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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富商西入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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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东塞口是著名的函谷关,西接横岭,东临绝涧,南依秦岭,北滨黄河。函谷关天险,堪称七国战场之最。
两百多年前,道家祖师爷老子西入秦,于函谷关关外被关令尹喜请入太初宫,留下五千言《道德经》。自那以后,道家便以太初宫为策源地,在函谷关内大兴土木,造宫殿,成为连接秦与六国诸子的枢纽。
道家在诸子百家中地位特殊,因倾向于消极避世、独善其身,在春秋战国极少被当权者任用。久而久之,道家便衍生为一门出世的学说。
“道家崇尚天道,顺其自然。我们如果送端木姑娘进函谷,晓梦大师出关后应当会顺势为端木姑娘诊治。良以为,进关要避开罗网容易,山魈则需要盖聂先生竭力配合。”临行前,张良安排了送端木蓉上函谷的事宜。
众人分三路行事,盖聂尾随卫庄去往韩都新郑,以混淆吸引山魈,为明饵;高渐离、大铁锤、班大师、徐夫子四人秘密前往距离新郑不远的东郡博浪沙;人宗逍遥子则带着墨家雪女、盗跖,秘密护送端木蓉前往函谷。
雪女的易容术精湛绝伦,将四人化妆成因秦始皇的富户迁徙令,而被迫入咸阳的富户。
山道上摩肩擦踵,盗跖偷了七八个照身帖,路上又轻薄了几个富贵人家的女眷,终于吸引来了帝国的士兵。
“你,姓甚名谁?”
盗跖嘻嘻笑道:“如果我说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不入关?”
士兵大怒,向值班的一个头领汇报。头领见多了以各种理由搪塞不入秦的无赖,并没有往心里去,命士兵去搜随行的物品。
这一看可不得了,车上不仅照身帖多达二十几张,财物也多得吓人。头领核查了以后,好声好气跟盗跖质询:“先生的照身帖怎么跟随行的家眷数目不一?”
“别提了!”盗跖懒懒地摆摆手,“秦地穷苦,家仆们听说我家要迁徙,都跑了。”
头领也十分郁闷,又问道:“那随行的几位是?”
“那个漂亮的女人是我小妾。边上又凶又丑的那个,是我那老不死的爹给我讨的媳妇儿!”
头领瞧了瞧逍遥子和雪女两人,没有看出来破绽,问道:“那个小妾看上去好像病了……”
“病?”盗跖没好气地冷哼,“是那母老虎打的!”
雪女闻言柳眉倒竖,登登登赶上来揪他耳朵,“赵虎,你倒是出息了!”
盗跖被揪得嗷嗷喊疼,雪女更加生气地数落:“以前做生意没本钱,天天娘子前娘子后的,老娘出卖色相给你赚本钱!发达了,就敢让小妾骑老娘头上!现在可好?赚了钱,还没享受几天好日子,就跟着你背井离乡去那劳什子咸阳。还敢背后嚼老娘舌根!”
头领突如其来听了一耳朵秘辛,顿觉这一家子吵吵嚷嚷乱七八糟,便让士兵上前核对了一下名单。士兵确认无误,头领大声勒令他们立刻启程。这一家人不敢不从,只好骂骂咧咧走远了。
函谷隘道,道家兴建的太初宫道观群映入眼帘。道观拦道而建,呈弓形,重叠的木制建筑连绵起伏,气势恢宏,看得盗跖目瞪口呆。
“入口处有帝国重兵把守,注意隐蔽!”逍遥子嘱咐道。
入夜后,帝国士兵换班,逍遥子似乎看出来一点端倪,“这些士兵虽然都穿着秦兵铠甲。其实入夜的这一批大多是临时抽调来的刑徒。”
“原来如此!”盗跖也明白过来。既然是刑徒,那说明帝国的兵力并不足够调用。蒙恬北击长城带走了二十万主力军,最近富商入秦,秦始皇嬴政最怕的是咸阳出乱子,所以主要的兵力应当都调去防戍咸阳,函谷关内的兵力捉襟见肘。
而这,正是他们的机会。
“我们可以冒名为秦军。现在的问题在于,怎么避开罗网的视线,在冒名前后都不引起骚动。”雪女分析道。
逍遥子沉吟:“或许我这个办法可以一试。”
逍遥子洗去伪装,重新装扮成道家人宗,辞别了墨家,独自上太初宫。
第二日,逍遥子带了四个弟子出来,盗跖立刻上前迎接,“逍遥先生。”
“你们先退下。”逍遥子挥退弟子,又道,“我有话要单独跟雪女姑娘讲。”
盗跖离开。逍遥子转头向雪女,袖中双掌朝雪女胸口拍去。雪女猝不及防之下,只来得及下腰闪躲,然后抽出玉箫跟逍遥子缠斗。
盗跖听到打斗声,立刻掀帘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原来逍遥子为了让昏睡的端木蓉混入道家,不惜让雪女打伤自己,好让端木蓉易容为自己,进入道家。
盗跖与雪女望着端木蓉被道家弟子顺利送进太初宫,都松了一口气。转而问逍遥子:“逍遥先生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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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媚好,透过凌霄花纹蜿蜒的百叶窗,依稀可见空气中几许光尘上下沉浮。
颜路弓身盘坐,不时将案上的瑟拨弹几下,瑟音荡开,铿铿然仿佛山中落石。他手边的浮尘也随之上下震颤,颇有几分慵懒自在的诗意。
伏念放下手中简册,看他神色专注,裳衣委顿在地而不觉,忍不住开口教训:“虽说你最近功力大涨,但也不可心不在焉。”
颜路听了,立即从座上起身,躬身称是。
鼓瑟声再度悠扬地响起。伏念试了几次,书中的内容却再也看不进去。
“听说,子房此次调查山魈的事没有结果,倒带回了一位身份不明的小姑娘?”阳光刚好从镂空的窗棂投射进来,伏念眯了眯眼,让人看不清情绪。
自从山魈一族在桑海出没后,儒家已经有好几位弟子无故失踪,张良自告奋勇前往探查,回来后却一直忙着安置那位姑娘,连两位师兄都没有来见过。
“想必子房只是没有想好如何措辞……”
“三师公为何不进去?”子慕大咧咧刚好路过,木头木脑说话也毫不收敛,张良被撞破好不尴尬,迟疑了一下,便上来跟二位师兄见礼。
座上正好摆了一套茶具,张良索性烹起了茶。有些话不便直接交代,他在等一个时机。
伏念抿了一口茶,终于开始发难了:“最近失踪的几位弟子里头,还包括那位墨家的巨子和楚国的少主,子房难道没有话要说吗?”
