谁又能猜到她喝下的,竟是白酒呢?
      在陆离放下瓶子的瞬间,徐染也挣脱他准备走开,没走两步顿了顿,转身向陆离走过来。因为酒精摄入过多的原因,她走得踉踉跄跄,竟像是对陆离投怀送抱似的。
      陆离惊讶到微微张大了嘴,都说女生喝多了会容易把自己平时隐藏的释放出来,徐染平时那么寡言,酒醉了居然会奔放到主动对男人投怀送抱,他是该抱住她呢还是该推开呢?真的是很难的抉择啊,陆离想。
      正当陆离想入非非之际,徐染脚步不稳地绕过他,径自向那堆矿泉水瓶走去。而后拿了三瓶还是满满的瓶子,因为酒醉,中间还掉过一次,她几乎是抱着瓶子又原路返回,像抱着自己心爱的东西一样。
      酒,的确是徐染大一是最爱的东西,不过除了陆离,没人知道她这点爱好。
      “我没带酒,你那么多,不借点给我喝吗?”陆离在她身后说。
      眼前的背影僵了一下,似是在犹豫,片刻后轻轻放一瓶在自己的身侧,又起身准备走了。
      “一起喝吧!徐染同学!”陆离见她要走,连忙在身后喊。
      徐染顿了一下,些许疑惑地转过头,夜幕太黑,陆离又站在背光的地方,她看不清他。
      “我叫陆离,你的直系学长。”陆离笑了,看着她因想看清他而微微脒起的眼睛,以前竟没发现,这姑娘除了一脸倔强,放下防备时也是很可爱的嘛。
      “陆离,学长?”徐染轻轻吐出这四个字,似在努力回想这个人。她抱着两个瓶子,单薄的肩映在波光粼粼的湖上,身上的大衣还在滴着水,直直盯着对面的男生。她的这副模样,被天空中突地绽放的烟花定格在了陆离的眼眶。她的眼睛,反而让陆离迷离了。
      烟花的光也照亮了陆离的脸,徐染恍然,是了,在新生介绍大会坐在第二排那个笑意盈盈看着自己的男生,便是今天眼前的这个人了,陆离,一个响遍了整个院的名字。
      竟是他,圣诞节这么热闹的节日,他无端端地来到这儿做什么?还问自己借酒喝,徐染想笑,那么多同学想要靠近的陆离学长,竟在这么冷凄的节日,问她徐染借酒喝。她要是八卦一点,班上那些女生应该就不是蠢蠢欲动而是直接行动了。
      徐染直接笑了出来,陆离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这姑娘,喝醉了就这么爱笑吗?
      “我不借酒给大众情人喝。”徐染嘿嘿笑了两声,抱紧了怀里的酒,生怕陆离过来抢似的。
      黑夜隐藏了陆离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色,看来徐染对他有颇多误解,他才不是什么大众情人,只是有优秀的人普遍存在的苦恼罢了。
      “这话从何说起?”陆离哑然失笑。
      “上到与学长同届的学姐,下到我们班同学,甚至还有其他院的好多女生,不都是学长的倾慕者吗?”
      “那又与我何干?又不是我倾慕她们。”陆离第一次听徐染这么多话,而且,她也是记得自己的,不由得心情畅快了起来。
      这好像是,这么多年,难得一见的圣诞节。
      徐染抬眼看着对面的身影,“那总归,是不孤寂的吧,嗯不对,是孤独,总归是不孤独的人。我的酒,只借给像我一样,一个人的人。”她话语有些断断续续,喃喃着,似是想着什么,又好像只是喝醉了。
      “你见过哪个不孤独的人在圣诞夜一个人和你在这边邂逅的,”陆离自嘲说,“你的酒,总要借给一个想醉的人。”
      哗哗的水声,徐染准备走回刚才自己坐的位置,被陆离一把拦住,“有石头你不坐,硬要坐在冰水里,酒虽然热身,但女孩子久坐水里不好。”
      徐染看了他一眼,又走到了一个有石头的地方,一屁股坐下去,“来!今天我的酒,就借给你这么个想醉的人。”嘿嘿笑了两声,“不过,是要还的,陆离学长。”
      刚好徐染的对面也有一个足够坐人的石头,陆离坐在了上面,接住了她递过来的酒。
      这个圣诞夜,居然有人和自己举杯共饮,难得。
      徐染的矿泉水瓶里的酒很烈,让每年只喝一次酒的陆离皱了眉头,看了看旁边的那些空瓶。这姑娘的酒量,看来非同小可。
      “有人一起是不是酒都没有那么辛辣了?”陆离又喝完一大口。
      “我只是觉得你扰了我难得的清净。”徐染瞟了瞟陆离。
      “话不是这么说的啊小学妹,学长我知道这儿已经三年了。年年都来,是你扰了我的清净才对~”
      “那我为什么一直没有遇到你?”
      陆离顿了顿,“每年的圣诞节我才会来,难不成你……”他没继续说下去,因为他已经有即将要问出问题的答案。
      徐染垂了垂眼,笑了一下,“是的,从开学以来,我天天都来。所以学长,这是我的地方。”
      他需要释解的那些感情,已经足够让人透彻心扉,却都只要每年的圣诞才会痛得提醒自己经历过,才会有买醉的陆离出现。每天都来,眼前的这位姑娘,是遇到什么事情,倒是让他感了兴趣。
      “失恋了吧?因为高考分手了?哎,你们这些小孩,遇到芝麻丁点儿事就会觉得天都塌了,我给你说啊……”
      “学长你再怎么年长也只比我大2岁而已,装什么大人。”徐染又喝一口,“你的天没塌你来这儿做什么?”完了递给陆离一个鄙视的眼神。
      陆离被徐染噎得没话,“我,我这是舒缓压力来的。”
      “噢,那还我酒来。”徐染说着就去拿陆离手中的酒,却被他轻易躲开。她无奈地翻了翻白眼,“骗子。”
      “我怎么骗你啦?”
      “你骗我酒喝。”
      陆离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有点忍俊不禁,“对了,你干嘛要把酒倒进矿泉水瓶里啊?”
      “别人看我喝那么多的酒,影响不太好。”徐染淡淡说到。
      “我可是看到了!以后来你都得叫我,不然我就告诉别人,看起来乖得不行的徐染竟然每天自己买醉!”陆离兴奋地说。
      然而又接了徐染的‘你就是个白痴’的白眼,陆离有点挫败,问题出在哪儿呢?他可是一个挺有威信的人,但是在徐染面前,竟像是她才是学姐一样。
      徐染见他不说话,笑了笑,“其实我无所谓的,别人知道我是怎样都无所谓。”
      “那为什么还……”
      “因为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不是别人的人。”
      陆离哑然失笑,徐染说话总是感觉绕口,理顺了也能理解,就是总是有点困难。
      “我要回去了。还有点作业没写。”徐染喝完手中那瓶酒的最后一口。
      “你喝这么多,还能写作业?”陆离瞪大眼睛。
      “教你都行。”
      徐染帅气地说完就开始收拾睡里摆得乱七八糟的瓶子,陆离缓了一会儿也开始和她一起收。正当他纳闷这么些酒是怎么拿过来的,就看到徐染走进了刚才经过的树林,把瓶子都放在了一颗大树下,他跟过去看,竟然有一个树洞,供徐染藏酒。
      “我每隔一段时间会把它们灌满。”陆离惊讶地看着这一切,徐染直接回答了他的疑问。
      他们一起来回几趟地把瓶子重新放入树洞中,放完最后一个时,徐染拍了拍手,“谢谢你。”
      陆离抓了抓头,笑得星光都暗了,“是我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过了这么个不一样的圣诞。”
      “要谢也谢我的酒吧,让你一下子舒缓了这么多压力。”
      陆离知道她在打趣他,有点不好意思,“那我们回学校吧。”
      “我们就在这儿分开吧。”徐染说完也不等陆离回答就自顾自地走了,身影慢慢地隐入黑暗中。陆离失声笑了出来,又看向刚才的树洞,想了想又加了几根树枝,把树洞遮得更为隐蔽。
      陆离从伦敦的月白色天空中醒来,天快亮了。自从得知徐染出事后,他只要一睡着,便是他们桥下相遇的这个梦。重复了几天?陆离也不想深究,可是手头事情终究太忙,现在又是事业的起步,离开总不太好。
      他看了看眼前堆积成山的文件,杂乱无章。光看着就让人心烦意乱,他在想,对徐染的爱,有没有这些文件堆起来那么厚?
      是没有的吧!否则自己怎会不回去。
      是太相信她总会逢凶化吉,还是真的不够爱?

      3.