张良轻叹,心道还是忘了跟他们说隔墙有耳那回事,脸上仍是深浅得宜的讶异:“巨子?少主?”
“你少给我装糊涂!”伏念猛地搁下茶盅,室内一晌死寂。
“大师兄真要知道?”
伏念怒气稍解,但始终看不惯他的一举一动,习惯性地就要挤兑:“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教训不得,我不问,你就不打算说?”
“师弟只是觉得事关重大,并无冒犯之意,师兄——”一旁的颜路温和地打起来圆场。
“我问的是子房。”伏念淡淡扫了他一眼。
“子明子羽我若没有猜错的话,他们这两个月都在蜃楼之上,暂无大碍。”
颜路退下时不忘给张良递一个眼色,张良则一脸严肃,仿佛并没有看到,继续道:“至于山魈一族,山东六国均有发现,恐怕此次对方来意不善。”
伏念不以为然地“哼”了一下。
张良继续道:“我打探到,帝国新近出现的两则预言都跟一个人有关。”
“谁?”
张良抬眸正视伏念,吐出两个字:“胡亥。”
伏念暗暗吸了一口凉气。这十八子胡亥是胡姬所出,恰好是三亥之时出生,所以取名胡亥。如果“亡秦者胡也”所指向的“胡”不是匈奴而是胡亥,岂不是说导致帝国覆亡的危机在内部,而不是北方强邻?
“休得胡言!”伏念轻轻呵斥了一句。
张良虽然不服,但还是收敛起眼中的尖锐,俯首一派温和模样。
“你带回的那名女童,我也不多过问。但小圣贤庄时刻处于罗网的监视之下,应对外面的说辞,你可有准备?”
张良拱手,恭敬答道:“谢大师兄挂心。那位姑娘是我一位韩国故旧,名为淑子。良途径即墨,见故人孤身流落在外,不免想到自己的处境,是故施以援手,出格之处还请两位师兄提点一二。”
伏念被他勾起心事,也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这样的事情不可多了,分寸要你自己把握好。”拂衣坐好,忽然又想到一事,迟迟开口问:“你出门在外,想必对外面的情况最为了解。仔细说说,人民的生计如今怎样了?”
张良直了直身,声音压抑:“就是水深火热,也不为过。”
“哦?”伏念吃惊地站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帝国的赋税比起以前六国,也不算过,为何会有这样的后果?”
张良冷笑:“人民为国家之根基,但若将人民都派去修筑长城,修筑驰道与宫殿了,别说交不上税,就是活命都成问题!”
伏念目光一凌,沉声道:“你何出此言?”
张良俯身拜了两拜:“师兄有所不知。战国两百年纷争绵延,百姓身心疲敝。帝国统一后,皇帝不思爱惜民力,大肆横征暴敛,前有赋税徭役之苦,后有抑文挫商之令。天下富人皆在秦都咸阳,天下民力尽在四方边陲!“
“皆在咸阳?尽在边陲?”这事伏念有做心理准备,但也没想到居然严重到了这个程度。
张良惨笑,“可帝国的主宰依然没有餍足,下令停采矿山,堂而皇之用秦半两等价交换六国钱币,意图用小钱换大钱,劫民之富。即墨以盐产丰厚闻名天下,秦军占领后,大肆打压齐人盐场,虽无专营之名,却有争利之实。各行各业,莫不受这些驻兵掣肘欺压。如今市上供求不稳,财币不通,已经是民心惶惶,再过不久,钱灾、兵灾传到桑海,届时物价飞涨,又该有饿殍遍野的惨状发生。”
张良口中苦涩,站起来拱手道:“良终日苦闷难安,是以迟迟不敢以此叨扰两位师兄。”
“嚓!”伏念手上一滑,茶盏没有扣到杯口上,直接将它打翻。颜路着意去看他,敏锐地捕捉到伏念唇间细微的颤抖,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寻思道:什么事,能让向来处变不惊的伏念这样失态?
伏念推开茶几,唤道:“子房?”
“是。”
“你速去咸阳替我找一个人……”