      走廊里充斥着来来回回凸显匆忙的脚步声,灌以吊瓶的滴答声一起,浓烈的消毒水味道让熟睡中的徐染皱了眉。自从当年亲眼看到爸爸被送进急救室再也没出来以后,她就讨厌甚至害怕医院的味道。
      这里的确是医院,许念正坐在徐染的病床旁边,他安静地看着熟睡中睫毛微颤的徐染。门外是一番繁忙的景象,门内却没有人过来叨扰他们,是两个世界。时间仿佛定格,许念熬着的四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心爱的人就在眼前,一伸手就能触摸得到,他心心念念的,就是此刻。
      但他知道,他要的绝不仅是如此,他要让徐染那双眼睛,重新装进他许念这个名字。
      徐染动了一下,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一脸关切坐在自己床边的许念,徐染有点错乱。这里不是拘留所吗?他怎么进来的?而自己……徐染猛地坐起来,映入眼帘的只是纯净的白色,被子,窗帘,以及床下的拖鞋,都是白色的。正准备拉开被子起来,右手忽然传来刺痛感,她纳闷地移动视线,在那同时许念也拉住了她的右手。
      徐染看过去,右手一直打着吊针,因为她的动作扯动了针头所以刺痛,现在正慢慢流出血来。许念慌忙把针头拔出,正准备帮徐染止血时,她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她一言不发地下床穿鞋,准备出去时,撞上了进来的向宇维。
      “这是要去哪?”向宇维看着眼前没有表情的徐染,又看看她身后的许念,恨铁不成钢似的叹了口气,拿出手中的食物,递给徐染。
      徐染没接也没说话,“怎么?太久没见到我认不出来了?还是我突然太帅了你有点不适应?”向宇维又递了递手上的袋子。
      徐染有些勉强地接了袋子,“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呀?这不活生生地在你面前嘛!来,先吃东西!”
      他把徐染推回去坐在床上,拉了个凳子坐在了许念的旁边。
      “我怎么了?”徐染并没有食欲,她刚刚想出去也只是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向宇维看了看许念,又看了看徐染,“你晕倒了。”
      “我?你说我晕倒了?怎么会?”
      “我也不太清楚当时的情况,总之你就是叫不醒,所有的手续都是许念去办的。”
      “怎么手续?”徐染也不看许念,一眼都不看,只是定定地问向宇维。
      “保外就医。”旁边的许念突然说话,云淡风轻的声音。
      “我已经病到这个程度了?我妈呢?”
      “阿姨也知道,只不过她手头有事情要忙……”
      “那承蒙你的照顾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我没病。”说完又要下床,被许念拦住。
      “你还想再回那里?”许念声音低沉。
      “为什么不?我又没罪!我要回去证明他们是错的,你是错的。”
      “你不能回去。”
      “哈哈,”徐染嗤声笑了,“我不是不能回去,是不该回去,你倒是把你那位陈瑾抓进去啊,她进去了我自然就解脱了。”
      许念没说话,只是皱着眉看着她。徐染现在三句话中有两句带刺,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怎么,你舍不得?还是你相信,人是我杀的?”徐染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声音软了下来。那样的眼神,那样陌生的眼神,是厌恶自己的吧!
      厌恶这样带着刺的自己。
      “我比谁都相信你。”
      徐染垂下眼眸,像是红了眼眶,这样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已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你别说笑了许念,我认识你这么多年,7年了吧?嗯?你哪件事相信过我?”
      已经带着哭腔的徐染,她太久没哭了。这样的情绪波动是她自己都未曾料到的。
      “许念其实我不想跟你谈过去,你就是我的过去啊,而我已经把你忘得彻底。可是你又出现干什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你以为我还像以前一样,还是那个你说一句话,就记好多年的我吗?你是哪里来的自信啊许念?又自以为是地弄什么保外就医,你要真对我好就去拿陈瑾来换我啊!你口口声声的为我,却是建立在一个陈瑾之下的为我。”
      许念同样红了眼,他相信她,他比谁都相信她。可她不相信他的相信。
      他轻轻拉住徐染的衣角,用委屈极细的声音说,“再相信我一回不好吗?再爱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我的爱没你那么廉价。”她甩开了他的手,“再来一个七年,我就死了。”
      许念苦笑着看自己的手,就这样了吗?他早该料到这样的结果,为何不清醒呢?
      向宇维看着眼前的俩人,轻微叹了口气,“徐染,其实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许念他……”向宇维瞄到许念直视过来的目光,忽然噤声,欲言又止。
      徐染看了看神情不自在的向宇维,也略微从刚才的情绪中出来,“他怎么样已经与我无关,向宇维你告诉我实话,你俩把我弄出来,究竟想干嘛?”
      许念听完她的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医生和病人,思绪万千。与她无关了,一切都与她无关,就像,楼下那些人与自己无关一样,陌生人的关系,就是她对他的定位。
      “不是我们把你弄出来的,”身后传来向宇维恳切的声音,“你是真的晕倒了。”
      徐染轻笑,“我自己的身体我了解,小病小痛会有点,晕倒倒不至于。”
      “是真的,我们再厉害也不至于能在里面把你弄晕吧。”向宇维看了看许念,他依然在看着窗外,似乎并未听他俩的谈话。
      “那你说,我是什么病?”
      “这个……”
      “结果还没出来,”许念忽然说话,但眼睛依然盯着窗外,“等明天结果出来了,没事的话你要是想回去,没有人拦得住你。”
      徐染没搭腔,挪到床头解开向宇维送来的食物袋子,是西街的布丁蛋糕,她曾经最爱吃的。高中时闹别扭许念还为她翘课大老远跑去买过。她盯着那个蛋糕出了一会儿神,肚子的确是饿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口咬下蛋糕,吃得狼吞虎咽。
      许念虽站在窗边,听到她吃东西的声音又忍不住偷看,她大快朵颐的样子让他的心又温暖了起来。
      一天无话,虽然有向宇维这个和事佬时不时缓和一下气氛,但他似乎又很忙,进进出出很多次。徐染和许念经过早上那番对话之后再没交谈,许念站在窗边看着白昼渐变黄昏,徐染则是吃完蛋糕以后断断续续睡了一觉,朦胧间一直看着许念的身影,似梦非梦地弄得她非常难受,不由得又皱着眉起来。
      门忽然被推开,他俩一起往门边看,这次进来的还是向宇维,不过旁边带着一个护士。护士笑意盈盈地走近徐染,给了她一颗药。
      “这是什么?”徐染皱眉问。
      “这是药啊!”向宇维在一旁嚷嚷。
      徐染白了他一眼,“我知道这是药。”
      “知道你还问……”向宇维嘀咕着。
      护士笑了,温柔地说,“这是安神的药,曹医生看你脸色不好,知道你最近睡眠不安稳,吃了这个就能睡个好觉了。”
      “谁说的,我睡眠一直很好。”徐染有些不自然地说。
      站在窗边的许念走了过来,些许疑惑地看着护士,“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她才晕倒的?”
      “嗯……这个说不准,具体情况还是得等到明天检查结果出来才能断定。”
      “吃这个药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许念又问。
      “不会的,这只是帮助她能更好的睡眠。”
      “你管这么多干嘛?我不会吃的。”徐染不喜欢许念这样,明明已经划清界限的俩人,并没有必要再假装关心。
      “我有跟你说话吗?”许念淡淡地对徐染抛来一句。
      徐染看了看他,发现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冷笑了一声,“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许念并未理她,又转头和护士讨论这颗药片的问题。徐染有些郁闷,起身准备出门。却在经过许念的时候被他拉住。
      “吃完药再出去。”
      徐染恼怒地吹了吹气,转头正准备说话。
      “你吃完我就出去。”许念又加了一句。
      徐染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从护士手里拿过药片,直接扔在嘴里嚼了两下,含糊着说,“出去。”
      向宇维在旁边看着徐染嚼药,龇牙咧嘴挤眉弄眼的,这姑娘,不苦吗?啧啧啧。
      “床边有水。”许念说完这句话就出去了,小护士也随后出去。徐染黑着脸准备回床上,看到一旁苦大仇深表情的向宇维,“干嘛?”
      向宇维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自己的嘴,“生嚼药,不苦吗?”
      徐染没理他,自顾自地坐下了。
      向宇维撇了撇嘴,也溜出了门。在门关上的那一霎那,徐染的表情就变了,五官全皱在一起,跳起来找水喝,咕咚咕咚瞬时喝了两杯水。
      哭丧着脸恨恨地想,啥玩意儿啊!真他娘的苦!
      喝完水嘴里依然残留着苦味,她去洗手间洗漱回来以后,在枕头下找到了一本书,看着看着困意袭来,倒头遍睡了。
      一夜无梦,甚是安好。
      第二天醒来却是在飞驰的车中,飞速转动的车轮下是废弃的铁路,窗外急速后退的风景告诉着徐染,她此刻并未在医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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